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节

书友吧

第1章

生化突击·黑土

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第四号反应堆在三十年前炸开了。不是慢慢裂开,是从内部猛地膨胀,像一个人被气撑炸了,把两千吨重的混凝土盖子掀飞,碎片落了一地,石墨块像黑色的雪片一样洒在厂房的屋顶上、树林里、消防车的引擎盖上。那场爆炸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大到人的耳朵把它处理成了沉默。住在普里皮亚季城的人是被光惊醒的——蓝色的光,从反应堆的废墟里射出来,像北极光,但更亮,亮到刺眼。他们站在阳台上,裹着睡袍,看着那道光,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天亮之后,他们才知道那是死亡的颜色。

政府撤走了所有人。三十六个小时,四万八千多人,从普里皮亚季、从切尔诺贝利、从方圆三十公里的每一寸土地上被塞进巴士,拉走。他们以为过几天就能回来,带了洗漱用品、换洗衣服、孩子的玩具。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反应堆还在烧,石墨还在冒烟,辐射尘飘到了瑞典、德国、意大利。政府用混凝土和铅板把第四号反应堆封了起来,盖了一个巨大的石棺,但石棺是赶工做的,裂缝在第二年就出现了,第三年就有了渗漏。每隔几年,石棺就被加固一次,但每一次加固都像是在一具腐烂的尸体上贴一块新胶布。尸体还在烂,胶布挡不住。

联合国出了很多份报告。每一份报告的措辞都差不多——关切、担忧、呼吁、敦促。没有一份报告带来了钱,没有一份报告带来了人,没有一份报告带来了机器。谁也不想碰这块烫手的山芋。乌克兰政府没有钱,俄罗斯政府不想管,欧洲离得远,美国觉得那是苏联的烂摊子。切尔诺贝利就这样被丢在了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伤员,伤口一直在流血,没有人来包扎,也没有人来拔掉插在肉里的碎玻璃。

M.G.H组织是在灾难后的第五年出现的。这个名字不是缩写,是三个创始人姓氏的首字母——莫罗佐夫、戈尔布诺夫、赫连尼科夫。他们是退役军人,不是将军,不是上校,是那种在阿富汗打过仗、屁股上挨过弹片、退役后不知道干什么的中士。他们看到了一个生意:禁区里有值钱的东西。不是辐射尘值钱,是那些被遗弃的东西值钱。普里皮亚季城的公寓里堆着家具、电器、首饰、圣像、地毯、衣服、玩具。商店的货架上摆着罐头、伏特加、香烟、化妆品。医院的药房里存着针剂、药片、手术器械。这些都是钱。外面的世界有人愿意买这些“切尔诺贝利遗物”,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是因为他们觉得有意思。一块从普里皮亚季幼儿园墙上撬下来的瓷砖,沾着辐射尘,在盖革计数器上咔咔响,能卖两百美元。有人买。不是疯子,是收藏家,是记者,是那些想触摸历史的人。

M.G.H最初的业务很简单:把人送进去,把人接出来,中间不管。他们提供车辆、防护服、盖革计数器、地图,以及一条规矩——不准打架。不准打架的意思是,里面的人打起来了,他们不负责,但外面的人不准打。实际上,里面的人打起来比外面凶得多。

组织总部设在切尔诺贝利镇外围的一个废弃农庄里。农庄的院子很大,停着几辆改装过的卡车——车厢加了铅板,轮胎换了越野胎,驾驶室里装了空气过滤系统。院子的一角堆着防护服,不是新的,是回收的,洗过,但洗不掉辐射。盖革计数器放在窗台上,有几个,坏了,没人会修。厨房里煮着罗宋汤,汤是用罐头和土豆熬的,土豆是从禁区外面买的,不便宜。食堂的长桌上坐着来淘金的人,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觉。他们的脸很脏,不是因为不爱干净,是因为没有热水。

组织的运作模式是这样的:你想进去,先交一笔押金,五百美元。组织派车把你送到禁区的边缘,你下车,自己走。进去之后,你找到的东西,自己背出来。出来之后,组织按市价的百分之三十收购你的东西。你不卖给组织也行,但你没有别的渠道,因为禁区外面没有人愿意接手辐射品。所以百分之三十是良心价,组织自己也要担风险——他们买下来之后,要清洗,要转运,要销赃。每一步都有成本,每一步都有风险。

进去的人不叫淘金者,他们叫“潜行者”。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谁也说不清。有人说是一个记者取的,有人说是组织创始人自己取的。不管怎样,潜行者是禁区里最危险的生物。他们不是军队,不是警察,不是科学家。他们是赌徒,赌自己的命能扛住多少伦琴。有人在里面待了一天就出来了,背着一背包值钱的东西,赚了一年的工资。有人在里面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皮肤发红,呕吐,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一个星期就死了。有人在里面待了五天,没有出来。没有人去找他,因为找不到。禁区太大了,三十公里的半径,一千平方公里的面积。一个人走进去,就像一粒沙子落进沙漠。

潜行者们有自己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第一条:不要相信任何人。第二条:不要相信任何人。第三条:还是不要相信任何人。在禁区里,你的朋友可能变成你的敌人,因为你背上的东西值钱。值钱的东西会让人变成狼。狼会咬人。咬人的狼不是狼,是狗。狗是没有主人的,狗会咬你,抢走你的东西,然后把你扔在废楼里,让辐射慢慢烧死你。所以潜行者们都是独狼,偶尔结成临时小队,但也只是互相利用,用完了就散。没有朋友,只有暂时的同伴。

主角就是这样一个潜行者。他叫阿尔乔姆·彼得罗维奇·科洛廖夫。三十四岁,单身,没有孩子,父母都死了——父亲死在阿富汗,母亲死在切尔诺贝利之后。不是被辐射杀死的,是被恐惧杀死的。她怕了一辈子,怕水里有毒,怕空气里有毒,怕食物里有毒。她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喝,瘦得像一根木棍。阿尔乔姆十七岁那年,她死了。死在自己床上,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丝笑。她的手里还握着那个十字架,是普里皮亚季教堂里的,阿尔乔姆后来把它卖了。卖了十五美元。

阿尔乔姆当过兵,不是自愿的,是被征的。那是切尔诺贝利爆炸后的第二年,苏联还在。他被编入一个工程兵部队,任务是清理禁区内的放射性 debris。不是清理,是铲。他们穿着劣质的铅围裙,握着铁锹,把反应堆周围的土铲起来,装进铁桶,堆在坑里。干了三个月,他的牙齿松了,他的头发掉了,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红色的疹子。部队撤了,他拿到了一个证书,上面写着“清理切尔诺贝利事故有功人员”,盖了红章,签了字。证书不如一张厕纸,厕所里没有纸,他用它擦了屁股。

退役后,他回到了家乡,一个离切尔诺贝利不到一百公里的小镇。小镇的年轻人都在往外跑,跑去了基辅,跑去了莫斯科,跑去了国外。阿尔乔姆没有跑,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他当了几年保安,在超市门口站着,看人进人出,看小偷把手伸进老太太的包里,他假装没看到。他当过搬运工,在火车站扛麻袋,扛到腰椎间盘突出,疼得走不了路。他卖过二手衣服,从德国进的货,一件赚两欧元,卖了一个月,被城管没收了。城管说他没有执照。他没有钱办执照。

三十岁那年,他口袋里的钱只够买一张去切尔诺贝利的车票。他买了,来了,看到了M.G.H组织的广告,贴在一根电线杆上,被风吹掉了一半。上面写着:“想赚大钱?来切尔诺贝利!一天一千美元!没有任何学历要求!没有任何经验要求!带上你的勇气!”他笑了,不是笑自己,是笑这个广告。他见过太多的广告,都是一样的——把人骗进去,榨干,扔掉。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他不去,他连明天的面包都买不起。

阿尔乔姆的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明亮的灰,是那种被烟熏过的、被沙子磨过的、被盐水泡过的灰。他的眼睛不亮,不发光,只是在那里,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洞里有东西,但你看不到。他不说话,不是因为他不会说,是因为他不需要说。该说的话,一枪就够了。不该说的话,说一万句也是废话。

他的装备很简单。一把FAL步枪,是比利时国营赫斯塔尔公司生产的,七点六二毫米口径,有效射程六百米,弹匣容量二十发。这把枪不是他的,是他从一个死去的潜行者手里捡的。那个人叫维克多,比他大三岁,脸上有疤,脖子上有纹身。他们一起进过两次禁区,合作还算愉快。第三次,维克多在里面遇到了一群野狗,不是真的狗,是变异的人——吃尸体的人。他们被围在一栋废楼里,维克多的枪卡壳了,他把枪扔给阿尔乔姆,说“拿去,活着出去”。阿尔乔姆接住了枪,开了枪,打死了几个,跑了出来。维克多没有出来。阿尔乔姆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救不了他。回头了,他自己也会死。他不想死。他把维克多的枪擦干净,换了一根新枪管,换了弹匣弹簧,换了击针,换了一切能换的零件。枪还是那把枪,但里面已经没有维克多的指纹了。

他还有一把马格南左轮手枪,口径零点四四英寸,六发弹巢,不锈钢枪身,橡木握把。这把枪是他自己买的,在黑市上花了八百美元。八百美元是他两年的积蓄。他买这把枪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打变异的东西。在禁区里,有些东西不是人,但比人更危险。它们是饥饿的、疯狂的、不怕死的。FAL步枪太长了,在建筑物里施展不开,左轮手枪短,威力大,一枪能放倒一头野猪。他试过。那头野猪有二百多公斤,冲过来的时候地面都在抖。他开了一枪,打在野猪的左眼上,子弹穿过了脑壳,野猪倒在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嘴里还冒着白沫。他把野猪的獠牙锯下来,挂在腰带上,当护身符。獠牙是白色的,根部发黄,尖上有一点黑。

他的背包是军用的,军绿色的,帆布面料,背带是宽的,不勒肩膀。背包里塞着食物、水、急救包、备用电池、胶带、绳子、打火机、蜡烛、手电筒、盖革计数器。食物是压缩饼干和罐头,水是塑料瓶装的,急救包里有纱布、碘伏、止血带、止痛药。止痛药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给别人吃的。别人疼的时候,给他一片止痛药,他就不会喊了。不喊了,就不会引来更多的东西。

他的防护服是最便宜的那种,橡胶的,不透气,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保鲜膜。他每次从禁区出来,防护服都会被脱下来扔掉,因为洗不掉辐射。他也穿不起更好的防护服。更好的防护服要两千美元一套,他进一次禁区赚的钱都不够买一套。所以他不穿防护服,只穿普通的工装,外面套一件雨衣。雨衣是军绿色的,很薄,不防辐射,只防水。他不在乎辐射,因为他已经受过很多辐射了。他的牙齿松了,他的头发掉了不少,他的皮肤上有一块一块的白斑。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他只是想在死之前赚够钱,买一间房子,不大,能住就行。然后养一条狗,不是那种凶的狗,是那种能趴在你脚边的、不会咬人的、老实的狗。他给狗取好了名字,叫“子弹”。子弹是他最喜欢的东西。子弹不会背叛你,不会抛弃你,不会在你需要它的时候卡壳。子弹只会飞,飞到它该去的地方,然后停下来。停下来就没了。

阿尔乔姆坐在M.G.H农庄的长桌上,面前是一碗罗宋汤,汤里只有土豆和西红柿,没有肉,没有酸奶油。他用勺子搅了搅,勺子是铝的,边缘磕瘪了。他喝了一口,烫,没有皱眉。他咽下去,胃里暖了。他把碗端起来,喝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子是脏的,擦了更脏。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是劣质的,辣嗓子,但他不挑。他抽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飘着,像一层薄纱。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他的耳朵在听,听风的声音,听远处发电机的声音,听有人在院子里说话。他不关心那些话,他只关心一件事——明天天亮之后,他要进禁区。

他这次要去的地方是普里皮亚季城的医院。不是因为他需要药,是因为医院的地下室里有一些东西。据说,在爆炸之后,消防员的尸体被运到了那里。他们不是正常死的,是被辐射烧死的。他们的皮肤红肿,起泡,脱落,流脓。他们的眼睛里流着水,嘴巴里吐着黑色的血。他们的衣服上沾着石墨颗粒,石墨颗粒还在烧,还在烤。没有人敢碰他们。他们被扔在地下室里,堆在一起,像一堆垃圾。垃圾堆里有一些值钱的东西——金牙、银项链、铜扣子,还有一些手术器械,纯钢的,德国产的,拿到外面能卖不少钱。阿尔乔姆不是去挖金牙的。他不敢。他不怕死人,但他怕那些死人的记忆。每一颗金牙都是一个人的嘴,那个人曾经笑过,哭过,骂过人,亲过人。他不配碰那些记忆。

他要去医院的三楼,药房。那里有一些药,不是普通的药,是麻醉药、镇定剂、抗生素。这些东西在禁区外面的黑市上能卖一个好价钱,因为它们是“切尔诺贝利原产”的。标签上印着苏联的国徽,生产日期是一九八六年四月。四月二十日,四月二十一日,四月二十二日。四月的最后一天,爆炸发生了。药房的玻璃柜里还有没开封的注射器、输液管、手术手套。这些东西值钱,不是因为它们好用,是因为它们是历史的碎片。历史是值钱的。

阿尔乔姆把烟掐了,烟蒂弹在地上,用脚踩灭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打开卡车的后厢。后厢里堆着其他人的装备,他翻出了自己的背包,检查了一遍。压缩饼干是三块,够吃两天。水是两升,够喝一天半。盖革计数器是坏的,指针不动了,他用手拍了拍,指针跳了一下,又不动了。他叹了口气,把计数器塞回背包。他不需要计数器,因为他的身体就是计数器。他的身体会告诉他辐射有多强——恶心了,就是有辐射;头晕了,就是辐射强了;流血了,就是辐射太强了。他不在乎,他习惯了。

他检查了步枪。FAL的枪管是冷的,他用手指摸了摸枪口,没有锈。他拆下弹匣,弹匣是满的,二十发子弹,铜壳,钢芯。他推回弹匣,拉枪机上膛,扣了一下扳机,咔哒一声,击锤落下。他关上保险,把枪背在肩上。他拿出左轮手枪,转轮是空的,他打开子弹带,拿出六发子弹,一发一发地塞进弹巢。子弹是空尖弹,开花的那种,打在人身上会炸开,打不穿防弹衣,但禁区里没有人穿防弹衣。他合上弹巢,拇指按了一下,转轮转了半圈,卡住了。他用左手拍了拍,转轮归位了。他把枪插进腰间的枪套,枪套是皮的,旧了,裂了,他用胶带缠了几圈。

他回到食堂,坐在长椅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睡,但他的身体不听话。他睡了。他做了梦,梦里他站在普里皮亚季的广场上,广场中央有一棵圣诞树,树上挂着彩灯,彩灯在闪,红色、绿色、蓝色。树下站着孩子们,穿着冬衣,戴着毛线帽,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他们在笑,不是假笑,是真的笑。他们的声音很清脆,像铃铛。阿尔乔姆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的脚是凉的,他的手是凉的,他的脸是凉的。他想走过去,但他的腿动不了。他想喊,但他的嘴张不开。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一个女孩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很大,很亮。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是谁”的表情。她朝他走过来,伸出手,手指很细,指甲很小。她想摸他的脸,但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脸,像穿过了空气。她愣了一下,又笑了,笑得很短,像一道闪电。然后她消失了,孩子也消失了,圣诞树也消失了。只有广场,空的,灰的,冷的。他醒了。枕头湿了,不是泪,是汗。他擦了擦额头,坐起来。窗外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他摸了摸口袋,子弹还在。他攥紧了子弹,金属被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

他站起来,背起背包,走出食堂。院子里有人在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看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走吧”的表情。他转过身,走向卡车。卡车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像打雷。雷声近了,远了,没了。

阿尔乔姆坐在卡车后厢的木板凳上,身边还有几个人,他们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只能看到烟头的火光明灭。没有人说话。他靠着车厢的钢板,钢板上有很多坑洼,硌得背疼。他的手在口袋里拨着那枚子弹,不是弹壳,是完整的子弹。铜壳,铅芯,黄铜被甲。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没有拨。他只是握着。

卡车开了很久。路不好,坑坑洼洼,车厢颠得厉害。有人吐了,酸臭味弥漫在封闭的空间里。阿尔乔姆没有吐,他闭着眼睛,听着引擎的声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塞进嘴里。糖是甜的,甜得发腻。他咽不下去,含在嘴里,让甜味慢慢化掉。

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鱼肚白,薄薄的,像被水稀释过的牛奶。卡车停了。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喊了一声:“到了!下车!”阿尔乔姆睁开眼,站起来,跳下车厢。他的脚踩在泥地上,软,湿。他抬起头,看着前方。前方是一片森林,松树和白桦混在一起,树干是黑的,树冠是灰的。森林的后面,隐约能看到建筑的轮廓,是普里皮亚季。那个曾经住着四万八千人的城市,那个有学校、医院、电影院、游乐园的城市,那个被蓝色光惊醒的城市。它还在,但里面没有人了。

阿尔乔姆背起步枪,拉了一下枪带,紧了。他从腰间拔出左轮手枪,检查了弹巢,六发都在。他合上弹巢,插回枪套。他从背包里拿出盖革计数器,拍了拍,指针跳了一下,指在零点三。安全。他把计数器挂在胸前,迈步走进了森林。

树林很密,树干挡住了视线。他的鞋底踩在枯叶上,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耳朵听着四周。他听到了鸟叫,不是正常的鸟叫,是那种尖细的、急促的、像报警器的叫声。是辐射区的鸟,它们的叫声变了,变得难听,变得让人不舒服。他不在乎。他继续走。

他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穿过了森林。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尽头是普里皮亚季的第一排楼房。楼房是灰色的,墙皮脱落了,窗户碎了,阳台的铁栏杆生锈了,歪了。他看到了那个游乐园的摩天轮,在晨曦中很显眼,像一个巨大的骷髅,轮辐是骨架,座舱是眼窝。摩天轮不动了,三十年了,它一直没有动过。风吹过,它发出低沉的呻吟声,像一个人在哭。不是哭,是金属疲劳的声音。金属也会累,累久了就会断,断了就没了。

阿尔乔姆站在开阔地上,看着那座城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又来了”的表情。他走进去了。

版权:创世中文网

QQ阅读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