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边缘:永恒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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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永恒列车 ETERNAL TRAIN(1)
阿缺
by
A Que
阿缺,重庆移通学院教师,科幻作家,游戏世界观构架师。截至目前,获得过13次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和4次中国科幻银河奖。他强调故事性创作,其作品被翻译为英、意、罗马尼亚等多国语言,亦被改编为影视、动漫和舞台剧等形式。
本文为《银河边缘》中文版专发篇目。
——
“前方到站,合川站。”
柔和的广播声将易炜从昏睡中唤醒。他揉了揉眼睛,有些懊恼。其实从重庆西开往合川的路段,乘动车不到二十分钟,他本打算一直盯着窗外,看夕阳下的景色由繁华的重庆高楼变成熟悉的小镇旧街,没承想一靠窗,困倦立时袭漫全身,他眼一合再睁开,阔别二十四年的故乡就粗鲁地、急不可耐地闯入了视野。
他拎起行李,沿过道缓步行至车厢口,站在那儿打了个哈欠,耐心地等动车停稳开门后,迈步走上站台。
合川是个小站,列车停靠不过三分钟,到站下车的更是只他寥寥一人。斜阳掠过西北边的延绵群山,将最后的余晖铺到他脚边,他站在明暗交界处,没急着走向出站通道,而是伫立在原地。
很快,动车在他背后合上车门,一声鸣笛后,轰隆隆朝西驶去。偌大的车站,只有他脚下一条又斜又长的影子,以及跟影子平行的两条铁轨。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车站。
在他离乡前,车站还废弃着,只有两排破烂的围栏,比眼前这种高出地面一米的水泥站台简陋得多;守着铁路的,也不是嵌入各个墙角的高清摄像头,而是一个在铁轨上巡弋的孤单少年。
易炜皱眉,眺向更远处。
站台后拉出一道橙色警戒线,禁止行人越过,线后面却只是一片荒芜空地,和一间旧屋子,那屋子倒是眼熟。他眯起眼睛,看到屋顶上还有三个残缺的牌匾大字,能依稀辨认出来:“合川站”。
易炜的眉头舒展开,深吸了一口气:“还好,你还在。”
刚出站,易炜就看到了街对面那个高瘦的男人,年纪不小的样子。他扫了一眼,只当是个寻常老人,继续走,几步后却停下,再度将视线投射了过去。
那人站在合川站的灯牌下,一身宽松唐装,须发如霜;他瘦削,却不佝偻,束手而立,含笑与易炜对视。一辆黑色豪华SUV停在他身后,静如山岳。
“阿伦?”易炜惊疑地走向对方。他艰难地将“老人”与记忆里的少年重叠。是的,除了年龄对不上,五官、身形轮廓以及神情都是他少时好友的模样。
“认不出来了吗?”阿伦笑了笑,拉开车门,“你倒是没变。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回来还是什么样子。”
易炜说:“你比我小两岁,怎么看起来都像六十了?”
阿伦扬起嘴角,皱纹迅速在眼窝外堆叠。他用笑容回避了这个问题。
车上有个穿西装戴手套的司机,等两人都坐入后排,便启动汽车,缓缓驶离车站。
一路上,阿伦都在向易炜介绍合川的变化。
合川隶属重庆,曾是县级市,在1997年重庆被重新划为直辖市后,合川随之成为市中市。到了2006年,合川才撤市设区。除了行政级别发生变动,合川还把桃片和米粉发展成特色食品,又新修了七八所大学,组成大学城。光靠这十几万学生,都能撑起合川的经济。
“是啊,变化很大。”易炜说,“连火车站也新修好了。”
“新站是2014年开通的,早先几年客流量很大,南来北往的,很热闹。”
“人一多,大家就会忘记从前。”
阿伦捶了捶易炜的肩膀,笑着说:“说些什么话呢?你看我忘了你吗?还不是一听说你回国,就赶忙来接你!你还不让我去机场接,非要来这个车站。”
夜黑得快,易炜偏着头,透过车窗看到了合川璀璨的夜景。故乡从小县城一跃成为网红直辖市的城区,从前的一大片灰矮平房,都换成了耸立的住宅小区,家家亮灯,如同通体放光的巨大蜂巢。这些倒不出意外,世界总在变化,无论是故乡,还是大洋的另一端。但他接受不了火车站变得面目全非——那不仅是对记忆的背叛,更给他带来了无处追寻的茫然。
阿伦又说:“不过,你离开那么久,出国快二十年了吧,为什么突然回来?”
易炜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我收到了这个。”
窗外夜色深沉,但车内开着氛围灯,照亮了这张泛黄照片上的三个人影。一个干巴巴的少年在左,瘦得似乎是骨架撑着校服,脸色因勉强挤出笑容而显得有些僵硬;中间是另一个少年,高大,英气勃勃,即使隔着这么多年,依然能从久远时光里投射出炯炯有神的目光。
而最右边,是一个女孩。
阿伦的身子颤了颤。他干枯的手指从左拂到右,指肚沙沙有声,仿佛摩挲砂纸。“这是你,和我,”他说,“和她。”
“是的,我们的初中合照。这张照片一直是她在保管。”
阿伦说:“你是说,是她寄给你的吗?但她已经……失踪了很多年。”
易炜把照片翻过来。一行字赫然呈现,娟秀,却有力,几乎划破这张老照片——回来看看我吧。
“这是她的字迹。”易炜说,“这不可能有错。”
阿伦愣了许久:“是的,是晓呈。”
“高晓呈!”
易炜吭哧吭哧地爬上山坡,一抬头,就看到了晓呈。
她坐在山坡顶,晃着腿,看起来很悠闲,但脸上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易炜摸了摸裤袋,那封折起来的信还好好地放着。他安心了些,问:“你今天又翘课啦?”
“学不进去。”她低下头,“可是就要期末了。期末一过,大家就去不同的高中了。”
易炜不以为然:“我们可以考到同一所高中嘛。”
“但我跟你们的成绩差太多。”
易炜挠了挠头。晓呈的成绩一直落后于他和阿伦,按合川县的政策,估计只能去职高。虽然这也是大多数人的出路,但晓呈更想跟他和阿伦一起去市高中。她一直都是无忧无虑的样子,唯有思考起前程,才会流露出沉重的表情。这让易炜一时间也忧心忡忡,他在她身旁坐下,晃荡起比晓呈短一截的小腿。
一晃,一晃,把腿晃成了钟摆,让时间流淌如涓涓细流。
很快晚霞漫天,易炜正准备把信掏出来,晓呈却突然提议说:“我们去找阿伦吧。”
“噢……好吧。”易炜抽出手,指向西边,“车站在那边。”
他们踏着晚霞,各怀心事地走了半个小时,来到县城边缘的火车站。这座车站废弃已久,两条老旧的铁轨铺在地上,像灰色的垂死的蛇。而看守这两条蛇的,正是阿伦。
车站是因八年前的一场事故废弃的。当时铁路刚修好,但在第一次试运行时,高速行驶的列车不仅脱轨,还发生了可怕的爆炸,十多人在事故中丧生,连不远处挖通的隧道都被炸塌。那之后,铁路工程被叫停,工程师和施工队的人陆续离开,只有建了一半的车站和铁轨孤零零地留在县城边缘。
或许是为了纪念那次的惨痛事故,又或许是盼望有朝一日可以把铁路再修好,县政府出了点钱,雇人一直在废弃车站里看守。
阿伦的父亲就是看守人。他是所有人口中的窝囊废,少时弃学,青年酗酒,近来好赌,再加上别的不良嗜好,把老婆气得要靠药续命。阿伦刚出生,母子俩还没见上一面,阿伦妈就含泪撒手人寰了。
交管大队的队长看在跟阿伦父亲是远房亲戚的份上,也怕孩子饿死,便让他谋了这个闲职。钱虽少,总算能过日子。只是,阿伦父亲耐不住每天守着空荡荡的车站和铁轨,等阿伦稍大懂了点事,干脆就让阿伦来看守,自己玩乐去了;连工资都是阿伦每月去交管大队那边领,他没钱花了就来找阿伦要。
十五岁的阿伦已经是成年人个头,不仅高,还壮硕。这让所有人都疑惑不解。他爸爸如此黑瘦萎靡的形象,跟他无论如何都重合不起来,所以总有流言蜚语围绕着这个家。他爸对他冷冰冰的,不管不顾,也有这方面原因。但阿伦就像风雨中的树苗,天气越恶劣,长得越茁壮,不仅一表人才,学习还好。
听到脚步声,坐在铁轨旁做作业的阿伦抬起头,微笑地看着自己最要好的两个朋友走过来。
易炜和晓呈在站台铁栏前停下,跟阿伦打招呼。山影如帷幕,阿伦看起来也有些疲倦。易炜问道:“你又要守一夜啊?”
“是啊,”阿伦说,“一放学我就过来了,今晚在这里住。”
晓呈往前看,铁轨上空无一物,往后看,只见群山静默,投下的阴影深邃无比。她疑惑道:“这里有什么好守的啊?铁轨都生锈了,捡垃圾的都不收,难道守着石头?”
“我也不清楚……但他们经常来检查,要是发现没人看守,会扣我爸的钱。”阿伦说着,突然兴奋起来,“不过你说得对!我的确捡到了一些很好看的石头,还想着去学校给你们,正好你们来了。”
阿伦返身回到车站,不一会儿就捧着一大堆彩色的半透明小石头出来了。晓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向来爱这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何况这些石头着实漂亮,要不是棱角粗粝,或扁或椭,看起来简直就像精美的弹珠。她拿起一颗,仔细端详,说:“这是……这是琥珀呀?怎么会有这么多琥珀石?”
阿伦大咧咧一笑,说:“我晚上在这里守着,闲得无聊,到处走,”他伸手指向铁轨,“在铁轨下面一个缝隙里发现的。”
晓呈对这些琥珀爱不释手,易炜却毫无兴趣——那年头琥珀还没有被炒热,在他看来,这些只是有颜色的石头而已。他倒是替阿伦感到气愤,抱怨说:“那你又守一夜,你爸呢?”
“他上午睡觉,下午打牌,晚上喝酒。”
“真浑蛋。”晓呈一愣,抬起头说。
易炜完全赞同,但还是犹豫地开口说:“别这么说,那是他爸。”
“哪有这么当爸的?还是个大人呢,太不负责!”
“我听人说,长大之后我们都会这样,变成我们以前瞧不起的人。”易炜的声音闷闷的。
晓呈鼓着好看的脸愤愤地说:“谁说的!”
“就是住鱼城街的秦姥姥呀。她总是这么说。”
“秦姥姥疯疯癫癫的,不能信!”晓呈撇撇嘴,“她还老说深夜能听到有火车经过呢,这车站废弃那么久了,晚上连个鬼都没有,哪有车嘛!”
这时,一直没插话的阿伦突然说:“有的。”
“有什么?”
“有火车。”阿伦看向空荡荡的铁轨,“我有时候晚上住这里,深夜会被火车驶过的声音惊醒。我还见过那列列车,只有两节车厢,亮着灯,但里面没看到人。它会停在站台,不知道等谁,几分钟后又开走了。”
易炜和晓呈听得一愣一愣,他俩同时看向了脚边的轨道。车站废弃八年,风吹雨淋之下,铁轨不仅锈迹斑斑,连轨枕都脱落了不少。另外,道床坑洼不平,使得铁轨也弯弯曲曲的。
“这种路……”晓呈皱眉,迟疑地说,“要是有火车跑,肯定得脱轨吧?”
易炜也不相信,指着西边说:“那里是铁路经过的隧道,早就塌方了,堵得严严实实,别说火车了,连自行车都穿不过来。”
阿伦对他们轮番提出的质疑并不反驳,甚至还点头附和。“你们说的都对。”他的语气无比诚挚,“但我真的见到了。”
阿伦一直有种令人信服的能力。沉默了一会儿后,晓呈提议道:“那我们今晚一起在这里等吧。”
易炜却有些犹豫:“要是回家太晚……”他看到了晓呈脸上露出的不屑,立刻提高音量,“对!实践出真知!我们就在这里等,看看这奇怪的火车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一晚,他们等得哈欠连连,直到凌晨三点,锈蚀的铁轨上都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列车经过。
而易炜裤袋里的那封信,也一直没有机会交给晓呈。
一夜长梦,醒后带给易炜绵久的头痛。
他揉着头,在酒店外吃了一碗米粉。辣味在舌苔上肆虐,也驱散了久睡带来的四肢乏力和记忆混乱。他想起昨晚阿伦送他刚到酒店,就接到工作上的电话,匆匆离开。他掏出手机,在微信上问阿伦什么时候能忙完。
等一碗米粉吃完,才收到阿伦的回复:“够呛。”
易炜慢慢在屏幕上打字:“嗯,你先忙,我去晓呈家看看。”想了想,又把这行字删掉,只回复:“好。”
家乡变化巨大,窄巷成了绿化水道,旧街长出高层公寓,当年中学的围墙和教学楼也被推倒,盖上了招牌林立的商场。他循着记忆里的路,好几次走错,临近中午才找到晓呈家所在的街道。
出乎意料,整条街都焕然一新,只有晓呈家还是老房子,墙皮剥落,砖瓦间裂缝丛生。
在掺杂着灰与红的墙壁上,能看到许多个新旧不一的“拆”字,说明曾围绕这个字爆发了漫长又激烈的争斗。不过很显然,最终的胜利者是这间依然挺立的老房子。
易炜敲了敲屋门。
几秒后,门被打开。屋中人明显是小跑着过来开门的,但一看到易炜,头又缩了回去。
“阿姨,”易炜伸手抵住门,“您不认得我了吗?”
那颗蓬乱的头颅却根本不看他。
“阿姨,我是小炜。”
一双灰白的眼眸从同样灰白的头发里翻出来,盯着他。他也低着头凝视回去。他知道门后这个妇人是谁,但他很难把她跟记忆里那个冷漠、跋扈、看不起周围所有人的骄傲母亲联系在一起。
与阿伦迥异于父亲的野蛮生长不一样,晓呈的美貌则完全沿袭自她的母亲。高阿姨年轻时,眉眼若桃,身段高挑,是合川所有男人和男孩的白月光。小伙子们或暗恋,或明追,有钱的送礼物,没钱的写情诗……搅得高家鸡犬不宁。
但高阿姨谁都瞧不上。她高傲得像跌落鸡笼的凤凰,始终顾盼,从未垂首。
最终,她看上了那个外地来的戴厚厚方框眼镜的男人。那个厚眼镜是在城西的铁路项目成立不久后出现的。他整天待在工地,却跟说粗话的工人们截然不同,谈吐始终温和;他夏天穿衬衫,冬天会很小心地在毛衣衣领边围一条深色的围巾。他拿着笔和尺,在工地现场边走边念叨,不时打量山形和地势,并在纸上画一些奇怪的图形。
专门收工地废品的杨爷爷曾在一堆生活垃圾中翻出过几张他画的图纸。图纸被小心地撕成碎片,但杨爷爷凭借他那老年人特有的好奇和耐心,花了好几天将碎纸片拼好,还找人来一起琢磨。
这小县城没几个人懂工程绘图,大家只能看个大概。只见纸上的线条优雅又繁复,既像在计算什么,又像在描摹……
“像把两个米斗的嘴拼起来。”杨爷爷思索着说。
有个时髦些的年轻人纠正他:“哪是两个米斗啊,这是沙漏!”
“沙漏是干啥的,称沙子的?”
年轻人大声说:“计算时间的!”
“时间?”杨爷爷依旧困惑,“用手表不就好了嘛,画这么麻烦干吗?”
“呃……”年轻人把纸揉成一团扔掉,“我怎么知道?那个戴眼镜的看起来就怪怪的。”
是的,厚眼镜不仅在工地上格格不入,与合川小城里的人也天差地别。他文质彬彬,遇到说话大声的人就下意识低头,要是被人直视,还会脸红。偏偏年轻的高阿姨就是他见过的说话声最清亮的人,而且,她总是用一双明媚的眼睛盯着他。他俩每次碰见,都是一个颇有兴味、故意逗趣,另一个脸红如烧、吐字怯弱。
就是这样性格和身份都迥异的两个人,在1982年那个重庆罕见下雪的冬天,突然结了婚。合川小伙子们的哀号彻夜不绝,还互相打听这俩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无人知晓。他们诧异之余,也不看好这俩人的结合,婚礼那天,去道喜的人都寥寥无几。
但这不影响晓呈爸妈的幸福。第二年,晓呈呱呱坠地,用跟她母亲一样清澈的瞳孔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世界。这个三口之家,从未传出过争吵。家里的窗户上,被昏黄灯光映出的,是女儿稚拙的学步,妻子佯装愠怒的叉腰而立,以及父亲认真绘图的伏案身影。
不过,这段幸福没有持续多久。
晓呈刚满七岁,修好的铁路就在试运行时出了事故,列车脱轨并爆炸,死了好几个人,其中就有她爸。
那之后,高阿姨就变了。她让晓呈跟自己姓,为了拉扯女儿长大,她先倒腾五金杂货,又转卖电器。她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就开始代理冷风机和窗式空调,并且生意越做越大,重庆主城里第一批能在炎热盛夏里享受冷气的有钱人,大都得感谢她。
高阿姨没有再婚。倒是有贼心不死的追求者,请晓呈的姨婆上门说媒,并反复叮嘱,让姨婆转达“不嫌弃她丧偶带娃”的态度。
姨婆大摇大摆进了高家,但刚说明来意,高阿姨就笑眯眯地回道:“闲话先休提,谁托你来的也不用问,也不重要。但不管是谁,收入如果能赶上我一半,就再谈后面的吧。”姨婆自是潇洒一笑,问她收入几何。
于是,高阿姨带姨婆去银行查了下存款余额。看到那串长长的数字之后,姨婆就蔫儿了,灰溜溜离开。别人打听那个数字到底是多少,姨婆也没交代,只是说:“你们这群人,再投个胎吧,要不然是赶不上她的。”
人们这才醒悟,对她们孤女寡母的可怜完全是自作多情。在高阿姨看来,这些登徒子都是觊觎自己的财产。本城男人素以“耙耳朵”为荣,以“吃软饭”为耻,就算脸皮再厚,也不敢再上门去骚扰。
高阿姨一心扑在生意上。据她说,她打算挣够之后就带着晓呈搬去省会成都住(彼时重庆还未从四川划出)。按照当时她生意的红火程度,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天不会太久,恐怕不等晓呈高考就能搬走。
但命运的第二记重击随即来到。
晓呈被人贩子拐走,失踪至今。这件事彻底击垮了高阿姨。为了寻找女儿,她变卖商铺,四处托人,哪怕只是听说一丁点儿与晓呈相关的消息,也跨市跨省地寻找。但希望总是落空,殷实的家底也在这些年里逐渐耗尽。
此时易炜见到的,就是经过了二十四年的煎熬与奔波、依然没有放弃寻找女儿的高阿姨。
“小炜?”年迈的女人认真思索片刻,突然抬头,露出殷切又讨好的笑容。
“您想起来了吗?”易炜说。
“当然想起来啦!”高阿姨弯着腰请他进屋,“你上次说帮我找丫头,现在找到了吧?”
易炜环顾这间徒有四壁的房子,被其简陋和破旧所惊讶,没听到高阿姨的问题。他抱歉地让高阿姨再说一遍,听清后,更是诧异:“您记错了,我不是——”
话没说完,刚刚还谄笑的老妇人就神色大变,发出一声凄厉哀号。“不是给你钱了吗?!怎么还没找到丫头!”她伸着灰暗的指甲扑过来,既是要抓挠,又像要抱住这个闯入屋子的男人,“你们到底有没有心啊!我都这么惨啦,还来骗我钱?骗我二十多年!”
易炜被她揪住衣襟,勒得喘不过气。他抓住她的手,刚想用力甩开,却觉得手中抓握之物简直像枯爪。高阿姨太瘦,骨节几乎要撑破皮肤。她的指甲掐进了易炜的手臂。
易炜忍着疼,龇牙咧嘴地解释:“高阿姨,我不……我没有要骗你钱。”
但高阿姨哪里听得进,发着怒,本就深重的皱纹变得更饱满,简直像是要从土地里挣扎出来的老树根。她用尽全身力气,嘴里咒骂不停。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汽车急刹声。阿伦冲进来,给易炜解了围。
“阿姨,他是好人。”阿伦安抚高阿姨说,“他没有骗你的钱。”
“那……你是?”高阿姨又眯起眼睛。
“我是阿伦呀。”
“阿伦?”高阿姨突然又露出那副殷切又讨好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对,阿伦,我想起来啦!你上次说帮我找丫头,找回来了吗?”
易炜一听,心道原来如此。他刚想提醒阿伦,却见阿伦冲他点头示意,显然早已知情。易炜便揉着肩膀,站在一旁,看着阿伦连哄带骗地安抚好高阿姨,并扶她进屋休息。
“她很早就这样了。”出门后,阿伦解释说,“被骗太多次。再明显的骗局,只要是跟晓呈有关的,她都上当。二十多年跑遍全国,头破血流的,直到前几年得病才跑不动了。”
易炜默默点头,又问:“对了,你过来干吗?”
“我来找你呀。昨天有点工作上的事情,处理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儿?”
“一猜就猜到了。当年你跟晓呈关系那么好,你肯定先来看高阿姨。”
“你和她也是好朋友呀。”
阿伦想了想,突然笑道:“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你说,我俩之中,到底谁跟晓呈关系好一点?”
易炜站住了,认真思考一番后说:“应该是你吧。”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还记得初三那年你跟家里赌气,要离家出走吗?我一直劝你不要冲动,要以学业为重,但晓呈……她不声不响地给你准备了吃的喝的,塞满了一整个书包。当时我就觉得,她更懂你。”
“离家出走吗?”提起往事,阿伦也眯起眼睛,语气唏嘘,“好像是有那么一次。好像是我爸喝多了打我,还骂我是野种……那天我决定离开合川。”
其实常年酗酒和熬夜打牌的糟糕习惯,早已掏空阿伦爸爸的身体,而阿伦又有着比同龄人更高更壮的体格。真要打架的话,父亲不一定打得过儿子。但阿伦被扇了三个耳光后,拳头反复握紧又松开,最终还是给没到傍晚就醉醺醺躺下的爸爸掖好被子,默默走到了废弃车站。
他先是坐在车站前面那修了一半的台阶上发呆,到日头偏斜时,便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来到外面铁轨旁,果然,看到了结伴走来的易炜和晓呈。
易炜正跟晓呈讨论做错的物理题,二人争执不休,便过来问阿伦。但阿伦只是嗯几声,没精打采地在铁轨上蹲坐着。他们也没多想,借着夕阳斜晖继续做试卷。
后来试卷做完,易炜也一屁股坐在铁轨上,晓呈则在一节节枕轨上来回蹦跳。
斜阳转衰,挥洒向群山的霞光带着血色,县城外每座山的轮廓也微微泛红。夜雾升起,同样被晕染。两段铁轨在胭脂般的雾霭里朝东西方向延伸,往西的,先穿过空地,后消失在茂盛的树林间;朝东的,伸向一大片荒坡,再往前,是废旧的工厂区和更远处的合川城。
“我要离家出走!”阿伦突然说。
“啊?”易炜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啦?”晓呈跳回来,凑近了阿伦,这才发现他脸上隐隐透红的巴掌痕,顿时两眼圆睁,但过了好久最终只叹口气,问他:“疼吗?”
阿伦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发哽,他立刻闭紧嘴巴,只是努力睁大红红的眼圈。
晓呈沉默地看着他,突然一扭头,道:“等我!”便大步走向远处的街市。
易炜和阿伦在铁轨边等着。易炜一直劝他冷静,但阿伦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看着晓呈离去的方向。
半小时后,晓呈才提着一个大袋子回来,里面全是干粮和水,还有不少零食,塞得满满当当。看晓呈提着袋子的吃力劲儿就知道有多沉。
“这是……”易炜愣了。
晓呈却没看他,只盯着阿伦说:“我支持你!要是我妈打我,我早跟她——”她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该跟她怎么办……但你爸太过分了,不管你就算了,还打你。”
她把袋子递过去,阿伦迟疑了一下。她直接塞在他手里说:“如果你确实想走,就出去待一阵子。”
易炜在一旁瞠目结舌:“这太胡闹了吧!你还真劝他走呀?”
晓呈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说:“这里有什么好的呀?还是要去其他地方!阿伦,你这么厉害,去哪里都不会吃亏的。”
阿伦用很低的声音说了谢谢,然后把满满的零食饮料拿出来,塞进自己书包。塞完后,他拉上拉链,说:“那你……们呢?跟我一起走吗?”
易炜自然摇头,晓呈则认真思考许久,最终还是说:“我其实也想走,但我跟你不一样,我要长大了才能离开。你也别走太远,过一阵就回来,告诉我们远方有什么。”
阿伦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离愁别绪一扫而空。每个十五六岁的男孩都会有离家出走的梦想,更何况阿伦比其他男孩更爽朗。他甚至滋生了几分豪情。“没事!我出去闯一闯,等我闯出名堂再回来接你们去见世面!”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走呢?
“只有两种方法,”晓呈建议,“要么去汽车站,但这么晚,客车早就没班次了;要么就是,往山里走。”
易炜犹豫地说:“可是山里很危险的,几百公里都没人,还到处都是悬崖,一不小心掉下去,说不定就永远找不到了。”
阿伦沉思几秒,突然眼睛放亮:“我可以坐火车走!”
另两人都一愣。
“我不是跟你们说过,这里晚上会有火车经过吗?”阿伦目光炯炯,朝西看向铁路的尽头,“我可以坐那列火车走!”
晓呈迟疑地说:“这里不可能有火车的呀,我们上次都没等到……”
“我真的亲眼见过!”
见他如此笃定,易炜和晓呈只能依他。天已经不早,易炜寻思也该回家了,但晓呈觉得这是他们最好的朋友离家出走的时刻,意义重大,一定要送他上车。
“那要等多久?”易炜忧虑地看向西边,夕阳已经完全沉入群山背后,天空呈现出一种幽深的吞噬感,像是有什么怪物正要孕育而出。
“一般是十二点的样子。”
于是,三人就在车站旁,等待着阿伦口中的那列列车。
如果阿伦说得没错,那么,这列列车要在残缺扭曲的铁轨上行驶,要穿过被巨石堵死的隧道,最终停在这座废弃了八年的站台前——易炜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但他们只能等着。这个过程倒并不无聊,因为有晓呈在。她一会儿兴致勃勃,在两人面前走来走去,踢着石头;一会儿又陪他们坐着,唉声叹气;最后,她干脆把两个男孩拉起来,沿铁轨朝西走去。
“活动一下嘛,”她扭了扭脖子,“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坐着多无聊呀。”
他们走在初升的月亮下,清辉拉出三条淡淡的影子。走了二十多分钟,他们眼前出现一片浓密的树林,而树林背后,耸立着一座几十米高的褐色大山。
那条被堵住的隧道,就是当年施工队凿穿此山建成的。
走到这里,晓呈突然停下,怔怔地看着大山和树林在眼前投下的大片浓影。
易炜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也停下来,安慰道:“晓呈,你是不是害怕了呀?放心好了,有我跟阿伦在!”
晓呈抬眼望向那片密林,轻声说:“这里……是我爸爸出事的地方。”
易炜僵住。他这才想起,当年列车试运行时的确是在这里发生的意外爆炸,不仅导致隧道被堵,还炸死了好几个人,晓呈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那时她已经七岁,有了人生最初的记忆。
“对不起……”开口道歉的人是阿伦,“算了,别往里走了。”
易炜也往树林看了一眼,点头道:“嗯,听阿伦的,里面太黑了……”
晓呈凝视那团黑暗,眼中没有任何恐惧,反而透着罕见的温柔缱绻。“去看看吧。”她轻声说,“我爸走后,我还没来这里看过他。”
易炜正要说话,却见阿伦反手摸了摸背后的书包。书包里层满是零食和水,一摸起来就会发出清脆的塑料摩挲声,而外层有作业本、试卷和手电筒。阿伦把手电筒拿出来,拍了拍,再一推开关,白色光柱顿时将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走吧。”阿伦说。
三人便走进树林,身影依次被阴影吞没。
这里荒芜已久,又发生过重大事故,哪怕是经常在车站过夜的阿伦,也没进来过。他们诧异地发现,周围的树和蔓藤都异常茁壮。
“我记得是出事后,为了纪念,县里才买了一大批树苗,在这里栽成林子……也才七年多吧。”借着手电的光,晓呈抚摸着那些一人合抱不下的粗壮树干,树皮上还长满青苔,在手指上沁入一丝冰凉,“但这些树,怎么都粗得跟种了几十年一样?”
易炜也环顾四周,几乎所有树都比他的肩膀粗,所有的蔓藤都比他个子高。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集中的大树,不禁啧啧称奇,但听到晓呈的喃喃声后,又立刻说:“这没什么奇怪的。可能是品种的原因吧,我听说有些树本来就很容易长粗长高。”
“比如哪些树呢?”晓呈接口道。
“呃……”易炜咳嗽一声,脑袋飞速转动,但树木的名称硬是一个都想不起来。这时,他脚一崴,似乎踩到什么凸起,连忙大声说:“地上有东西!”
阿伦掉转手电筒,照向脚下。黑暗适时地遮住了易炜的脸红。
晓呈的注意力被蹲下来的阿伦吸引了。“发现什么了吗?”她凑过去,弯腰盯着手电光聚集之处,“咦,这是啥?”
“好像是石头……”阿伦说。
有个小石块陷在泥里,露出一角。阿伦捏着那个石角来回摇,泥土松动后,他将这鸡蛋大小的椭圆形石头拔了出来。他用拇指把一小块泥层搓开,这时,手电光猛地闪烁了下。
三人还以为是手电筒坏了,待看清后才发现,泥土被搓掉后,露出的石头竟是半透明材质,折射手电光,晃到了他们的眼睛。
“是琥珀!”阿伦和晓呈同时说。
易炜想起不久前阿伦曾捧了一把这种琥珀石,给自己和晓呈各分七八颗。但那些石头远不如这一块圆润饱满、剔透如月,与其说它在反射手电光,倒更像它本身在发光。
“天哪,”晓呈整张脸都蒙上了光辉,嘴也不禁张大,“太好看了!”
“那送给你——”阿伦顿了顿,“噢,是炜哥发现的。”
易炜并不在乎石头是灰色、褐色还是透明的,只见到晓呈的脸在琥珀映照下眉目如画,她的头发像深夜一样漆黑。“是啊,是我看到的。”易炜说,“送给你,晓呈。”
晓呈喜笑颜开,把琥珀接过来。她继续擦拭上面的泥土,整块琥珀光洁温润,简直像月亮跌落在她手中。她刚要赞叹,却发现阿伦面色凝重,还把食指竖在嘴边。
“你们听,什么声音?”阿伦说。
易炜和晓呈连忙屏息,竖起耳朵。周围只有那些异常茂盛的植物发出的沙沙声,窸窸窣窣,透着诡异,听起来不像晚风掠过,倒像是植物在窃窃私语。
“什么都没有啊。”晓呈轻声说。
阿伦又等了会儿,没听到任何怪声,便挠挠头说:“我可能听错了。”
易炜有点埋怨:“你又来这套……晓呈和我不会再上当了。”
阿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时,手电光变暗,闪了三四次便彻底灭了。他拍拍手电筒的底部,光还是亮不起来。“没电了。”他说,“走吧,我们回……”
嗡!
脚下传来的震动让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易炜和晓呈也对视一眼,心头咚咚打起鼓来。
三人错愕地看向四周。
这一刻他们看到的画面,在日后的回忆中,因太过违背常识而显得失真,让他们常常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周围那些高壮的树木以及盘根错节的蔓藤,竟同时萎缩。晓呈脚边就有一根油麻藤,粗如手臂,此时正如蛇一样扭动着,饱满的藤叶也簌簌作响,不到三秒钟就缩成只有拇指粗细,叶子则完全看不到了。
“枯萎了吗?”晓呈瞬间联想到那些因施打农药过多而枯死的庄稼,“怎么这么快?”
阿伦则大着胆子去摸一旁的树,树干在他手中皱缩。“不,不是枯萎……是变小——”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声音都变急了,“是往回长!”
眼前的场景确实跟录像带在倒放一样,且速度极快,没等他们看清,整片树林竟已完全消失。不仅是树木,他们脚下的铁轨也在变化。因当年爆炸而弯曲、碎裂的钢筋重新伸直,组成了完整的轨道;锈蚀剥落,显露出光滑的黑青色,像刚在生产线上被组装一样簇新。更远处的西边,那条被堵住的隧道,竟然透出了一道黄光。
唯一不变的,是头顶的月亮。没有树木的遮蔽,它依旧皎洁,在整个世界洒下清辉。
“我们快走吧!”易炜反应过来,“这里不对劲!”
然而,他们刚要转身跑回站台,身后又传来了嗡嗡的震动。这次比前一次更剧烈,大地都在抖动。晓呈有些害怕,抓住了阿伦的手。
“你们看隧道!通了!”阿伦恍然不觉,另一只手指着隧道。
的确,借着隧道里透出的光,他们能看到那些坍塌堆积的落石已经消失,光洁的混凝土浇筑的内壁露了出来。而这明黄色的光越来越炽烈,地面的震动也变得更频繁,听得更清晰——先是“嗡嗡,嗡嗡”,待靠近后,变成了“哐当,哐当……”
他们脑中同时出现了一个念头。
“列车?”易炜和晓呈喃喃道。
“列车!”阿伦大声说。
话音未落,那刺目的黄光冲出隧道,化一为二,分别来自两盏高功率的车灯。而顶着车灯的,正是一列呼啸疾驶的列车。
树林消失后,四周变成了空地,被车灯和头顶悬着的明月照得透亮。火车在崭新的铁轨上和保养良好的路肩旁碾过,震得地上的小石粒如惊慌的麻雀般跳来跳去,车头撞破空气,四周的空气竟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