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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夜账房

隆冬,戍城。

风像剔骨的刀,卷着碎雪,从破窗的缝隙里一股一股地往里灌。

沈辞蜷在炕角,身上压着两床打满补丁的旧棉被,手里紧捂着个早已凉透的铜手炉,依然止不住地哆嗦。寒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凝在肺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细密的疼,带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喉头一甜,她猛地侧过身,用帕子死死捂住嘴。待那阵撕扯般的咳喘过去,帕子移开,昏黄的油灯光下,一团暗红刺目惊心。

又咳血了。

她盯着那抹血色,眼神空洞了片刻,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寒毒入骨,药石罔顾。大夫说,她这身子,是油尽灯枯之相,熬不过这个冬天。

可她还不能死。

至少,在查清那件事,了结那份因果之前,她得咬着牙,从阎王爷手里,一分一分地抢时间。

屋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粗嘎的吆喝,是隔壁大通铺的苦力们下工回来了。戍城是边关重镇,这里最多的便是兵士、苦力和像她这样,被命运抛到天涯海角,挣扎求存的蝼蚁。

沈辞将染血的帕子攥进手心,挣扎着坐起身,就着那点如豆的灯火,看向炕桌上摊开的账册。纸页泛黄,墨迹陈旧,记录着这间“悦来”大车店去年一整年的流水。米面粮油,草料柴薪,住宿打尖,一笔笔,琐碎而真实。

这是她现在赖以活命的营生——替人看账、盘账。她父亲生前是苏州府有名的账房先生,一手“沈氏核算法”堪称绝技。她自幼耳濡目染,又天生对数字账目极为敏锐,虽未能继承父亲全部衣钵,但在戍城这地方,应付寻常商铺的账目,已是绰绰有余。

只是这身子…她闭了闭眼,压下喉间又涌上的腥甜。这副残破身躯,连坐久了都浑身剧痛,看账时需得全神贯注,更是耗神费力。可若非这点手艺,她连这间最下等的通铺墙角,也租不起。

“沈先生?沈先生在吗?”门外响起客栈伙计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

沈辞清了清嗓子,将喉间的滞涩感压下去,才开口道:“在。何事?”

“哎,是这么回事,”伙计推门进来,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前头来了位…官爷,说是有笔急账,想请先生过去看看。”

官爷?

沈辞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戍城的“官爷”很多,但会来找她这个病弱女账房的,绝无仅有。她在此地盘账半年,接触的多是商贾脚夫,与官府从无往来。

“哪位官爷?哪里的账?”她声音平静,带着久病的虚弱,却并无慌张。

“是…是…”伙计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道,“是北镇抚司的陆大人…”

“陆”字一出,沈辞攥着帕子的手,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北镇抚司,陆沉。

在这戍城,乃至整个北境,这个名字,可止小儿夜啼。锦衣卫北镇抚司戍城卫所指挥使,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更兼监察边军之权。说他手握生杀,一点不为过。坊间暗地里都唤他——“活阎王”。

他为何会找上自己?一个籍籍无名、朝不保夕的女账房?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最终归于一片冰凉的沉寂。她没有选择。在戍城,被陆沉点名,不去,就是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很快,很惨。

“知道了。”沈辞放下帕子,用被子边缘擦了擦手心并不存在的汗,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些,“请官爷稍候,容我…整理一下仪容。”

“哎,好,好!您快着点,陆大人他…性子急。”伙计如蒙大赦,忙不迭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性子急?

沈辞心底冷笑。怕不是性子急,是没什么耐心等一个将死之人。

她费力地挪下炕,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刺关节。打开那个褪了色的旧藤箱,里面仅有的几件衣物,半旧不新,洗得发白。她挑出一件最厚实的靛青棉袍换上,又用一根素木簪将枯黄稀疏的长发勉强绾起。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因久病和疲惫而显得格外漆黑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副模样,谈不上“仪容”,只求不失礼,不显得太过狼狈,惹那位“活阎王”不喜。

收拾停当,她将炕桌上的账册和那方染血的帕子一同收进袖中,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寒气扑面而来,像冰水兜头浇下,激得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弯下腰去,几乎喘不过气。好半晌,她才直起身,裹紧棉袍,一步步,朝着前堂灯火通明处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仅是身体的疼,更是对未知命运的凛然。

陆沉…找她,只为看账?

鬼才信。

前堂比后面暖和许多,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平日里喧闹的大堂此刻鸦雀无声,几个住客和伙计瑟缩在角落,头也不敢抬。

唯有堂中一张方桌旁,坐着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暗沉如夜的墨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领口一圈风毛乌黑油亮。他并未佩戴标志性的绣春刀,只是随意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只粗瓷茶杯,侧脸线条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冷硬而深刻。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直到沈辞走到堂中,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依着规矩,福身行礼,声音因寒冷和虚弱而微微发颤:“民女沈辞,见过陆大人。”

陆沉这才缓缓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极为英俊,也极为冷漠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颜色偏淡。一双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常人要浅一些,是近似琥珀的淡褐色,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平静之下,是能吞噬一切的酷寒。

他的目光落在沈辞身上,从上到下,缓慢地扫过,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具尸体的价值。

那目光如有实质,沈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寒意比屋外的风雪更甚。她垂着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沈辞。”陆沉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带着一种金石相击般的冷硬质感,“苏州府人氏,年十九。父沈砚,曾任苏州府衙户房经制吏,五年前因‘清丈田亩案’牵连,流放北境,病死于途中。母林氏,忧思成疾,于三年前病故。你身染寒毒,流落戍城,以替人盘账为生。”

他将她的底细,平平淡淡地叙述出来,仿佛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卷宗。

沈辞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是。”

“认得字,会算账,懂‘沈氏核算法’。”陆沉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本官这里,有十七本账册。”

他抬了抬手,身后如影子般立着的一名锦衣卫校尉,立即将一摞厚厚的、装订整齐的账册,轻轻放在桌上。

“给你三天时间。”陆沉看着沈辞,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找出里面所有的纰漏,所有对不上的数,所有…藏起来的东西。”

沈辞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

三天,十七本账册。

这不是看账,这是要她的命。以她现在的身体,即便是最简单的账目,连看三天,也足以让她油尽灯枯。

“大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破旧风箱,“民女…才疏学浅,且沉疴在身,恐难当此任,耽误了大人的要事…”

“你能。”陆沉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沈砚的女儿,若连这点账都理不清,沈家的脸,就算丢尽了。”

他站起身,玄色大氅随着动作荡开一片阴影,将沈辞完全笼罩其中。高大的身形带来极强的压迫感,沈辞需要极力仰头,才能看清他逆着光、没什么表情的脸。

“账册会有人送去你房里。”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好好看,仔细看。看好了,你或许能多活几日。看不好,或者看到不该看的…”

他顿了一下,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却无半点暖意。

“戍城外的乱葬岗,近日,正好缺人填。”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玄色大氅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大步朝着门外风雪中走去。那名锦衣卫校尉紧随其后,桌上的账册却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像一座无声的、即将压垮她的山。

大堂里的低气压,随着陆沉的离开,似乎消散了些许。角落里的住客和伙计,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喘气,看向沈辞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同情、畏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远离。

沈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雪从敞开的店门卷入,扑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袖中,那方染血的帕子,已被冷汗浸透。

三天,十七本账册。

活阎王的账,是那么好查的么?

她几乎能闻到,那墨迹之下,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这不是账册。

是催命符。

(第一章完)

版权:云起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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