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飞来问长生

大靖天佑十年，梁州，青川县。

初秋时节，天气正干爽。

乔名穿着单薄长衫，在自家庭院内摆弄剑术。

剑光漫洒，凉风飒飒。

少年郎英姿俊逸，衣袂蹁跹。逸兴遄飞，分毫未肯松懈。

直到他颅顶热汽升腾，脊背泛起细密汗粒，终于收势停功。

练武十年，孜孜不倦。

“洪烈放出狠话来，这次要与我不死不休。算算时日，人也该到了。”

“不知他怎生逃脱的人命官司？这三年又是练出何种本事？忽尔就敢猖狂起来了。

他可能欺我年幼慈软，居然不知悔改还敢再来报复！”

“也罢，今次便教他知道，你家乔小爷从来不缺狠辣的手段！”

“一剑将他戳死了账罢！”

乔名端茶喝过一回，打定下主意，思量起此时处境来。

大靖朝昌隆鼎盛，生民亿万，文风极盛，乃是天下腹里，礼仪之邦。

按地理志所载，共有四京、三百有六十一州，东西一万九千里有余，南北更有两万里。

疆域之广大，尤胜前世所在十倍。

乔名年纪不过十五六，灵魂却与众不同，早在十年前就觉醒宿慧，明悟了前世今生。

他这时随手取过一本书，漫不经心翻看，不自觉又想起三年前的旧事。

洪烈诨号‘黑霹雳’，是个绿林草莽，凭借一手霹雳剑法横行梁州，作恶多端。

那一年途经青川县，因他瞧中一户妻女，生得相貌标致，体态丰腴，便抑制不住邪念，当夜就要逞凶。

洪烈向来目无法纪，撒野惯了。拳脚并用打翻主人家，制住妇女就要施暴。

叵耐他运道不足，邻家正住着乔名。

乔名闻声而来，见这场景哪里容得。

当即提剑戳瞎他一只眼睛。

洪烈倒也凶横，骤然被伤还能勉力强撑，拔剑抵挡。

左支右绌几招之后，又是一剑飞来，晃出三五个剑影，他不能招架，手脚俱是一痛，人就哀嚎一声栽倒在地。

数招之间，已经挑断他手脚。

为祸江湖的‘黑霹雳’，被乔名路见不平，信手拿捏。

按乔名本意，自然是淫贼该杀。奈何那事主是个斯文秀才，主打就是奉公守法，一心想要交差法办，不肯多生波折。

乔名也就顺其自然，其实他连鸡鸭都从未亲手宰杀过，没甚必要沾染杀孽。

况且这凶徒名声狼藉，是个为非作歹的通缉要犯，送交官府法办，绝难逃一死。

“人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诚不欺我！”

“也罢，处理过这些手尾，我也该出门游历，行走四方，见识天地广阔了。”

乔名觉醒了十年，就练了十年武艺。

街坊邻里谁不知道，乔氏孤嗣乔小哥是个武痴，从来都在家中琢磨武艺，轻易不踏出家门一步，是个十足的乖僻人。

纵然家资富庶，对人也算亲和，但到了舞象之年，却无一家媒妁登门说婚。

概因四下风传，说他练武练痴了头脑，不似正经居家度日的郎君。

乔名对这般风闻倒不以为意，上一世见识的繁华可称人道极限。

那般风花雪月、霓虹万象，远不是当今世道可以比拟的，又有什么好流连的呢？

如今能令他沉溺的唯有武道一途。

“只是多年苦修，武功早就踏上顶峰，还想要再进一步，前方却已然无路了。”

乔名叹息一声，翻动掌中书籍权当排解。

这是一本民间杂记，志怪寓言，说的是流传甚远的前人趣闻，乡野传说，甚至包含许多玄奇故事。

“这里面许多故事都假托前人，掺些神话志异来博人眼球，比野史还不入流，但又别有一番趣味，或许有值得借鉴之处。”

乔名深知自家武艺难再进一步，却也不肯放弃，总归想找一些念想。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原来这句诗还有这样的典故，有些意思。”

乔名投入精神看了一篇，不觉来了兴致。

这个故事主角是前朝大邑王朝，谥号武帝的一则轶事。

邑武帝乃是雄主，开拓疆宇，功昭日月，称得上千古一帝。

只是武帝晚年不详，作下许多昏聩败笔，留有不少遗憾。

是以常被后人强行附会，把许多荒唐寓言曲附于他。

话说武帝武艺高强，世间难逢敌手，只是年老体衰命将不久。

他不肯认命，还想要求仙问道妄图长生。

于是兴建千丈崇仙楼，直达天听。

楼上夜夜供奉佳肴珍馐、三牲五果，宴请仙人赴会。

果真惊动仙人，有一名曰西极长生王母，乘紫云车降临，赐下仙家道书，长生法门。

只是仙法难修，无人可参悟，武帝只得征召治下鸿儒名贤详解经旨。

众多硕学之士深夜入宫，本以为皇帝要问治世之学、圣贤义理。

谁知竟是索求虚无缥缈的旁门异术，纷纷大怒，斥为异端，直言其舍本逐末，都坚决不肯受命，拂衣辞去。

武帝长生之望，终究落空。

这一则故事真实与否已不可考。只是后辈文人墨客，因这故事写下诗句，讽刺武帝不学无术。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若武道踏入终点，前无可进，不问鬼神之流又能如何呢？”

乔名心有戚戚。

他推己及人，居然对这位前朝武帝有些许惺惺相惜之感。

类似的武帝与神仙轶事还有许多，俱是流传甚广。

传言武帝尚是皇子之时，路经太华山得遇一老者，传授一部武道典籍，要换他来日登基之后治下一剑之地。

武帝当时才具平平，绝非一时皇储之选，自然肯与他换。

谁知武帝习武后颖悟骤发，简直脱胎换骨，不久后居然被立为太子，登临帝位。

许多年后再临太华山，老者现身讨要报偿，武帝欣然允之。

老者一剑斩断太华山削成四方，高有五千仞，从此不属皇帝管辖，自成一域。

后世骚客行经太华山，便写下绝句：

武帝祠前云欲散，仙人掌上雨初晴。

借问路旁名利客，何如此处学长生？

余韵悠长，耐人寻味。

“夏皇邑武，多少帝王豪杰生前权倾天下，武踏众生。终究躲不过沦为冢中枯骨，皇图霸业也不过成水中月，镜中花，着实可叹！”

“或许成就愈大，愈发难将生死放下。”

乔名还在回味故事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来人步履匆忙，火急火燎一般。

“哗啦”一声，院门应声踢爆，残木四处纷飞，尘埃骤起。

抬眼望去，正是仇家洪烈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