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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最后的研讨会
第一章最后的研讨会
一
国防大学战略研究所的会议室里,空气几乎凝固。
“我认为,朱元璋的军事思想被严重低估了。”
陈明远站在投影幕前,激光笔点在巨幅明朝疆域图上。台下坐着三十多位全军各单位的专家学者,有人凝神倾听,有人低头记录,也有人面露不以为然。
他今年三十八岁,国防大学战略研究所研究员,主攻方向是中国古代军事史与现代化战争理论的交叉研究。
说白了,就是用现代军事理论去拆解古代战役,看看古人到底有多聪明。
“大家都熟悉朱元璋‘先南后北、先西后东’的大战略,但很少有人注意到他在洪武五年就开始布局水军,洪武八年就开始系统化列装火器。”陈明远翻过一页PPT,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对比,“同一时期,欧洲还在用长弓和弩机。”
台下有人举手:“陈教授,这些数据在《明太祖实录》里都有,不算新发现。”
陈明远微微一笑,不慌不忙:“数据不新,但结论新。我的观点是——朱元璋不仅是开国皇帝,更是一个被战争锤炼出来的顶级军工体系设计师。他推行的武备标准化,比欧洲早了一百年。”
会议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当然,这个体系后来没有传承下去。”陈明远话音一转,“但这不是制度的错,是人的错。如果大明的火器发展没有中断,如果郑和的宝船不止七次,而是七十次——”
“陈教授。”一位白发老教授摘下眼镜,语气温和但坚定,“历史没有如果。”
陈明远看着老教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您说得对,历史没有如果。但我们研究历史的人,心里可以装着如果。”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老教授也笑了,重新戴上眼镜,不再说话。
二
会议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
陈明远拒绝了同事的饭局邀约,一个人走在国防大学的校园里。深秋的银杏叶铺满小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讨论。
“历史没有如果”——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每次都会笑着点头,但从来不往心里去。
因为他就是靠“如果”吃饭的。
如果赤壁之战那天没有东南风呢?如果街亭失守前马谡听了王平的话呢?如果土木堡之变时朱祁镇没有亲征呢?
历史研究的魅力,从来不是记录“发生了什么”,而是追问“为什么发生”和“如果不发生会怎样”。
走到办公楼门口,门卫老张跟他打招呼:“陈教授,今天又讲一天?你们这些做学问的,真是不要命。”
陈明远笑着摆摆手,上了楼。
他的办公室不大,三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军事史、战略学、兵器发展史、古代造船技术——每一本都翻过,很多本翻了不止一遍。
办公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洪武笔记。
这是他过去五年陆陆续续写的东西。从朱元璋的用人之道,到明初火器的技术参数,再到郑和下西洋的航线推测——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心血。
有人问过他写这些有什么用,他说:“没用,但有意思。”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最后几页是他最近补充的内容。其中一页,单独写着一行字——
“海的那边,不是天涯,是更大的天下。”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又像是深思熟虑后落笔的。
陈明远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了,也许是某次深夜伏案时的突发奇想,也许是梦里冒出来的句子。
他把笔记本合上,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胸口突然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又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点了一把火。
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整个人钉死在椅子上。
视线开始模糊。书架上的书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窗外的夕阳变成一片刺目的金红色,整个世界都在扭曲、旋转、下沉。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看到墙上那幅朱元璋画像。
那是他在南博会淘来的仿古画,画中的洪武皇帝穿着龙袍,双手扶膝,目光如炬,居高临下地看着画外的人。
以前他觉得这画像挺威严的。
现在他觉得,这眼神跟他妈的死神一样。
三
“陈官人!陈官人你醒醒啊!”
有人在耳边哭喊。
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传来。带着一种古怪的腔调,像是古汉语,又像是南方方言,咬字很重,尾音拖得很长。
“……别嚎了,烧成那样,嚎也没用。”
“可是、可是他昨夜浑身烫得像烙铁,我、我以为他过不去了……”
“过不过得去,看他自己的命。这年头啊,谁的命不是阎王爷说了算?”
声音渐渐清晰了。
陈明远想睁眼,眼皮却像被人缝上了一样。他闻到一股浓烈的霉味,混着草药苦涩的气息,还有一种潮湿的、腐朽的、属于老房子的味道。
这不是医院。
这不是他家的味道。
他努力了三次,终于把眼皮撑开了一条缝。
入目的是一根粗大的木梁,木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缝里积着黑色的灰尘。屋顶有几处明显漏过雨,用旧油布临时遮挡着,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不是他的办公室。
这不是他生活的那个世界。
陈明远的脑子在这一刻清醒得像被冰水浇过。
他想抬手,手臂却像一根枯柴,细瘦、无力、皮肤蜡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不是他的手。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太阳穴上。
他想起了那些他在学术论文里嗤之以鼻的“怪力乱神”——借尸还魂、魂穿、重生。
他不信那些。
但现在,证据长在他自己的身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妇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她穿着明朝平民常见的青灰色粗布短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面容憔悴,眼眶红肿。
看到陈明远睁着眼,她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夺眶而出:“陈官人!你醒了!你可算醒了!”
陈明远盯着她,足足看了三秒钟。
粗布短褐。明朝发髻。古汉语口音。
还有她刚才说的那句“陈官人”。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年号?”
妇人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惊恐。
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抖:“陈、陈官人,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我,你烧了一夜,莫不是烧坏了脑子?”
“告诉我。”陈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沉着。
妇人被他眼神里的某种东西震慑住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这里是……太平路。今儿是洪武十五年,三月初九。”
洪武十五年。
一三八二年。
朱元璋的天下。
陈明远缓缓闭上了眼睛。
胸膛里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不是恐惧,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就像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下面万丈深渊,却忍不住想往下看。
他又睁开了眼。
这一次,目光比之前清明了十倍。
“大嫂,能不能给我倒碗水?”
妇人愣了一瞬,然后连连点头:“能能能,这就去!”说完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蹬蹬蹬地远了。
陈明远独自坐在黑暗中,缓缓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隐约能看到南京城的轮廓。
那里住着中国历史上最复杂、最危险、最不可预测的皇帝。
陈明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历史没有如果”这句话,对他不再适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