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

大周王朝的边陲之地，群山连绵如苍龙蛰伏，云雾缭绕间透着几分蛮荒与苍凉。

青牛村便坐落在这一片苍茫的褶皱里，仿佛被世间的繁华彻底遗忘。

这里的人们靠山吃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像山间的岩石一样粗糙而坚硬。

隆冬时节，北风像发了狂的野兽，呼啸着卷过枯黄的草垛，发出凄厉的呜咽声，刮得窗纸啪啪作响。

天色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破败的茅草屋外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像撒了一地的盐末。

屋内昏暗潮湿，却已经亮起了一豆昏黄的油灯，那微弱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十二岁的沈归轻手轻脚地从冰冷的土炕上爬起来，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惊醒了身旁的父母。

寒风顺着墙壁那宽大的缝隙钻进来，像细碎的针尖扎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寒颤。

他缩了缩脖子，熟练地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棉絮已经板结，保暖性大不如前，但对于这个家来说，已是难得的御寒之物。

他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屋外的空气冷冽刺骨，沈归哈出一口白气，瞬间便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风中。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

斧柄已经被磨得光滑油亮，那是长年累月握持留下的痕迹。

他走向院子角落的柴堆，柴火并不多，大半还是上次从深山里背回来的枯枝。

他的手掌虽然稚嫩，指腹和掌心却已经布满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咔嚓、咔嚓……”

清脆的劈柴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惊飞了不远处树梢上的一只寒鸦。

沈归动作麻利，双脚稳扎马步，每一次挥斧都精准有力，不多费一分力气。

他知道，家里的存柴不多了，爹娘身子弱，受不得半点寒气，这火塘里的火，一天都不能断，否则这寒冬腊月，怕是连命都要冻去半条。

劈完一捆柴，码放整齐后，他又去井边提了两桶水。

井台上的石沿结了一层薄冰，脚下一滑便是个跟头。

冰冷的井水冻得他双手通红，甚至有些发僵，指甲盖都泛着青紫，但他只是放在嘴边呵了几口热气，活动了一下手指，便继续忙碌起来。

直到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动起来，舔舐着黑乎乎的铁锅底，锅里的米粥开始咕嘟咕嘟冒着香气。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沈归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他才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咳咳……咳咳咳……”

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压抑却剧烈的咳嗽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沈归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的火钳，快步走进里屋。

昏暗的光线下，父亲沈大山正艰难地想要撑起身子。

那张原本魁梧结实的脸庞此刻消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蜡黄的肤色下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

而母亲刘氏则蜷缩在土炕的另一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爹，您别动，当心扯着伤口，我来扶您。”

沈归几步跨到床边，伸出瘦弱却有力的双臂，小心翼翼地托起父亲沉重的后背，在他身后垫上了两个填充着干草的软枕。

沈大山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看着眼前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儿子，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深深的愧疚与心疼：“归儿……天还没亮透吧？你怎么又起这么早，也不多睡会儿……爹这身子不中用了，还得让你受累……”

“爹，我不困，睡够了。”沈归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试图驱散屋内的阴霾，他端起炕头温着的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刺鼻的味道，“娘昨晚咳得厉害，我睡得也不踏实。来，先把药喝了，今早我特意多添了半碗水，熬了足足一个时辰，特意多煮了一会儿，米都化开了，好消化。”

他先喂父亲喝药，那黑褐色的药汁苦涩难闻，沈大山皱着眉，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想推开，嘴里含糊道：“苦……归儿，这药太贵，爹不喝了，留着钱给你买点肉吃……”

“爹，良药苦口，喝了病才能好。”沈归眼圈一红，却强忍着泪水，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按住父亲枯枝般的手，“等病好了，咱们就能上山打猎，赚好多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您不是说要教我射箭吗？我可是等着的呢！”

在沈归的软磨硬泡下，沈大山终于皱着眉头将一碗苦药灌了下去。

刚喝完，沈归便迅速从怀里掏出一颗早就准备好的野山楂糖，塞进父亲嘴里：“含着，就不苦了。”

哄着父亲喝完药，他又转身去照顾母亲。

刘氏的身体更虚，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的状态。

沈归便一口一口地用勺子舀起温热的米粥，轻轻吹凉，再小心翼翼地喂进母亲嘴里。

安顿好双亲吃完早饭，沈归又细心地掖好被角，检查了炭盆里的火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面是几个干硬的杂面窝头，中间夹着一小撮咸菜。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午饭。

“归儿，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刘氏费力地睁开眼，拉着儿子粗糙的小手，眼泪止不住地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要不，把你送走吧，去镇上找个大户人家做工，好歹能有口饭吃，不至于跟着我们受这份罪……”

“娘，你说什么呢！”沈归猛地抽回手，语气坚决，眼神中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倔强，“我是你们的儿子，哪有丢下爹娘不管的道理？只要我还在，这个家就不会散。你们养我小，我就要养你们老！”

他背起那个比他还宽大的竹篓，拿上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

那柴刀是父亲以前打猎用的，如今刀刃依旧寒光闪烁。

沈归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山路崎岖难行，昨夜的一场大雪让原本就不好走的路更加湿滑，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但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抱怨，只有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坚定。

他记得村里的老人都说，后山的雪松下长了些老参须，若是能找到一两株年份久的，拿到镇上的药铺也能换几文钱，够买几副药和几斤糙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