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江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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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茶馆托孤
寅末卯初,沙溪古镇还没醒透。
薄雾缠着义兴桥的石拱,丝丝缕缕。周砚秋卸下“听雨轩”最后一块门板,吱呀一声,像古镇打了个哈欠。
他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袖口磨得发白,指尖是常年沾水沏茶留下的、洗不掉的淡黄。
三年了。
从崇祯十七年太仓城破那日算起,整整三年。他从一个落第秀才,变成这家老茶馆的伙计,化名周砚。
“砚秋,水烧上了?”
柜台后传来陈伯的声音,有些沙哑。这老人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齐整,正用一把小铜秤称着茶叶。碧螺春、炒青、老姜茶,分门别类,一丝不苟。
“烧上了,陈伯。”周砚秋应着,拿起灰布巾开始擦桌子。
桌是旧榆木桌,桌面深深浅浅的茶渍,像一幅幅地图。他擦得很仔细,从桌角到桌心。动作熟练,眼神却空。像这三年里的每一天,麻利,沉默,魂不守舍。
陈伯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摆弄茶叶罐。柜台上的青瓷罐里,装着太仓肉松,金黄酥脆,是茶馆招牌。旁边竹篮里,薄荷糕翠绿,桂花糖甜香。
都是陈伯的手艺。
肉松要选猪后腿精肉,剔筋去膜,文火慢煸,加酱油、糖、黄酒,炒到肉丝蓬松如絮。薄荷糕是夏日才有,用新鲜薄荷叶捣汁,和糯米粉蒸出来,晾凉切块,入口清凉。桂花糖要等秋天收了桂花,一层桂花一层白糖,在陶罐里封存半年,来年开罐,甜香能飘出半条街。
周砚秋都记得。记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他有时会恍惚,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个茶馆伙计,生来就该认得这些茶、这些点心、这条老街、这座石桥。
而不是……而不是那个在太仓书院里,和同窗争论时局,想着科举功名、治国平天下的周砚秋。
“让开!让开!”
码头的方向传来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挑夫扛着漕粮麻包下船,扁担压得吱呀响。麻包破了,白米漏出来,撒在青石板上,被无数只脚踩进泥里。
周砚秋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布巾。
那些米,是从太仓百姓嘴里抠出来的。运到北边,养兵,养官,养那些骑在马上的旗人老爷。
“砚秋。”
陈伯又唤他,声音比刚才低。
周砚秋走过去。陈伯从怀里摸出个靛蓝布包,放在柜台上。布包很旧,四角磨起了毛。
“这个,你收好。”
周砚秋没动。他看着布包,又看看陈伯。老人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很深,像刀刻的。眼睛却还清亮,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温和。
“陈伯,这……”
“莫多话。”陈伯摆摆手,打断他,“叫你收好,就收好。世事难料,万一……”
他没说下去,只是把布包又往前推了推。
周砚秋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拿起。入手沉甸甸的,除了银钱,似乎还有别的。他没打开,揣进怀里,贴身收好。
“谢谢陈伯。”
“谢啥。”陈伯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秤,“我老了,用不着这些。你后生家,总归要有个打算。”
话里有话。
周砚秋听得出来。这三年,陈伯待他如子侄,但从未像今天这样,郑重地给他“打算”。
他想问,可陈伯已经转过身,去整理身后的木架。架子上摆着一排排陶罐,罐上的红纸标签,有些字迹都模糊了。
茶馆开始上客了。
先是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老者,踱着方步进来,在靠窗位置坐下,要了壶碧螺春。周砚秋提了铜壶过去冲水,茶叶在青瓷盖碗里舒展开,卷曲如螺,香气氤氲。
“昨日夜里,娄江上又有船队过去。”老者抿了口茶,对同伴低声道。
“是漕船。听说今年漕粮要提前起运,怕北边……”
“嘘——慎言,慎言。”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周砚秋提着壶退到柜台边,眼睛望着门外。雾渐渐散了,阳光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亮汪汪一片。对河人家的屋顶升起炊烟,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被风一吹,散了。
一切如常。
直到午后。
午后客人少,周砚秋在后院打水。井是老井,井绳磨得发亮。他摇动辘轳,吱呀呀地响,木桶沉下去,又提上来,清凌凌的井水晃着光。
他提着水往厨房走,耳朵却竖着,听前堂的动静。
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陈掌柜在否?”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北地口音,但刻意学了些吴语的腔调,听着别扭。
周砚秋脚步一顿,放下水桶,悄声走到厨房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堂里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短打,腰间鼓囊。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很长,眼睛细长,像刀刻出来的一条缝。他站在柜台前,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敲得不急不缓。
“在,在。客官吃茶?”陈伯的声音,平静如常。
“不吃茶。打听个人。”
“客官请讲。”
“听说,你这茶馆里有个帮工的后生,姓周?”
周砚秋浑身血液一凉。他屏住呼吸,贴在门后,一动不敢动。
“姓周?”陈伯笑了,“客官说笑了。小店里就我和一个远房侄子,侄子姓陈,不姓周。”
“哦?”瘦高个也笑了,笑容却没到眼底,“可我听说,三年前太仓城破时,有个姓周的书生逃了出来,一路往东,到了沙溪。有人看见,他进了你这茶馆。”
“客官这话,老汉听不懂。”陈伯摇摇头,手里还在摆弄茶叶罐,“兵荒马乱的,逃难的人多了去了。老汉这茶馆开门做生意,来来往往的人,哪记得清谁姓周谁姓李。”
瘦高个盯着陈伯,盯了半晌。
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仅有的两桌茶客都低着头,假装喝茶,耳朵却竖着。
“陈掌柜,”瘦高个缓缓开口,手指停住不敲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有些人,藏得太多,也不好。”
“客官说的是。”陈伯点头,神色不变,“老汉就是个开茶馆的,只知道烧水沏茶,别的,不懂。”
瘦高个又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
“走。”
三人出了茶馆,脚步声渐远。
周砚秋还贴在门后,手脚冰凉。直到陈伯的声音传来:“砚秋,水呢?”
他这才回过神来,提起水桶走到前堂。堂里茶客松了口气,又开始低声说话,只是声音更低了。
陈伯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擦着一个青瓷茶碗。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陈伯,他们……”周砚秋开口,声音有些干。
“莫慌。”陈伯头也没抬,“该来的,总会来。你去把后门闩好,今晚……早点打烊。”
那晚,周砚秋一夜没睡。
怀里那个布包像块火炭,烫得他胸口发疼。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屋顶有片瓦松了,漏下一线月光,细细的,像把刀。
陈伯的话在耳边绕。
“世事难料,万一……”
“该来的,总会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土坯墙,抹了白灰,年久发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草梗。三年前他刚来时,这墙就这样。三年了,什么都没变。
除了他。
窗外有更夫打更,梆,梆,梆。三更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可一闭眼,就是瘦高个那双细长的眼睛,像两把刀子。
忽然,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从堂里传来的,是从屋顶。瓦片被踩动,发出轻微的“咯啦”声,像猫走过。
周砚秋浑身一紧,悄无声息地坐起来,赤脚下地,贴到窗边。
窗是木格窗,糊着纸。他舔湿手指,在纸上捅了个小洞,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像张网。
屋顶上有人。
不止一个。
两个黑影,伏在屋脊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们背上,背是弓着的,像两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周砚秋屏住呼吸,慢慢退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匕首。匕首是陈伯给的,让他防身,他一直藏在枕下。刀身冰凉,握在手里,稍微定了定神。
他穿好衣服,鞋,把怀里那布包又紧了紧,贴在胸口。然后摸到门边,轻轻拉开门闩。
门开了条缝。
他侧身挤出去,贴着墙,往陈伯的屋子摸。
陈伯的屋在堂后,门虚掩着。周砚秋从门缝往里看,屋里黑着,没点灯。陈伯的鼾声均匀地响着,一起一伏。
他稍稍松了口气,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屋顶上“咔嚓”一声轻响。
是瓦片被踩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像片叶子。月光照在他脸上,是白天那个瘦高个,眼睛细长,像刀缝。
周砚秋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死死贴着墙,一动不敢动。瘦高个在院子里站定,侧耳听了听,然后朝陈伯的屋子走来。
一步,两步。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静夜里,清晰得刺耳。
周砚秋握紧匕首,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可陈伯在屋里……
瘦高个走到门前,伸手推门。
门开了。
鼾声还在响。
瘦高个闪身进去。
周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咬牙,正要冲进去,忽然听见屋里传来陈伯的声音:
“来了?”
平静的,像在问“吃了吗”。
瘦高个没说话。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鼾声停了。
周砚秋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猛地推开门冲进去。
屋里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是陈伯。瘦高个站在床边,手里握着把短刀,刀尖滴着血。
“陈伯!”
周砚秋扑过去,扶起陈伯。陈伯胸口插着把刀,血汩汩地往外涌,温热黏腻,瞬间染红了他的手。
“砚秋……”陈伯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涣散,“走……快走……”
“陈伯!”
“走啊!”陈伯用尽力气推他,声音嘶哑,“他们要的是那卷东西……你走……走得越远越好……”
瘦高个转过身,看向周砚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细长,像两把刀子。
“东西交出来。”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周砚秋抱着陈伯,浑身发抖。陈伯的血浸透了他的衣服,热的,烫的。他看见陈伯的眼睛渐渐失了神采,像两盏油尽的灯,慢慢暗下去。
“陈伯……陈伯!”
陈伯的手垂了下去。
瘦高个跨前一步,伸手来抓周砚秋的衣领。周砚秋想也没想,反手一匕首刺过去。瘦高个侧身躲过,手腕一翻,扣住他的手腕,一拧。
“咔嚓”一声,腕骨剧痛。
匕首脱手,掉在地上。
周砚秋被摁在地上,脸贴着地,鼻子里全是尘土和血腥味。瘦高个踩着他的背,伸手在他怀里摸索,摸到了那个布包。
“找到了。”
瘦高个声音里有一丝笑意。他抽出布包,打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点点头。
然后他抬起脚,踹在周砚秋腰上。
周砚秋闷哼一声,蜷缩起来。瘦高个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陈伯,说:
“人是你杀的。”
周砚秋没听懂。
直到瘦高个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直到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直到有人大喊“杀人了!杀人了!”,他才猛然明白过来。
中计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扑到陈伯身边。陈伯已经没气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空洞洞的。血从胸口涌出来,流了一地,在月光下黑红黑红的。
门外火光晃动,人声嘈杂。
“在里面!”
“抓住他!”
周砚秋脑子一片空白。他看看陈伯,看看自己满手的血,又看看门外越来越近的火光。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抓起地上那把匕首——瘦高个的短刀还插在陈伯胸口,这把是他自己的——揣进怀里。又从陈伯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从后窗翻了出去。
后窗外是条窄巷,黑漆漆的。他落地时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停,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巷子尽头是河。娄江的支流,水不深,但急。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已经追到巷口,有人举着火把喊:
“在那里!”
他纵身跳进河里。
水冰凉刺骨,瞬间淹没了头顶。
不知漂了多远,直到肺快要炸开,他才抓住岸边一丛芦苇,挣扎着爬上岸。
躺在泥滩上,大口大口喘气。天上是星子,密密麻麻,冷冷地看着他。远处有狗吠,有人的喊声,但渐渐远了。
他坐起来,浑身湿透,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怀里那两样东西还在,布包湿了,匕首冰凉的贴着肉。
他摸出布包,打开。
油纸包着,没湿透。他一层层揭开,露出那卷书。书页湿了边,墨迹有些晕,但还能看清。他翻到第十页,朱笔圈注的地方,那行字:
“甲申年九月廿七,义军船队十三艘于此触礁,沉没。清军由此道入太仓。”
墨迹遇水,晕开一片,红得像是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甲申年九月廿七。
那一天,他在太仓城里的书院,和同窗争论时局。有人说该南迁,有人说该死守。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金黄金黄的,开得正好。风一吹,桂花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后来,号炮响了。清军来了。
他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出了东门。回头看时,城墙上已经换了旗。玄色的旗,在风里猎猎地响。
他爹,他哥,就在那支去驰援的义军里。再没回来。
官府说,是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暗流。
周砚秋的手指摩挲着那行朱批。纸很脆,墨很红。像血。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静夜里,清晰得像鼓点。
他浑身一僵,猛地合上书,塞进怀里,握紧匕首,伏低身子,藏进芦苇丛深处。
芦苇很高,密密匝匝,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芦苇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透过芦苇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沿着河滩往这边走。
走在前面的,是那个瘦高个。
跟在后面的,是个矮胖子,腰里别着把短刀,走路一瘸一拐。
“妈的,那小子跑得真快。”矮胖子啐了一口,“跳进河里就没影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瘦高个的声音冷冷传来,“那卷东西在他身上,必须找回来。”
“头儿,你说那卷东西到底是个啥?值得咱们这么拼命?”
“不该问的别问。”瘦高个停下脚步,环视四周,“搜。他受了伤,跑不远。”
两人分散开,在河滩上搜索。矮胖子朝芦苇丛走来,一边走一边用刀拨开芦苇,嘴里骂骂咧咧。
周砚秋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脚下是淤泥,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时发出“噗叽”的轻响。他停下来,不敢再动。
矮胖子越来越近。
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张麻子脸,鼻子很大,鼻孔张着,像两个黑洞。他拨开一丛芦苇,刀尖几乎戳到周砚秋的脸。
周砚秋心跳如雷。
他握紧匕首,准备拼死一搏。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
“咕——咕——”
瘦高个在那边喊:“有动静!”
矮胖子转头望去:“在哪?”
“那边!”瘦高个指着下游方向,“追!”
两人匆匆往下游跑去,脚步声渐远。
周砚秋松了口气,浑身脱力,瘫坐在泥里。冷汗混着河水,湿透了衣裳。他喘了几口气,不敢久留,挣扎着爬起来,顺着河滩往下游走。
他不敢走大路,只敢在芦苇丛里穿行。芦苇叶子锋利,割在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脚上的鞋丢了一只,赤脚踩在碎石、芦根上,很快就破了,血混着泥,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能停。
天快亮时,他走到一处河湾。湾里泊着几条破船,船身腐朽,篷子破了洞,在晨雾里像几具浮尸。他挑了一条稍微完整的,爬上去,蜷缩在船舱里。
船舱里堆着些破烂渔网,散发着腥臭味。他顾不得了,瘫在渔网上,大口喘气。
天光渐渐亮了,雾霭散去,露出江面的轮廓。娄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是连绵的芦苇荡,再远些是低矮的丘陵,晨雾像纱一样罩在山腰。
周砚秋从怀里摸出那卷书。
书页湿了,皱巴巴的,墨迹晕开,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他小心翼翼地一页页翻开,在晨光下细看。
前面九页都是航道图,标注详细,连哪段水流急,哪段有暗涡,都写得清清楚楚。朱笔圈注的地方,共有十三处,都是暗礁险滩。
第十页,就是那行触目惊心的批注。
第十一页往后,是些零散的记录。某年某月,某艘漕船在此触礁,损失粮米多少石。某年某月,河道清淤,挖出沉船残骸,内有瓷器若干。像是工作日志,琐碎,但真实。
翻到最后一页,他愣住了。
这一页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朱红的小印。印文是篆书,他仔细辨认,认出是四个字:
“琅琊王氏”。
王氏。
太仓王氏,百年望族。出过进士,出过侍郎,出过漕运总督。在太仓,提起王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周砚秋的手指抚过那个小印。
印泥是朱砂的,经年不褪,在泛黄的纸上红得刺眼。
他想起陈伯最后的话:“他们要的是那卷东西……你走……走得越远越好……”
陈伯知道。陈伯什么都知道。知道这卷东西牵扯王家,知道王家会来灭口,知道……这会要命。
所以他把东西给了自己,让自己走。
走得越远越好。
周砚秋合上书,闭上眼睛。
晨光透过破船的篷子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怀里,陈伯给的那个小布包还在。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些散碎银子,还有一张路引。路引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上面写着他叫“周明”,扬州府人,来太仓探亲。
陈伯早就准备好了。
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周砚秋握紧那张路引,纸很薄,很脆,好像一用力就会碎。他想起陈伯最后看他的眼神,空空的,又好像装了很多东西。
“这卷东西,藏着娄江的秘密,也藏着杀你的刀。”
现在,刀已经落下来了。
他杀了陈伯——至少在那些人眼里,是他杀的。他是逃犯,是凶手,是被通缉的要犯。他怀里的这卷东西,是罪证,也是催命符。
怎么办?
毁了它?像陈伯说的,让秘密烂在土里?
可陈伯也说了:“这是证据。那些人,那些船,那些死在江里的人……总该有人记得。”
周砚秋睁开眼,望着舱外。
江面上,晨雾散尽,太阳升起来了。金红的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有早起的渔船驶过,船家站在船头撒网,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银色的花,落在水里,悄无声息。
远处有号子声传来,是漕船。白帆张开,顺流而下,船工喊着号子,声音粗犷,在江面上传得很远。
“哎呀咗呀——娄江浪呀——”
“哎呀咗呀——漕米香呀——”
周砚秋听着那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站在太仓城墙上,看江面上帆影如云。那时他还是个书生,想着科举,想着功名,想着治国平天下。后来城破了,他逃了,躲了三年,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这么躲下去。
可现在,躲不了了。
他握紧那卷书,书页的边角硌着手心。他想起陈伯的血,温热的,黏腻的,从指缝里滴下来。想起瘦高个那双细长的眼睛,像两把刀子。想起那行朱红的字:甲申年九月廿七。
九月廿七。
那天,他在做什么?
他在太仓城里的书院,和同窗争论时局。有人说该南迁,有人说该死守。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金黄金黄的,开得正好。风一吹,桂花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后来,号炮响了。清军来了。
他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出了东门。回头看时,城墙上已经换了旗。玄色的旗,在风里猎猎地响。
“喂!船里有人吗?”
忽然一声喊,把周砚秋从回忆里拽出来。
他浑身一紧,握紧匕首,从篷子的破洞往外看。是一条渔船,船头站着个老渔夫,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正往这边张望。
“船里的朋友,出来吧,我看见你了。”老渔夫又喊。
周砚秋没动。
老渔夫等了等,忽然撑篙,把船靠过来。两条船碰在一起,发出“咚”的闷响。老渔夫跳上破船,弯着腰钻进船舱。
四目相对。
老渔夫约莫六十来岁,脸被江风吹得黑红,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眼睛却很亮,盯着周砚秋,上下打量。
“后生,你在这做啥?”老渔夫问,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周砚秋不说话,只是盯着他,手里紧紧握着匕首。
老渔夫看看他手里的匕首,又看看他浑身的泥水,还有赤着的、满是血污的脚,忽然叹了口气。
“跟我来。”他说,转身出了船舱。
周砚秋犹豫了一下,跟了出去。
老渔夫跳回自己的船,周砚秋也跟着跳过去。渔船很小,船舱里堆着渔网、鱼篓,还有个小泥炉,炉上坐着瓦罐,咕嘟咕嘟煮着东西,冒着热气,是鱼汤的香味。
“坐。”老渔夫指了指船舱里的草垫。
周砚秋坐下,手里的匕首没松。
老渔夫没看他,自顾自地盛了碗鱼汤,递给他:“喝。”
鱼汤奶白,飘着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周砚秋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他接过碗,顾不上烫,大口喝起来。
汤很鲜,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老渔夫又盛了一碗,自己喝。两人都不说话,只有喝汤的“吸溜”声,和炉火“噼啪”的轻响。
喝完汤,老渔夫放下碗,看着周砚秋。
“你叫啥?”
“周明。”周砚秋说,用的是路引上的名字。
“周明。”老渔夫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叫沈阿大,大家都叫我沈伯。你是惹了事,在逃命,对吧?”
周砚秋没说话。
沈伯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我在这江上打鱼五十年,啥人没见过。你这模样,我一看就晓得。”
他顿了顿,又说:“你放心,我不问你惹了啥事,也不问你要去哪。我就问你一句:你怀里那卷东西,是不是从陈老头那拿的?”
周砚秋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你咋晓得?”
“我咋不晓得?”沈伯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放在舱板上。
是个烟袋锅子,黄铜的,被摩挲得锃亮。烟袋杆是竹子的,已经裂了,用麻绳缠着。
“陈老头的烟袋。”沈伯说,“他前天托人捎给我,说如果他出事了,就让我在这等他。等一个姓周的年轻人。”
周砚秋盯着那个烟袋锅子,喉咙发紧。
“陈伯他……”
“死了。”沈伯声音低沉,“昨晚的事,我听说了。茶馆老板被杀,凶手跑了,官府在抓人。”
周砚秋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不是我杀的。”
“我晓得。”沈伯看着他,“你要是凶手,陈老头不会把这东西给我。”
他拿起烟袋,在手里摩挲着,眼神有些恍惚:“我跟陈老头认识三十年了。那时候,他还在复社当差,我在漕运上做船工。后来世道乱了,他开了茶馆,我打了鱼。三十年,弹指一挥间。”
周砚秋沉默。
“那卷东西,”沈伯抬头,看着周砚秋,“你看了?”
“看了。”
“看懂了吗?”
“看懂了。”
沈伯点点头,又摇摇头:“看懂了,未必是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船头,望着江面。晨光越来越亮,江面上金红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有渔船驶过,船家朝这边挥手,沈伯也挥手。
“这娄江,”沈伯忽然开口,“我走了五十年。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暗流,我闭着眼睛都晓得。可有些东西,晓得得越多,心里越难受。”
他转回身,看着周砚秋:“那卷东西,是王崇礼抄的。王崇礼,你晓得吧?王氏的人,当年的漕运司主事。他是个读书人,有良心的读书人。他抄这卷东西,本是想留给后人,让后人晓得,这江,这城,是怎么丢的。”
“可后来他死了,暴病。王家说他得了急症,一夜之间就没了。我不信。好好的一个人,头天还在漕运司办事,第二天就没了?谁信?”
沈伯走回来,坐下,拿起烟袋,塞上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那卷东西,后来到了陈老头手里。他藏了二十年,不敢拿出来。为啥?因为晓得,拿出来就是死。不光是陈老头死,所有碰过这卷东西的人,都活不成。王家、清廷,还有那些靠着这笔买卖升官发财的人,都不会让这卷东西见天日。”
周砚秋握紧拳头:“所以陈伯就让我带着它逃?让我一个人,去扛这要命的担子?”
“他不让你扛,还能让谁扛?”沈伯看着他,眼神复杂,“我老了,打不动了。赵怀山……他疯了,只想拉着所有人陪葬。陈老头看遍茶馆里来来往往的人,最后选中你,是因为你眼里还有光,心里还有是非。他觉得,这卷东西交给你,或许……还有一线天理。”
“一线天理?”周砚秋笑了,笑声苦涩,“沈伯,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通缉犯,杀人嫌凶,像条丧家犬一样躲在破船里。天理在哪?”
沈伯没回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灰磕在船板上,站起身。
“天理不在天上,在人的心里。”他说,“你想讨公道,想给你爹你哥、给那三百个死在江里的人讨个说法,就跟我走。不想,我现在就送你上岸,给你弄张新路引,你走得远远的,这辈子别再回江南。”
周砚秋抬头看着他。
晨光从船篷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沈伯脸上。那张被江风吹了五十年的脸,黑红,粗糙,但眼睛很亮,像两盏灯。
“跟你去哪?”周砚秋问。
“去见一个人。”沈伯说,“一个从江里爬出来的鬼,一个被仇恨烧变了形的人。他叫赵怀山,是当年那支船队里,唯一活下来的头目。”
“他能给我公道?”
“他能给你真相。”沈伯顿了顿,“但公道……这世道,早没公道了。”
周砚秋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那卷残卷,又看看自己满是泥污和血渍的手。陈伯的血好像还沾在手上,温的,黏的,怎么也洗不掉。
远处传来漕船的号子声,粗犷,悠长,在江面上回荡。
“哎呀咗呀——娄江浪呀——”
“哎呀咗呀——漕米香呀——”
周砚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走。”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