汴京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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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虹桥试笔
宣和二年的春天来得迟,汴河上的冰刚化了半幅,水面上漂着碎冰,像一锅没煮透的薄粥。
徐承业踩着河滩上未干的泥,把随身带的木凳支在一块略高的石头上。画箱搁在膝头,打开来,里面是几卷素绢、一匣墨、一盒颜色,还有一捆削得细细的炭条。他今天领到的差事很简单:把汴河虹桥一带重新测绘一遍,补进画院的《京城形胜图》。
他并不喜欢这个差事。
画院里的待诏们更喜欢画仙山楼阁、瑞鹤祥云,那种画挂在殿里,皇上看了高兴,赏赐也厚。可他偏被分到了“实绘”——画真地方、真人、真房子。别人都说他运气不好,他自己倒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有点冷。
他哈一口气在手心里,搓了搓,拿起炭条,目光落在河上。
虹桥是汴京的咽喉。桥不长,却是木拱结构,不用一钉一铆,全是榫卯咬合,远远看去,像一道弯弓扣在水面上。桥上人来人往,担夫、商贾、官差、僧侣,挤得几乎不留缝隙。桥下,船只一艘接一艘,有的张帆,有的摇橹,有的被纤夫拽着,慢吞吞往上水走。
徐承业先画桥。
炭条在绢上游走,线条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画得很慢,桥拱的弧度、桥面的栏杆、桥头的望柱,一笔都不敢错。画院里教过他:“凡画城郭桥梁,须合《营造法式》,尺寸有准,不可妄作。”他记得清楚,也照着做。
可他画着画着,总会多出一点东西。
比如,桥栏上靠着的一个老头,正往下吐痰;比如,桥堍下蹲着个算命先生,面前摆着八卦盘;比如,桥边茶棚里,跑堂的拎着壶,烫得直甩手。这些都不是“形胜”必须有的,但他忍不住要画。
画完桥,他开始画船。
一艘粮船正准备过桥洞,桅杆已经放倒,船头站着一个女子,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子,头发随便拿一根木簪绾着,正冲着船上的人喊话。声音清脆,隔着一段水,断断续续飘过来:
“……左边再抬一寸……不对,是右舷……你们聋了吗!”
徐承业抬眼看去。
那女子不过二十出头,脸上没什么妆,肤色偏深,一看就是常在外头走动的样子。她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棍,指东点西,船上的人显然都听她的。粮船吃水深,舱口几乎贴着水面,一看就知道装得满。
他下意识地把她画进了绢里。
炭条勾出她的侧影:微微仰着脸,眉头皱着,嘴唇抿紧,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开的弓。他画得很快,像怕她下一刻就不见了。
就在这时,出事了。
粮船后半截不知怎么一歪,船尾猛地撞上了桥墩。一声闷响,整艘船晃了三晃。岸上的人一片惊呼。徐承业手一抖,炭条在绢上划出一道长痕。
他顾不上画,抬起头。
那女子已经顺着船帮滑下去,半个身子悬在水上,却还死死抓着缆绳。船上的人乱成一团,有的去拉她,有的去扶货物,谁也顾不上谁。她骂了一句,声音很利落,不像闺秀,倒像个跑惯了码头的。
徐承业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把画箱一合,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住。
他不会水。
就在这时,另一艘小船从旁边靠过去,船上两个年轻人伸手,把她拽了上来。她浑身湿了半边,站在船头喘气,也不擦,先回头去看那批粮。
徐承业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他打开画箱,看着那道划痕。炭条已经断了,他换了一根,犹豫了一下,没有擦掉那道痕迹,而是顺着它,添了几笔,改成了一道桥墩的阴影。
他继续画。
太阳慢慢升高,河面上的雾散尽了。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汽和泥沙味。他画着画着,听见脚步声靠近。
“喂。”
他抬起头。
正是刚才那个女子。她换了件干衣服,还是那件藕荷色,只是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青布背心。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的画。
徐承业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用手遮了一下。
“遮什么,”她笑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画得挺像。”
他没说话。
她蹲下来,凑得更近些,手指点着画上的人:“这个是我?”
他“嗯”了一声。
“怎么画得这么凶?”她歪着头看他,“我哪有那么凶。”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当时……挺凶的。”
她大笑,肩膀一耸一耸的:“那是船要翻了,我不凶行吗?”她伸出手,“我叫柳灵。我家在码头开货栈,这批粮是往太原去的。”
“徐承业。”他报了名字,没说自己是画院的。
“画画的?”她眼睛一亮,“那你画过樊楼没有?听说里头金碧辉煌,真的假的?”
“没画过。”
“可惜。”她撇撇嘴,“我还以为能提前看看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向往,又很快压下去了。徐承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在画院里见过的那些女子都不一样。她们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一步一步,像画在绢上的仕女。而她,是活的。
“你这画,”她又去看那幅绢,“怎么桥上的人,个个都愁眉苦脸的?”
他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他只是照实画。可经她一说,才发现,桥上的人,确实大多皱着眉——挑夫压弯了腰,商贾急着赶路,官差板着脸呵斥,连喝茶的人都一脸心事。
“汴京就这么愁吗?”她自言自语,“我怎么没觉得。”
他说:“你每天在码头,只看得到货。”
“那你每天在画里,只看得到愁。”
他一时无言。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了,不打扰你画愁人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画要是卖了钱,记得请我喝碗茶。”
他点点头。
她走了,背影很快混进人堆里,分不清了。
徐承业重新低头看画。
他拿起炭条,在桥堍下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蹲着的女子,手里拿着木棍,正抬头看船。他画得很小心,像在补一块缺了的拼图。
画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问她,那批粮,是不是真的能平安送到太原。
他抬起头,往码头方向望了一眼。那里依旧人来人往,喧闹如常。他收回目光,继续画。
这一天,他画完了虹桥,画完了船,画完了桥上桥下的人。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他把画箱合上,沿着河滩往回走。
路过桥头,他看见一群孩子在玩“过家家”,用泥巴捏成小人,排成一排。其中一个小女孩说:“这个是皇帝,这个是宰相,这个嘛……这个是画画的。”
他笑了笑,没停留。
回到画院,他把画稿交上去。掌事待诏展开来看,皱了皱眉:“这桥,怎么画得这么……实?”
“是照着样子画的。”
“桥上这些人,也太乱了些。”待诏用手指点着,“你看,这个担夫,衣褶都没理清楚;这个商贾,表情也忒生动了,哪有这样画形胜的?”
徐承业没辩解。
待诏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桥堍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这个是谁?”
“一个路人。”
“女子?”
“嗯。”
待诏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把画稿卷起来,搁在一边。
徐承业退出来,走在长廊里。廊外种着一排海棠,花开得正好。几个小画工正在那儿追跑,笑声一串一串的。
他忽然想起柳灵说的那句话:
“你每天在画里,只看得到愁。”
那天晚上,他铺开一张新绢,没有画仙山,也没有画楼阁。他画了一座桥,桥下一条河,河边一个女子,正指着船大声说话。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画到一半,他停下笔。
他想起,她临走时说,要是画卖了钱,记得请她喝碗茶。
他不知道这幅画会不会卖得出去,也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遇到她。
但他还是把那只握着木棍的手,画得格外用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照在汴河上。河上依旧有船,有灯,有隐隐约约的人声。
而那幅画,静静地躺在案上,像一段尚未结束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