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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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刘春半年前到了乐知商务酒店干维修,这天傍晚快下班时,他正在工具间里刷手机,对讲机里保洁阿姨说3楼有个房间马桶堵了,让他去通。刘春带了工具赶去,很快解决了问题。洗手那工夫,手机响,他用两根手指捏出来看,是马彪。刘春怔了一下,脑门上堆起几道褶子,随手把手机扔到洗手台上,继续洗手。
洗手液涂满双手每一处,他很仔细地来回搓。
手机还在响,刘春瞟了一眼,在即将自动断开的瞬间,还是湿着手抓过来,接通了电话。
马彪让他赶紧去药店,买点碘酒、绷带、止痛药什么的给他送过去。
马彪声音有点不对劲,软绵绵地没力气,加上他要的这些东西,刘春猜他受了伤,还不轻。他眉头舒展开来,隐约有些小愉快,答应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下班后,刘春并不着急去药店,先在对面巷子里吃了碗面,这才慢慢溜达到一家药店。买齐了马彪要的东西,再去公交站。公交车停下,刘春起身到了车门边,忽然又折回去等下一辆。
反正有的是时间,就让马彪多等会儿。
公交车兜了个大圈子,把刘春带到了老城区的菜市街。菜市街要拆迁的传闻,隔两年就冒出来一次,而现在仍然是老样子。街上的原住民所剩无几,出租屋众多。刘春到了马彪租住的房门口,敲了好半天,马彪才开了门。马彪果然受了伤,半边脸肿了,鼻梁塌了,脑门上有道口子,血不停地渗出来。转身回屋时,还瘸着腿,手捂着小肚子,看着挺痛苦。
“可算来了,够慢的。”马彪说话没了火气,只剩下抱怨,“赶紧的,给我倒杯水吃药,再帮我抹点药,包扎一下。”
马彪身子软绵绵地瘫倒在沙发上,抱着小肚子,脑门上满是汗,一把抹去,很快再渗出来。他强撑着吃了止痛药,刘春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马彪一直哼哼叽叽个没完。最后,马彪说:“不行了,我得去医院。”
马彪是个社会人,揍人和被人揍是家常便饭,但让人揍得这么狠却是稀罕事。刘春想,谁下手这么狠,简直——太棒了。如果下手再狠点,直接把马彪打死,那就更棒了。
马彪见刘春站那儿不动弹,开口骂:“小鳖崽子,再不快点,老子就要疼死了。”
刘春还站那儿不动。
马彪继续骂骂咧咧:“过几天伤好了,看我不弄死你……”
刘春忽然笑了。
马彪愣住,后面骂人的话就变成了哼哼。
第二天,天还没亮,楼上一对小夫妻出门,看见楼梯上躺着个人,以为这人喝多了酒,上前查看才发现可能死了,于是赶忙报了警。西城派出所的民警最先到达现场,确定人死了之后,马上联系了分局刑侦队。警察封锁了这个楼栋,忙活了一上午,才把尸体装车带走。
受害人身上多处挫裂伤,他杀的可能性很大。分局领导很重视,专门去刑侦大队了解情况。死者马彪,36岁,未婚,本市东林县驼峰乡大竹乡村人,有过多次犯罪前科,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不少,2004年因团伙抢劫,被判10年有期徒刑,又因为表现良好,提前一年,即2013年出狱。后来他到市区,当年年底在菜市街租了现在的房子。因其跟楼上楼下的邻居并无来往,所以无人知晓他来海州后的经历。
案情看起来并不复杂,马彪满身伤痕,显然生前遭到过殴打,法医那边也证实了死因系脾脏破裂引发失血导致死亡。脾脏受到外力冲击破裂,刚开始缓慢出血,伤者一般不会太重视,但过段时间,会发展成为急性出血,出现失血性休克症状。如果救治不及时,便可能引发死亡。由此可以推断,马彪遭殴打后自行回到出租屋,到了半夜,感觉实在不行了,打算出门求救,刚出门就陷入昏迷,又因为无人发现得不到救治,最后死在楼道里。
警察走访周边群众,巷口一家杂货店的老板告知,曾在案发前一天下午5点30分左右,看到马彪打车回到菜市街。马彪被人揍成了猪头,到哪儿都挺显眼,老板当时还叫了店里另两个人一起看,那俩人随后也证实了这一情况。马彪下车后,一瘸一拐向着出租屋方向步行而去,此后再没出现过。
法医那边还有线索,马彪生前受到的诸多体表伤,大多被简单处理过,其中有几处,明显不是自己能解决的。屋内一个印有药店名称的塑料袋内,发现了酒精棉、碘酒、绷带、红花油等物品,还有一张药店打印的收据,收据上的时间,为案发前一天晚上7点10分。那时候马彪已经受伤回到出租屋,由此可以推断马彪受伤后,至少曾与一个人碰过面,那人买了药给马彪送过来。
警方立刻派人去药店,调取监控,查找购药人。
马彪的手机遗留在案发现场,最后一通电话时间是昨天下午5点50分,通话人名字挺特别——“小鳖崽子”。警方立刻联系这个小鳖崽子,电话接通后,对方爽快地承认昨晚下班后,买了急救药品去菜市街帮马彪处理伤口的事,还说他的名字叫刘春。
刘春非常配合调查,下午刚过2点,就如约来到了分局刑侦队。这是个身子单薄、肤色白得有些病态的年轻人,衣着朴素,见人先在脸上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带着几分拘谨和腼腆。
接待刘春的是刑警邵勇,虽然年纪不大,生就一张娃娃脸,实际上他已在刑侦队待了6年,算是名老刑侦了。他先让刘春详细说一下昨晚的事,刘春就把去菜市街找马彪的过程如实说了。
“……马彪让我帮着买药,我就猜到他又跟人打架了,还受了伤。但看到他的样子,还是吓了一跳。这回,马彪让人揍得挺惨。”刘春说。
“这回?”邵勇很快抓住重点,“马彪经常让人修理?”
刘春点头,又赶紧补充道:“也不是每回都让人揍,有时候也揍人。”
邵勇听明白了,这马彪就是个混社会的,平时接触的都是些社会闲散人员,这些人凑一块儿,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接下来,邵勇问起刘春和马彪的关系。
“我们一个村的,我先来海州打工,两年前他来找我。那会儿他刚坐完牢出来,不想回村,就来海州混。我知道马彪不是好人,不想跟他有来往,但那回他要了我的电话,后来隔上一段时间就来找我。”
看刘春黯淡下来的眼神,邵勇就知道马彪找他准没好事。
“马彪找我,不是借钱,就是让我请他吃饭……”
邵勇同情地看着他,知道他这几年肯定没少受委屈。
“你昨晚几点离开的马彪出租屋?”邵勇岔开话题。
“处理完伤口,没待几分钟,就走了。”刘春想了想,“差不多8点30分,从巷子里出来拐上马路的时候,有两个人吵架,我还站边上瞧了会儿热闹。”
“帮马彪处理完伤口,就没想着带他去医院?”
“想过。”刘春老老实实回答,“但马彪不去,还说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扛一扛就过去了。他这样说,我就没再坚持,当然,就算我坚持也没用。”
刘春显然说谎了,马彪曾主动提出来要去医院,但最终还是死在了出租屋里。
那时,他还对着马彪露出诡异的笑。
邵勇显然不想在这事上深究下去,现在关键问题,是弄清楚谁揍的马彪。他让刘春好好想想,马彪有没有提过揍他的人。
刘春一点都没犹豫,脱口而出:“金三,揍马彪的人是金三……马彪昨天亲口跟我说,等他养好了伤,一定要报仇,要弄死金三。”
金三,西城著名的街混子,初中没毕业就在社会上游荡,年少时打架斗殴出了点小名,打伤人蹲了几年监狱,出来不思悔改,这些年仍然没少干偷鸡摸狗的营生。两年前,他开了家棋牌室,交给老婆打理,自己带了一帮人,跟着几个有钱老板混。他混得究竟怎么样不知道,反正出门脖子上挂着极粗的金链子,走路晃膀子,挺拉风。
金三当天晚上被带到了刑侦队,没几下子全交代了。案发前一天下午,他带了几个人,在一家麻将馆外头堵到马彪,把他塞车里带去了玉带河边的小树林,根本没给马彪说话的机会,下狠手把人揍个半死。问他跟马彪多大的仇,金三还特别委屈。马彪常去他老婆的棋牌室玩麻将,一来二往,不知怎么跟他老婆勾搭到了一起。他那老婆也不是正经人,生活作风本来就不好,这些年没少背叛金三,只是没让金三抓到实锤。偏偏这回马彪做了坏事还四处炫耀,半斤酒下肚就把跟金三老婆那点事全说了。金三老婆肠子都悔青了,这世上两条腿的男人多了,怎么偏偏让她撞上这么个该千刀万剐的货。西城地方小,消息最后还是传到了金三耳朵里,金三气得两眼冒绿光,要不做点什么,他都觉得对不起马彪。
“我就是想打他一顿出出气,没想打爆他的脾子,更没想把他打死……”金三再三解释。
马彪的案子就这么结了。案情简单明了,马彪睡了金三老婆,金三带人揍了马彪,马彪脾脏破裂,死在出租屋里。当然,结案前,刑侦队这边还做了大量取证工作,几个亲耳听到马彪吹嘘睡了金三老婆的人,跟着金三一块儿揍马彪的人,还有金三老婆,这些人全都证实了金三没说假话。最后,金三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被批准逮捕。
马彪意外死亡这案子不复杂,在刑侦队这些年侦办的案子里,根本不算什么,所以,事后也没人会记起那个叫刘春的年轻人。几天之后,邵勇开车经过桃园路,看到路边乐知商务酒店的招牌,忽然想起那个身子单薄、肤色苍白的年轻人。
刘春来刑侦队那天,邵勇本来还有个问题,没来得及说。他想问问刘春,为什么在马彪的通讯录里,他的名字是“小鳖崽子”。
这算题外话,跟案情无关,问不问都无所谓。刑侦队的活儿挺多,他还有新案子要忙。所以,车子很快驶过乐知商务酒店,也就驶过了他脑子里的刘春。
半年前,刘春手里终于攒了点钱,第一件事就是退了在西城的出租屋,搬到了南边的百盛花园。百盛花园也就是个普通小区,不见得有多好,房租也比西区高出许多,但刘春还是执意要搬,就连马彪都劝不住他。
马彪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刘春搬家,就是想躲他。
躲得了吗,海州市一共就那么大点地方,开车俩小时就能绕市区转一圈。什么西区南区,不过一脚油门的事。事实上刘春也没指望搬个家就能躲开马彪,但搬到百盛花园,能离菜市街远点,离马彪远点——这就够了。
时间回到马彪死亡那晚,刘春离开菜市街回百盛花园。坐在公交车上,他神情木讷,目光始终落在窗外,看稀疏的灯火变得璀璨,看那些面无表情的行人匆忙行走。他的身子绷得很紧,落在膝上的右手还有些轻微颤抖。
到小区门口时,他想起家里的方便面吃完了,进便利店买了包大食袋,想了想,又拿了些蔬菜、火腿肠和鸡蛋。他现在一点都不饿,但回家后就开始煮面,还把蔬菜、火腿肠加到面里,出锅之前,又打了俩鸡蛋。开始吃面时,他的眼泪流出来,用了一堆纸巾,泪还止不住。后来,他索性不去管它,任泪水肆意纵横。就算流泪,也要坚持把面吃完。面吃完,汤都不能剩下一点。
刘春还想做点什么,于是他开始收拾房间。也就是在这一天,他再也不能忍受房间里有一点杂乱。他把各种小物件归纳到一处再分类整理,所有的衣服扔到床上一件件叠整齐,拿抹布擦完桌子再擦地板,这一通忙活,直到下半夜才消停。
他站在窗边,用块洁白的毛巾擦拭窗台上一株栀子花盆栽的叶子。夏天,栀子花已经过了花期,叶子却极茂盛。刘春擦得非常仔细,每一片都不错过。
最后,他躺在床上,仍然睡不着。他想到下班前坐在马桶上刷新闻,说的是有个中学生和同学打架,当晚回家突然昏迷,送到医院后就死了。医生说,那中学生的脾脏破裂。脾脏在哪儿呢,当时他还在自己的小肚子上按了好一会儿。后来,站在神情痛苦的马彪面前,看他也捂着小肚子,就想,马彪的脾脏会不会也被打坏了呢?想着想着,他忽然就笑了。马彪已经让人打成这样了,如果脾脏真爆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更让他奇怪的是,这么些年,他头回在马彪眼中看到了些畏缩。马彪㞞的时候也挺多的,却从来没在他面前㞞过。因此,刘春那晚就算睡着了,也要在梦里想,马彪在害怕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