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丰子恺讲艺术：生活里的美学课

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日，是近世大画家米叶（米勒）六十周年忌辰。六十是花甲的数目。人生六十年称为“下寿”，其生日是特别可纪念的；人死六十年，其忌辰也应该是特别可纪念的。而画家米叶的六十周年忌辰，尤其值得纪念：因为他死后，他的作品才被世人所认识，一直被尊崇到今。“人生短，艺术长”，今年可说是米叶的艺术的“下寿”。大家来贺寿！

我劝大家来贺寿，须得把这位寿翁的德望叙述一下：有名的批评家罗曼罗浪（罗曼·罗兰）说：“米叶的人格，是十九世的一个惊异。”

为的是米叶的绘画，在后来的欧洲画坛开辟一个新纪元。不但别树一帜，自成一家，且提高了绘画的地位，使成为一种大众化的与人生密切关联的艺术。

在米叶以前，欧洲的画家所做的事，只是对基督、圣母的想象，王侯、贵族的赞颂，娇女、裸妇的描写。换言之，画家的事业都是空想的，谄谀的，享乐的，颓废的。再换言之，画家都是支配者（教王，皇帝，富人）的佣工，为他们作装饰；或者迎合俗好，以画技讨俗众的欢喜。米叶生于这样的时代，却不与众画家同流，只管用他的画技来描写自己生活的环境，表现人生的悲欢。受人嘲骂也不管，绝粮也不管，终于坎坷一生，留下了不朽的作品而死去。

他是诺尔曼（诺曼）人。他的父亲是一位乡村的唱歌队长，略具艺术的天才，善雕塑，又能赏识自然美。他的祖母是一位虔敬的基督教信徒，持家谨严。这父亲的善巧的技能，和祖母的坚贞的精神，便是造成画圣米叶的两种主要成分。他是兄弟八人中的第二人。他的家境可说“贫困”。他幼时随村人种田，没有受完全的教育。但他的绘画的天才就在种田的期间发露。最初独创的作品，是一幅半夜分面包图。图中描写一个人在严冬的半夜里起来把面包分送冻饿的人，题着《圣书》中的文句：

“我告诉你们，虽不因他是朋友起来给他，但因他情词切迫的直求，就必起来照他所需用的给他。”

以前的画家也都描写《圣书》中的题材。但他们所描的都是空想的天上的圣境，米叶所描的却是实际的地上的凡境。同时代的画家竞写宫廷的奢华的状态，裸女的娇艳的姿势；米叶所写的却是民间的朴陋的状态，劳动者的民间生活的姿态。千八百四十八年，法国革命起事，米叶加入劳工队中，就正式地描写劳工的生活。最初的大作，是：《簸的人》。

继续作出的，便是现今世间有数百万复制品流行着的许多杰作。其中最有名的，是：《接木的农夫》《拾穗》《晚钟》《持锄的男子》《初步》等。这里面，前四幅米叶中年时代的代表作，是全生涯中最精彩的作品。后一幅是衰老后的米叶的儿童生活描写的代表作。欧美的画坛，到这时候始渐认识米叶的“平凡的伟大”。但是他的身体已经衰老，他所患的眼疾已经很深。作《初步》后五年，他的人生就在屈辱的贫贱中长逝，同时他的艺术就在光荣的赞誉中永生。

要之，米叶的艺术的伟大，在于这两点：

第一，是艺术的“大众化”。

第二，是艺术的“生活化”。他描写民间的生活，他的画为一切民众所理解，因此客观性非常广大。他描写自己的贫困的环境，他的画与他的生活密切地相关联，因此富有人生的真味。广大的客观性，和人生的真味，是一切伟大艺术的必要的两个条件。同时代的宗教艺术和宫廷艺术，取媚一时，到今日早已翻进过去的深渊中。便是为了那宗教艺术为少数人的玩赏品，与时代和人生不相关切的原故。

乐圣裴德芬（贝多芬）患耳疾，画圣米叶患眼疾。聋和盲是音乐家和画家的致命的仇敌，但是它们终于不能阻碍伟大的艺术精神的发现。为境遇所困的有志的青年，在为米叶艺术祝寿的时候当知自勉。

193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