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米，是一粒种子

我是谷米的奶奶，也就是他的祖母。

第一次以奶奶的身份自居，我还真有些不好意思。是的，我是一个羞涩的人，也是一个不能很好表达自己的人——尽管我内心炙热，奔突的情感也如滔滔大水，但表现出来的，不过是一股流淌于山间的小溪流。哪怕面对一群小孩子说话，我都会脸红。

所以，当我决定梳理谷米小学以前的成长过程时，当我想与他进行一次长谈时，当我想与天下父母分享育儿的心得和教育时，我的心情难免有些激动。

由此，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

面对一个踩着天空中紫霞般云朵，披着彩虹选择父母，选择我们这个家庭的婴儿，我没有理由不真诚。

——

北方初冬的清晨，微风清澈袭人。我从明湖苑的大门出来，站在路边等车，“耕园”里还有一个大部头正等着我去创作。我沐浴在微风中，恬静而又平和，一群长脚鹬，又一群长脚鹬，再一群长脚鹬从明湖上凌空而起——它们的叫声清脆悦耳。林子里的麻雀也受到了鼓舞，忒儿忒地飞起来，啁啾着叫声如滴落在叶子上的雨滴，清新而又迷人。挂在糖槭树枝头上的叶子，也不甘示弱，如蝴蝶般地舞动起来……一轮红日从湖面喷薄而出，细密的水波纹瞬间就泛起银子般的光辉，我惊诧于眼前的美景，我被大自然震撼了，我畅快地吁了一口气。

“做一只长脚鹬真好，可以在蓝天白云下自由地翱翔。”我仰得脖子都酸了。

“你要当奶奶了。”我被这突如而至的讯息震惊，我也在突然而来的消息中不知所措——但大自然美妙的景色，却在我身边如山泉般地流淌。说起来，我还没做好改变身份的准备。日常的生活，我，除了沉浸于文本的创作里，还是执着于创作的文本中。我既是一个被烟火熏得有些发旧泛黄的人，也是一个游离于尘世以外写作者。我与尘世的距离，不过就是一座木栈桥，需要时，我就去走，走过的痕迹只能在笔下流淌。

我和谷米的第一次见面，是在NT的屏幕上。当我看到他身子蠕动的轮廓时，脱口而出，男孩。那一刻，我眼眶一热，就爱上了他。但我还没期盼他快些到来，因为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一个这么小的小朋友，我也没有准备好如何迎接他。也许，我实在是太忙了；也许，我还没有从教育子钦的疲惫中走出来；也或许，我还没爱他到痛彻心扉吧？

有时候，大人的心思不够纯净。所以，大人不太容易快乐。说到底，内心的芜杂，是快乐和愉悦的杀手。

时间，在岁月中不急不缓地移动；时间，从不讨好任何人，时间，是一个有思想有原则的智者。无论季节怎样变化，时间都按照自己的节奏行走。2017年7月5日的早上，玉告诉我，说孩子要来了。我说，好，那我们去医院吧。在去医院的路上，子钦问我，说他还没有乳名。我想了一个，乳名就叫谷米吧。子钦和玉异口同声地说好，于是，还没来到人间的谷米，就有了谷米的乳名。玉说，谷米的英文名叫Bernard，昵称Bernie，翻译成中文就是：伯尼，寓意是像熊一样勇敢。玉说：“妈，你试着说一下，看看能否准确发音？”我如鹦鹉学舌一般，说了Bernie后，颇有些自豪地说，“这怎么不能正确发音呢。”

车子在路上颠簸了一下，我紧张地看了一眼前方，我想，子钦和玉用心了，之所以叫谷米Bernie，他们希望他面对未来人生和生活，做一只果敢的小熊。因为人生的路太漫长，太遥远了。生活的路不都是阳光普照，一定还会有风霜雨雪，和四季变迁。

亦如他和我们的相见，不就经历了一场殊死的搏斗吗。

7月5日的下午，玉住进了医院。当我们把一切安置妥当后，就一心地期待谷米能顺利地到来——或许是上苍故意考验谷米和玉，淬炼他们勇敢吧。谷米的奔生之路，是如此的艰难和艰险。从住进医院，玉并没有规律地“宫缩”，尽管宫缩时，她痛苦万分。但我和谷米外婆很纠结，一方面，觉得玉宫缩的力度不够，期盼着宫缩再猛烈些。一方面，我们心里都很疼。因为我们也是妈妈，深知母亲孕育生命时的辛苦，生育时更是命悬一线。

但是，没有强烈的阵痛，就不会有新生命的诞生。

第一晚，谷米没有要与我们见面的迹象，或者说，他奔生得不够热烈。第二天，玉和谷米共同经历一场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们不仅表现出了勇敢，还传递出了坚韧的品格。玉在北方七月的溽热中煎熬，在大汗淋漓中坚守，而谷米的胎心始终都很正常。玉在咬牙坚持的同时，打针、输液——可谷米的奔生之门却迟迟不开。无论我们如何焦虑，生命之门就是不开。

7日的午夜，我接到子钦的电话后，疾速地从家赶回医院。这次我没慌，我知道，破水和疼痛，是诞下新生命的必经之路。谷米外婆看到玉的疼痛和状况，她一厢情愿地说，谷米早上就能来和我们见面。我说，那我们就叫谷米报晓。可清晨，谷米还是不肯来。外婆又期盼着中午谷米能来，我说，那就叫他谷米朝阳。

原来，我们一直被一种假象笼罩并安抚着。

天热得像下火，新闻报道说北方大旱。是啊，从开春，就没怎么下过雨。而且，天气燥热异常。那些天，天气预报室外温度都在三十五六度，但体感温度，估计比预报还要高。尤其正午，仿佛置身于芭蕉扇，扇起大火的火焰山一样。在酷热难耐，难耐的酷热中，玉不得不进待产室了。助产士面无表情地说，给她催产。仅有几平米的待产室，温度可想而知。玉是午饭前，进待产室的，正午的大太阳正好挂在窗口。把她一个人扔在里面，我们怎么能放得下心。我进去了，助产士说陪产需要交费，我豪气地说，无所谓——玉折腾得汗流浃背，还要忍着催产的剧痛，在医生的指导下做深蹲，或者坐在分娩球上的运动。期间，她吐了，乌黑的头发打成绺，粘在脑袋上，我已经分不清她脸上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

我的心始终悬着，悬着，为玉也为谷米。

待产室闷热得快要窒息，我担忧地看着玉苍白的脸，心揪着疼，揪着疼……我告诉自己一定挺住。如果我倒下了，待产室外面的人怎么办？剧痛宛若一条蟒蛇缠着玉，她嗫喏地表示想用无痛剖宫，只为先捱过这一关。但是医生说，都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要半途而废呢？我是矛盾的，虽然进了医院，就要听医生的，可是，面对玉的疼痛，我无能为力，也无法释怀。尽管，我和谷米外婆也都曾经经历过，但我们依然无法面对。玉一波又一波的阵痛，汹涌得如潮水。她如雨的汗水和泪水不断地流淌下来，她苍白的脸上写满痛苦——于是，我、外婆和子钦，轮班陪着玉。我们希望谷米的生命之门，真如医生所说的那样，瞬间就哗啦一下敞开——当我们都手足无措时，医生终于说不能等了，因为羊水已经开始发生变化。医生把可能发生的情况，告知我时，很少惊慌的我，捂着脸说，马上剖宫吧，快些剖吧。

说这话时，我发现窗外下雨了，而且不小。

我眼睁睁地看着玉，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外的走廊，子钦，我和谷米外婆来回地踱步——焦急，焦虑像一座大山似的压着我们。我们无法坐下来，尽管表面沉默无语，但内心却波涛汹涌。谷米外婆泪流满面，我说，你可真是亲妈，就你会哭——我这样说她，是想让我自己平静下来，迎接下一秒的未知。为了缓解内心的焦虑，缓解压力，我说，就叫谷米雨露吧，因为他带来一场久旱的甘霖……我故意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为的是分散注意力，缓解我焦虑的情绪。重压之下，人会崩溃。

世间，没有什么比等待更煎熬的事了。特别是，等着一个从手术室里出来的亲人。

终于，谷米被护士抱出来。看到他的那一刻，我们仨都哭了。我和谷米外婆悬着九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谷米全须全尾地来了。而子钦的泪水，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可以解读的。玉还在手术室，我们的心还不能完全放下。抱谷米出来的护士说，一会儿安排好产妇后，让爸爸去产房接。终于，玉被推了出来，而且她的状态还不错，比待产时好了许多。我们去产房时，几乎是一路小跑。从护士怀里抱过谷米，他的眼睛却望向子钦。

我伸手把他抱在了怀里。

子钦说，是我把他抢到手的。他的脾气秉性一定像我，他说这话时，带着些许的抱怨。沉浸在新生命到来的兴奋里，我只是看了子钦一眼，没说话。其实，我觉得谷米像我，也没什么不好。即使脾气很急，但我们不会随意和人发脾气，还会处处为他人着想，从来不会刁难人。我们内心善良，对爱执着，努力向上，并且勇于吃苦担当，还敢于拼搏。

做人，这就够了吧。

当然，我更希望谷米在生活中是一个身心健康，风度翩翩，风情万种，迷倒一大片，但只钟情于一人的男孩，男子。在事业上，积极上进，坚韧不拔，心中有目标，前行有方向，内心丰富的自然之子。

这才是人生，也不辜负一场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