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配给我打杂

会还没开始，后台已经在传了——穆归宸来了。

石珑汐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补口红。手一抖，口红划出去一道，歪到了嘴角。

“石总？”旁边的助理吓了一跳。

“没事。”她把口红擦掉，重新涂了一遍，手稳得很。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那点慌乱藏都藏不住。

三年了。

三年没见的人，今晚要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口红拧上，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两个厚禄集团的人在抽烟聊天。

“听说了吗？穆归宸今晚也来了。”

“那个被赶出去的废物？他来干什么？蹭饭？”

“谁知道呢，听说这几年在外面混得跟狗一样，八成是回来求穆归珩赏口饭吃。”

“啧，当年多风光啊，现在沦落到这地步，活该。”

石珑汐脚步顿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不是替他心疼。她是恨自己居然还会因为他被人骂而难受。

大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穆归珩站在最中间的位置，一身深蓝色西装，左手端着红酒，右手插在裤兜里，旁边围了七八个人。罗铂琛嗓门最大，隔了十米都能听见他在吹。

“这个百亿项目，要不是穆总在前面顶着，早就被竞品抢走了。你们是不知道，当时对方出了多高的价，穆总硬是靠方案质量拿下来的！”罗铂琛边说边拍穆归珩的肩膀，拍得砰砰响。

穆归珩微微一笑，谦逊得恰到好处：“罗总过奖了，都是团队的努力。”

“穆总太谦虚了！”旁边有人接话，“这几年穆氏在穆总手里，市值翻了一倍不止吧？”

“翻了一点二倍。”穆归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过这都是暂时的，明年还有个大动作，到时候还需要各位多支持。”

一群人立刻恭维上了，什么“穆总是大洋区最年轻的商业天才”“穆氏有穆总真是祖坟冒青烟”，马屁拍得一个比一个响。

罗铂琛眼睛一瞟，突然压低声音：“哎，听说那位今晚也来了？”

穆归珩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来了就来了，客客气气的就行。”

“那当然，那当然。”罗铂琛嘴上这么说，但嘴角那点坏笑谁都看得出来。

大厅门口一阵骚动。

穆归宸进来了。

黑色大衣，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三年没见，他瘦了，整个人的气质从当年的锋利变成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沉。像深水，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底下全是暗流。

整个大厅的声音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

石珑汐站在人群后面，手心全是汗。他变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以前是亮的、热的，现在是冷的、沉的。像一把被磨了三年的刀。

穆归珩放下酒杯，笑着迎上去：“哥，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

这话说得体面，但“我好让人去接你”这六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现在连车都雇不起了吧”。

穆归宸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不用。”

罗铂琛立刻凑上来，笑得满脸褶子：“归宸啊，三年不见，气色不错。听说你这几年在外面跑得挺辛苦的？没事没事，回来了就好，以后有什么事，跟归珩说一声，自家兄弟嘛。”

他说“回来了就好”，但语气分明是“回来讨饭就直说”。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穆归宸听见。

穆归珩假装没听见，端起一杯酒递过去：“哥，难得回来，喝一杯？”

罗铂琛立刻接话：“对对对，喝一杯！归宸啊，你现在这情况，以后可能还得靠归珩多照应。这杯酒，你得主动敬归珩才对。”

全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懂了——“主动敬酒”，就是让穆归宸低头认错，当着全商圈的面，给穆归珩跪下。

石珑汐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回来。她凭什么帮他？三年前是他先背叛的，是他为了钱出卖所有人的。

金恬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别过去。你过去反而麻烦。”

石珑汐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穆归珩端着酒杯，笑着看穆归宸，像一个宽容的弟弟在等不懂事的哥哥认错。那笑容温和、得体、无懈可击，但底下全是刀子。

罗铂琛又把酒杯往前递了递：“怎么？归宸，三年不见，连杯酒都不愿意跟你弟喝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穆归宸低头，等他认错，等这个三年前被踩进泥里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被踩一脚。

穆归宸终于抬眼，看了罗铂琛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看蝼蚁的冷淡——就像你走在路上，脚边有只虫子挡了你的道，你不踩它，但你绝对不会为它让路。

他没接那杯酒。

他从大衣内兜里抽出一个文件袋，随手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穆归珩皱眉：“这是什么？”

穆归宸没回答。

旁边一个离得近的老板好奇地拿起来，打开，只看了一眼，手里的酒杯直接掉了。

“砰”的一声，红酒溅了一地。

“这……这不可能！”那老板声音都变了调，猛地抬头看穆归宸，“这是海外那个项目的独家授权书？你怎么拿到的？！”

整个大厅炸了锅。

那个项目，全商圈盯了整整一年。东南亚最大的基建配套项目，总投资超过四百亿。谁拿下，谁就是未来五年行业的老大。

紫荆集团去谈了三次，被拒了。

厚禄集团派了两个副总裁驻点半年，连门都没进去。

贵桂实业找了省里的关系，一样碰了一鼻子灰。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项目黄了，谁都拿不到。

结果穆归宸一个人拿下来了？独家授权？

“不可能！”罗铂琛一把抢过授权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这玩意儿是假的！绝对是假的！他穆归宸凭什么拿得到？”

穆归宸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海外项目方的法务总监，亲自宣读授权声明，白纸黑字，盖章签字，全流程公证。

全场再次死寂。

视频里那个法务总监说得很清楚：“本项目唯一授权合作方为穆归宸先生个人，任何未经穆先生书面许可的第三方，均无权参与本项目。”

罗铂琛的脸彻底绿了。

穆归珩脸上的笑容终于碎了。他死死盯着那段视频，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响。

穆归宸把授权书从桌上拿起来，慢条斯理地折好，放回内兜。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全场。

他的目光扫过罗铂琛、扫过穆归珩、扫过刚才那些阴阳怪气的人，最后停在了人群后面的石珑汐身上。

只停了半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个项目，从今天起，我来主导。”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通告：

“在场所有人——”

他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穆归珩脸上：

“包括你，穆归珩。只配给我打杂。”

顿了半秒，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对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一字一顿砸在大厅里：

“三年前你欠我的所有，从今天起，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出声。

四百亿的大单，独家授权，主导权全在他一个人手里。在场这些所谓的商界大佬，想分一杯羹，就得看他脸色。

罗铂琛站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挤出来。

穆归珩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容，追上去两步：“哥，等一下，我们好好谈谈——”

穆归宸没停步，甚至没减速。

穆归珩站在大厅中央，笑容彻底碎了。

罗铂琛冲上来，压低声音骂：“他妈的，他肯定是走了狗屎运！归珩，你别急，我明天就找人查他的授权书，肯定有问题！”

穆归珩没说话。他看着穆归宸离开的方向，眼睛里全是阴鸷。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查。穆归宸这三年所有行踪，所有合作方，所有资金来源。三天之内，我要全部。”

石珑汐站在人群后面，心脏跳得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看着穆归宸离开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回来报仇了。

对所有人。

包括她。

金恬诺在旁边轻声说：“他变了，变得好可怕。”

石珑汐没接话。她想起来三年前那个雨夜，穆归宸浑身湿透，站在车窗外面喊她：“珑汐，那些都是假的，你听我说——”

她没有听。

她把车窗摇上去，让司机开车。

她以为她是对的。

可现在，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角落里，穆归珩重新端起酒杯，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但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节全是白的。

罗铂琛凑过来小声说：“归珩，要不今晚先撤？这局面不太好看了。”

穆归珩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吓人。

“撤？”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阴得像冬天的风，“我为什么要撤？他不过拿了一个项目而已。三年前我能让他从穆氏滚出去，三年后，我照样能让他跪着求我。”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况且——”他放下杯子，声音压得只有罗铂琛能听见，“他以为他的仇人只有我？太天真了。三年前那场局，他连谁是真的操盘手都没搞清楚。”

罗铂琛一愣：“你是说……”

穆归珩没回答，转身走向了贵宾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推开贵宾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厚禄集团的副总裁。

另一个，是个女人。

金恬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得温柔恬静。

她看见穆归珩进来，放下茶杯，轻声说：“他回来了。”

穆归珩关上门，松了松领带，往沙发上一靠。

“回来了又怎样？”他冷笑，“三年前他死得不够彻底，这次，让他死透。”

金恬诺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珑汐那边……已经开始动摇了。她看见穆归宸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那就让她动摇。”穆归珩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晃了晃，“只要她还在误会里，穆归宸就不可能全心全意对付我们。她是他的软肋，也是我们的盾牌。”

金恬诺抬起头，看着穆归珩：“万一真相被揭开呢？”

穆归珩喝了一口酒，笑了。

“真相？”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万家灯火，“三年前我们能让他百口莫辩，三年后一样能。金恬诺，别忘了，当初伪造那些暧昧证据的人，是你。”

金恬诺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让真相被揭开的。”

穆归珩转过身，看着那个厚禄集团的副总裁：“你们那边呢？”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上面已经知道了。穆归宸手里的那个项目，我们想要。如果他识相，就让他交出来。如果不识相——”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上面说了，三年前能让他身败名裂，三年后也能。”

穆归珩看着那份文件，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就开始吧。”

穆归宸回到龙潭新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他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手机响了。

李端的声音有点哑：“酒会上闹得挺大？”

“还行。”穆归宸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温度，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声音里带着人情味。

“归宸，你今天是亮了刀。接下来，他们会疯了一样找你麻烦。”

“我知道。”

“厚禄那边已经开始动了吧？”

穆归宸看着手机里那条新收到的消息——有人通报他，穆归珩今晚连夜联系了厚禄集团高层。

他笑了一下。

“让他们动。”

“你准备好了？”

穆归宸转过身，看着房间里那面贴满资料的墙。穆归珩、罗铂琛、金恬诺，还有厚禄集团顶层那几个名字，密密麻麻连成一张网。

三年了。

他把这张网上的每一条线都查清楚了。

谁递的刀，谁下的手，谁在背后笑着看。

一个都跑不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挂断电话，他走到墙前，拿起笔，在穆归珩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然后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照片——石珑汐笑着的样子，阳光底下，穿一件白裙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的眼神软了半秒。

但只有半秒。

他重新拿起笔，在金恬诺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当年伪造暧昧证据、拆散他和石珑汐的人，就是她。

他最好的兄弟的妹妹，他曾经当亲妹妹照顾的人。

穆归宸把笔放下，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金恬诺三年前的所有通话记录、转账记录、伪造证据的原始文件。

一切，都在他手里。

他拿起手机，给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明天，按计划进行。”

三秒后，那边回了一个字：

“好。”

穆归宸锁了手机，靠在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夜色。

三年前，他被从这里连根拔起，扔进泥里。

三年后，他回来了。

带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