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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奔丧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饮酒(其五)》,陶渊明

1

探视室里那个年轻的身影出现,是胡友林入狱三年后的事了。

服刑的日子,总是隔三岔五梦到那场葬礼。重现的记忆时而破碎,时而扭曲变形,成了精神上反复刺激大脑额叶的瘤,令他害怕。

年轻人离开以后,老人终于敢在清醒时刻,把全部悔恨的碎片拼起来了。他端坐在监室的硬板床上,缓慢粘贴那些经历过的真实。而后一头扎进这坨果冻状的时空,是为了翻来覆去确认因果,检索出何以至此的前兆。

从具体现实,而非纯粹语言逻辑来推导,如果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么可恨的人,是否也必然可怜?

这世间,又是否存在一条永远清晰的线,能每次都准确地将这两者分割开来?

当时的赴宴,只要不细想,就总会觉得,那真是个平常到乏味的中午。

黑色充气拱门把道旁的玉兰树往外挤,两只曲颈红顶鹤单腿独立在拱顶,踩着一条印有“沉痛悼念梁晓滨老人仙逝”字样的白色横幅。

玉兰树下的鼓风机,在烈日下轰轰作响。由两三个排插接龙,用长长的电线,从附近一家玻璃上贴满槟榔广告的烟酒小商店取电。小商店门口,几个孩子在捡拾没有爆炸的小鞭炮玩耍。

这片安置小区中,越往里走,鞭炮烟花燃放后的硫黄味道越浓。

“悲声难挽流云住,哭音相随野鹤飞。”胡友林再往里多走几步,念出了厚实蓝色帆布撑起来的酒席大棚外,那副黑白挽联。

大棚中央,两面大得夸张的黑色工业用落地扇定着,吹出嗡嗡声。便于堆叠收纳的红塑料椅,黑色大圆桌上蒙着薄薄的一次性桌布,宾客们零散落座,等待开席。

继续往里走,就是灵堂。

穿着孝衣、戴着孝帽的孝子下颌有颗黑痣。他和人讲话的时候,那颗痣总是动来动去,在胡友林看来,它像一个跳来跳去的句号,或者逗号。

孝子见门口来客,喊了声“胡叔、文姨”。他先给胡友林夫妇递香烟和写着白色“奠”字的黑布袖章,又默默接过二人带来的折叠花圈,像撑伞那样撑开,放到棺材左边的几层花圈前面。

老伴文夕看了看胡友林昔日老友梁老师的遗像,把头别到一边去。她布满皱纹的眼角轻微抽动了几下,却又不像要哭出来的样子。

灵堂里有股檀香的味道,胡友林不太喜欢,轻轻牵文夕的手,暗示她早点出去。

回到蓝色帆布搭起的临时大棚内,就有人招呼夫妇二人坐席了。是前同事,周礼玉和王芳华,几人都曾在湖南师大附中当老师,现在全退休了。

“你儿子现在当那么大经理,就帮我女婿安排一下噻?我那女婿现在天天在家炒股,亏了一屁股钱,我女儿老是来怪我不给他出力……”

胡友林还未入座,就听见王芳华在发直球。

“老王,我儿子虽然当经理,但是拍板还是得他头上的老板不?你说那王董事长以前是我的学生,也是你的学生,还跟你是本家啊,你何必舍近求远,老来找我儿子这个当经理的?”

周礼玉说话向来又快又精明,尤其是在替儿子挡事的时候。

“我哪里有你这么好的学生缘咯?那个王汝成以前读书的时候成绩好像不错?但是家教不行,性格乖张感情冷淡,喜欢利用和欺负同学,没少挨我这个班主任的批评,他现在应该都还记恨我吧?”

“你这说的……我们为人师者,当年教育他不是为他好?王董如今那么大老板了,犯得着记恨你个老爹爹咯?不过听我儿子说,王董现在忙着呢,去国外募股了,不太容易见到他人,这倒是真的。”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胡友林拉开红塑料椅坐下,说王汝成这名字耳熟,好奇自己当年教没教过。

“你问这话,就肯定没教过。”

王芳华表示,只要教过王汝成这小子,肯定会对他印象深刻,他当年太特别了。

周礼玉朝灵堂那边瞄了两眼,讲到当年有天上完课回家,梁老师被三个校外的混混给堵着打了一顿,钢管敲在后腰,还留下了阴雨天就疼的后遗症。什么原因被打?莫名其妙,他又没得罪过谁,自己怎么也想不出个缘由来。

“啊?那回是王汝成找人干的,你知道?”王芳华张嘴吃惊。

这事胡友林也记得,没有监控的年代,报了警也抓不到人,当时并没有谁为此负责。最后学校承担了部分医疗费用,梁老师只能当混混们找错人了,不了了之。

“我就随口一说,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周礼玉谨慎起来,“瞎聊嘛,正好想到这个,我当然不是说一定就是王董以前干的。我的意思,只是给胡老师打个比喻——当年那群不听话的学生里头,别人要真对老师有意见,血气方刚自己就上了。更何况那是梁老师啊,不像我是吧,他对学生都那么温和,太不得罪人了。

“如果当年只有一个人会干这种阴事,那个人肯定就是王汝成。他家当年经营两条渔船,平日很忙,管孩子就两招——多给钱花和棍棒教育。那孩子简直阴晴不定,脑袋聪明,但很邪,别人经常一点小事就得罪他。所以王老师刚刚才说,你要真教过他,肯定就不会忘了他。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啊,那孩子读书不错,确实有能耐,现在也成长了,懂得报恩喽!当然恩情这东西,永远只是块敲门砖,犬子能在他手下当总经理,肯定也还是有点本事……”

文夕沉着脸,听不下去,在一旁提问打断:“两位老师,我有点好奇啊,这梁老师的葬礼怎么不在殡仪馆弄?要搞在自己家里?”

王芳华这会儿已经在用手指拈大圆桌上小白碟中的油炸花生米吃。他告诉文夕和胡友林,刚才那大孝子说了,这是梁老师自己的遗愿。

“哦!我以前好像也听他讲过。说哪天要是死了,就想办这种老式的,走得热热闹闹。”胡友林也习惯性去捡了两颗花生米,搓掉红衣才想起自己早没那么好的牙口了,就轻轻放在文夕手上,给她吃。

“梁老师走得这么突然,怎么走的?”文夕慢慢嚼,慢慢问。

这会儿,敲锣打鼓吹唢呐的搞完一轮刚歇着。搞音响和卡拉OK机的师傅好像遇到了问题在调试,几个年轻人站在旁边,等着唱卡拉OK。

周礼玉压低声音,说所有人都觉得突然。但他家里人讲得很含糊,只说是病逝,心脏有问题。

“这种消息有什么好含糊的?都这个年纪的人了,不是迟早的事,还怕谁说闲话不成?心脏病发作是什么时候?当场人就不在了还是有抢救?在家里、外面,还是医院?你说我们来奔个丧,主人家这点事都不给个交代,照我看,有点太见外了。”文夕话里有脾气。

“哈,我还以为你们知道呢。”小碟里的花生被吃得差不多了,王芳华把手上的盐粒拍干净,身子往后仰。

昔日这帮师大附中的老师退休后,梁晓滨这个人,大家其实早就不太来往了,胡友林反倒同他走得最近。

梁老师在职的时候曾是数学组年级组长,高级教师,本来有份不低的退休金,按理说养老不愁。无奈儿子不省事,败家啃老,晚年生活颇为不顺。前些年,他经常为了自家儿子找前同事们借钱,但谁家自己没有儿女呢?借一道借两道可以,再而三地借,也没谁愿意借了。于是,他只有在胡友林这边,才偶尔借得动——胡友林和文夕是对失独老人。

胡友林告诉身边二位,自己也半年多没有和梁老师来往了,又扯了扯文夕的衣服,说这家人经济条件不太好,还是靠着梁老师的退休金撑着才勉强度日。现在梁老师走了,退休金和社保都停了,他们可能也正发愁呢,就少说两句,多体谅人家一些。

“听说他2013年找你们借过三万块钱哪?这都两年过去了,还你了不咯?”

胡友林告诉他们,刚才梁老师那披麻戴孝的儿子梁钟成,三个月前还来了两万六,这已是庆幸,剩下的那四千块,自己也不指望要了。

“做好事!”王芳华拍拍胡友林膝盖,“这钱不要了,是能当标兵,还是评先进啊?”

“你们夫妻可真是菩萨心肠……”周礼玉直摆头。

两位老同事啧啧感叹,胡友林也听不出来他们是钦佩多点,还是讽刺多些。

又有什么办法呢?事已至此。

“这么热的天,你穿个厚西装,不热咯?”

大棚里的黑色电扇呼啦啦吹,周礼玉笑着扯了扯胡友林的衣角,这话倒让他有点不好意思。过来参加葬礼的宾客,大都穿着短袖,身上花花绿绿的人也有,好像少有谁在乎,是否该给灵堂里的那位往生者多一些尊重。只有胡友林这一身,显得格外正式和讲究。

“我早讲过,他不听。”老伴文夕帮胡友林把黑西装脱下来,搭在塑料椅背上,又卸下西服上写着“奠”字的黑袖章,别在他衬衣的左臂。胡友林稍微转身,就露出那牛津蓝的短袖衬衣,背后早已汗湿了一大片,像是被谁泼过水似的。

周礼玉用手背抚了抚胡友林干瘪的肚子,问他身体最近怎么样了。他好奇的是,手术过去两三年后,胡友林的身体是否还硬朗。

文夕告诉他们,前两天刚去做了复查,医生说没发现问题。不过胡友林的那地方切除以后,不能吃油腻的东西了。以前特别喜欢吃扣肉的,太久吃不得,也就不想吃了,看着都倒胃口。

文夕说这话的时候,酒席端菜的帮手正好端了一盘梅干菜蒸扣肉上桌,摆在几位老人面前。此时菜已经上得差不多,同桌宾客也纷纷拿起筷子。

“周老师,王老师,你们准备随多少份子?”文夕举起筷子的时候顺便问,胡友林朝她盯了一眼。

“哎呀……”王芳华挠着脑袋表示为难,“平时确实没什么来往了,我们有事办酒,请梁老师也请不来,都不欠他的。要不就给二百,意思意思吧?”

两位老师显然已经商量过,周老师直接晃了晃裤兜里的两张红色钞票给他们看。

文夕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你们呢?”王老师问她。

“我们也二百。”文夕微微笑。

“来的时候不是说好……”

胡友林话没说完,被文夕瞪了一眼,把剩下的几个字吞回肚子里去。

一阵刺耳的噪音突如其来,令人眩晕。

“喂?喂?喂!好!有声音了,请帮我点一首‘我真的好想再活五百年’,谢谢!”

宾客们吃得热闹的时候,大棚里的卡拉OK音响终于弄好了。有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人,不知是不是梁老师的晚辈亲戚,对着屏幕上的滚动歌词,大声吼着唱起歌来。

葬礼上没日没夜地唱卡拉OK这个习俗,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有的。外地人看来多少会感觉古怪,不过在当地人眼中,这也许是送亡者上路前最后一次的人间热闹。胡友林不晓得这算不算一种乐观精神,要是那个离世的人,知道亲友们仍能轻松愉悦,他是否也会走得更安心,了无牵挂?

周老师觉得这歌应景,说吃饭还有人搞演唱,菜都更好吃些。

王老师又来找胡友林搭话,问他们夫妻二人最近在潇洒些什么。

“真是好久不见呢,打麻将都喊不动你们两口子。”

文夕告诉他最近麻将都戒了。胡友林在写小说,自己在学吹葫芦丝,偶尔去搞搞理疗养生,打发时间。

“怎么?你这‘雀神’还金盆洗手啦?不过理疗好!我现在也经常去理疗,就是挺要本钱的,每次花点钱,我那个宝贝女儿就开始在我耳边念经。说理疗都是骗钱的,这也不许我吃,那也不许我用,伤脑筋!现在的年轻人,自己不懂养生就算了,还老是管我怎么花钱。你说生个崽,辛辛苦苦几十年把他们拉扯大,到头来有个什么味哦?”

直到被周礼玉暗中踢了一脚椅子腿,王芳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冒失,赶紧收声闭嘴。

“胡老师在写小说?”

为了帮王老师转移话题缓解尴尬,周礼玉笑称胡友林可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又说自己一个当年的语文老师,都没有勇气对文学“以身相许”,不承想,却让个当年的历史老师给“捷足先登”了。

胡友林埋头吃菜,有些羞愧,说自己只是写着玩,瞎写的。

周礼玉还是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追问他写的什么篇幅,是短篇、中篇,还是长篇?又问写的什么题材,架空还是非架空,是现实主义还是浪漫主义?

胡友林不知该怎么回答周礼玉,只会没好气地向文夕瞪眼,就像文夕刚才说到随礼时瞪他那样。这意思是她多嘴了,不该给别人讲自己在写小说。

“说不上短篇还是中篇,也不知道是什么主义,还没写完……”

周礼玉不依不饶,让胡友林写完了务必先给他看看。他自称认识很多省、市文联和作协的朋友,又说不少自己当年教得好的学生,现在在文学刊物当编辑,如果写得好,可以帮忙发表。

胡友林顺口答应说好,起身去大棚中央的那几个铁蒸盘边盛饭。

去的时候,王芳华正竖起大拇指称赞周礼玉真是桃李遍天下,说学生成了大企业家和大领导,都还记挂着他,相互有来往。

回来入座,卡拉OK机那边已经换了一个年轻女孩,说要唱首《隐形的翅膀》。

“几位老人家,怎么样?饭菜还合口吗?”

非常唐突,胡友林还未坐定,原本在王芳华身边一直独自默默吃饭的瘦脸陌生女人,忽然弯嘴笑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向四位老友搭话了。

“我刚听你们聊天,你们应该是梁晓滨叔叔以前的同事吧?饭菜合不合胃口?”

她也不忌惮同桌其他宾客的目光,直接把刚上的一盘粉蒸肉端起来,递到几位退休老师面前让他们夹。

“年纪大了牙口不太好,像这样软糯的菜最合适你们吃。”

大棚里吵吵闹闹,加上音响轰耳,坐得稍微远一点的人,就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嘴皮子动个不停,是在献殷勤。

这个帮几位退休老师抢菜的瘦女人,穿着一袭深紫色的长裙,自我介绍是过世梁爹爹的远房侄女儿。她说话客客气气,一边给胡友林夹冬瓜一边问,可不可以请几位老师帮个忙?

“冒昧打搅啊,不晓得几位老人家对旅行有没有兴趣呢?”

她递上印着大号红色楷体字“梁晶晶”的花哨名片,自称是湘康旅行社的导游。她解释湘康旅行社主打“夕阳红”老年人旅游项目,承接全国各地各风景区,包括港澳台,甚至是出国游的团体旅行业务。

“呵,如今已经不大感兴趣了。”

听说是介绍旅游的,文夕打算率先拒绝推销。

“阿姨,我非常理解您的顾虑。现如今对老年人来说,旅游确实已经不是一种很方便的休闲方式,我做这一行的,再清楚不过。”梁晶晶认真而直接地挑明了她的顾虑,“比如很多景区呢,路程又远,收费又贵,还有强买强卖当地特产等宰客的情况。我们老年人腿脚不便、勤俭节约,又容易上当受骗,所以不能放心地玩、开心地玩,这肯定是有个矛盾存在的。对老年人不友好,也是当今旅游行业的一大乱象。”

梁晶晶面向胡友林介绍,不过他们公司的这个“夕阳红”项目,就是为了彻底解决老年人旅游的顽疾而创办的。

“我是说,以前有兴趣的时候,还想出去走走看看。可是某人顽固又不解风情,老是找理由拖。拖到现在已经70多岁了,我也懒得动了。”

文夕的语气没有多少情绪,甚至都没看胡友林一眼。胡友林也一言不发,伸直胳膊去夹菜。

“阿姨,胡叔叔之前不愿意旅游,肯定是有他的担忧和顾虑。我相信,他不是不想和您出去玩,只是怕您在旅途中遇到危险,遇到坑。”梁晶晶的目光像两尾黑金鱼,在文夕和胡友林之间游移,“今天呢,几位老师遇到了我,那些顾虑可以完全打消了。我们的目标,是要把服务做到全国最好,把性价比做到全国最高,把安全感做到全国最优!”她放下筷子双手合十恳求,“所以呢,我们公司想要召集一些熟人,来免费体验我们的旅游产品,成为体验官。说白了,主要就是帮助我们反馈意见,改进产品,同我们一起把‘夕阳红’项目做得更好,不知道几位老师有兴趣吗?”

这个自称梁晓滨远房侄女儿的人让胡友林和周礼玉四目相对,有所警惕。

“请老师们放心啊,我以姓名担保,这个活动绝对没有任何隐性消费,不玩套路。”

胡友林一时之间没听清楚她到底说的是“姓名”还是“性命”,不过这两者都是非常宝贵的东西,没必要轻易拿来做抵押。

梁晶晶讲得眉飞色舞,坚称这个活动不赚老人们一分钱,成为体验官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玩。她也强调,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这样的体验机会,公司的“夕阳红”产品有三个硬性的条件,必须满足才可以成为体验官。

一是年龄。男性必须62周岁以上,女性必须60周岁以上,这和国家规定的退休年龄相差不多。公司必须确保招募的体验官能够充分代表这款产品的目标消费人群。

二是知识水平。就是说这款产品需要找些有文化的人来优先测试、体验。要是找来些文盲,字都不认得,话也说不清楚,没办法提供清晰的反馈。

三是身体状况。不会特别严格,只要四肢健全,没有缺胳膊少腿,能拄着拐杖自己走个一两里路就行了。

“年纪大了有些小毛病呀,不要紧,我们的产品都是轻松游,以休闲娱乐为主。”

梁晶晶自称刚才所述的几个条件,对在座的几位老师来说,好比那老裁缝做衣裳,简直量身定制。

王芳华来了点兴趣,问她当“体验官”是不是完全免费。

梁晶晶向他强调,既然是体验,旅行社绝对不会赚老人家们一分钱。

“但我也不忽悠你们,承诺什么完全免费。当体验官还是要象征性地收取一点非常低额的报名费。”

听到这里,胡友林已经察觉到蹊跷,转过头去不想再理会这女人。他知道这体验官就是个巧立名目的收费项目罢了。

而王芳华则被完全吸引住,试探着问低额到底有多低。

“我们本来设计了各个档次的产品。比如说出国游、国内知名景区游,以及省内周边游等等,档次不同,收费标准肯定是不一样的。不过目前处于试运营阶段,暂时只开通了周边游这一个档位的体验。”

周礼玉呵呵笑,让她别讲那么多废话,介绍能去的项目就行,关键是到底多少钱,痛快点把数字说出来。

梁晶晶用双手比出一个“一”和一个“八”。

“一千八?”这个数让王芳华嗤之以鼻。

“不咧,”梁晶晶倒也不生气,笑得开朗,“价值一万八,但是不收一千八,甚至不要一百八,就十八块钱。”

胡友林有些吃惊。十八块钱报名省内旅游?都不够长沙市里到望城近郊的来回车费,在橘子洲大桥那边乘凉下棋的地方,也只够买个两荤一素的盒饭。

“再没别的费用了?你确定?”

梁晶晶一边竖起手掌发誓一边告知,不仅没有别的费用,凡是去体验旅游并反馈感想的,还有超值的土特产大礼包作为酬谢。大礼包最少价值188,意见提得好的一般都能488,意见提得特别好的888,一个意见一份酬谢,上不封顶。

王芳华咽了咽口水,问省内游包括哪些地方。梁晶晶回答说,张家界风景区、常德桃花源、湘西凤凰古城、南岳衡山等等,都是省内的知名景区。

“那可以啊!给我报一个!”王芳华觉得自己捡到了大便宜。

“给我也报一个吧。”周礼玉同样认为这很划算。

梁晶晶往后挪动椅子,从放在腿上的黑色皮包中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殷勤地给两位老人做登记。

“您的名字?年龄?电话号码……”

她一边登记一边解释,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我们这个体验机会是有名额限制的啊。带老年人去玩,还送土特产大礼包,全国再也找不到第二家了,所以想去的人特别多。我现在只是帮老师们初步登记,不代表一定会选上。”

“什么意思?”周礼玉问她,那岂不是跟抽奖一样了。

“您放心吧,您几位这么优秀的老师,选中概率还是很高的,而且我会尽力去向公司争取。”

梁晶晶说,选上了会电话联系,报名费也是选上之后才交的,现在分文不取,所以请他们放一万个心。

“来,您二老的姓名、电话、年龄?”

她一边解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把拿着笔记本的手伸到胡友林和文夕那边。

文夕正想开口报名,但被胡友林在她嘴巴前摆手打断了。

“我们就算了吧,对旅游没兴趣了。”他代表自己和文夕说。

“哎呀!老年人一辈子为儿女操劳,舍不得花钱我太理解了。但十八块钱,就能带着娭毑出去走走看看,风风光光的,您又何乐而不为呢?”梁晶晶嘴上游说胡友林,眼睛反而紧盯着文夕,轻轻握她胳膊。

“来嘛!就帮晚辈一个忙咯!”她又说,公司有业务指标,这眼看到月底了,自己还没有争取到足够的体验官资料,所以挺急的。只要填下表报个名,登记就算完成,不会有任何费用,所以恳请二老帮帮忙。

“年轻人也不容易……”

文夕说了这句,胡友林没再多嘴。她低垂着眼拿起笔,从两人名字开始写。

“真是太感谢了!说来不怕几位笑话啊,我现在身处旅游行业,但之前是混娱乐圈的,歌唱得还可以。请允许我为几位老师献丑唱一曲,聊表感激!”

梁晶晶收好纸笔,装进腰包起身,走到大棚一角的卡拉OK那边。

等前面那人唱完了歌,她点了一首筷子兄弟的《父亲》,说要送给在场所有为儿女操劳过的伟大父母们。

“总是向你索取,却不曾说谢谢你。直到长大以后,才懂得你不容易……”

胡友林不自觉攒了攒身子,梁晶晶一开口,确实像歌星,专业又动人。

“多想和从前一样,牵你温暖手掌。可是你不在我身旁,托清风捎去安康。时光时光慢些吧,不要再让你变老了!我愿用我一切换你岁月长留……”

吃完葬礼酒席回到家,开了门又开灯,客厅里昏暗且空荡荡。

胡友林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文夕推了推他的背让他换拖鞋,他才反应过来。

老伴捋了捋耳际的银丝,又用干枯的手背抹了抹自己鲜红而干涩的眼角。

“又想巍巍了吧?”

她的声音沙哑得发苦,他们那唯一的儿子,已经去世26年了。

2

手头这篇名为《桃花源考》的小说,胡友林迟迟不知该如何下笔。

他把黑色自来水笔搁在笔记本的中缝,伸直双臂来舒展蜷缩在折叠小板凳上的身子,又看向登山道下的远方出神。

昨天奔丧的两件事,今天还在心里磨,扰乱了写作的思路。

其一是梁晓滨老师走得突然,让人感觉不真实。梁老师心脏不好确有其事,可前些日子他儿子梁钟成来还钱,胡友林还问候过对方两三次梁老师是否安康。他儿子回答了好几遍父亲身体硬朗,多谢挂念。活到此般年纪,生离死别胡友林经历了不少,但这个反差仍会让他感到恍惚。

其二是昨天席间,梁老师那个远房侄女儿软磨硬泡推销的十八块钱省内旅游。如果真的被选中,到底去还是不去呢?万一只有自己被选中而文夕不能去呢?毕竟严格来讲她只能算教师家属,并不是老师。又或者两人都能去,谁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会不会有诈?

慢慢地,有两个人影从登山道那边冒出头,把他从杂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其中一人戴着渔夫帽,嘴里含着冰激凌在吮,另一人则在埋头看手机。他们朝着归宿亭的方向,像是要上山去了。

“胡老师!”

那戴帽子的年轻人,一抬头就看见了胡友林,开心地同老人打招呼。胡友林也同他们挥了挥手。

两个年轻人,大热天还戴着帽子的这位名叫何涛,拿着手机的那位名叫安春。

胡友林知道,他们上岳麓山,应该还是为了找猫。

“昨天怎么没见你来?我还以为你小说写完就不来了。”何涛瞅了瞅胡友林膝上摊开的本子和笔。

半个月前,这两个年轻人因为问路在此地与胡友林搭讪,天天见面,又聊得来,成了熟人。

胡友林喜欢这两个年轻人,甚至有点“忘年交”的感觉。

安春当初自称上山是为了从事一项“侦探”工作——有个湖南师大的女学生,租住在附近的景德村,前阵子养的猫跑丢了,便委托他们帮忙寻找。

胡友林非常好奇“侦探”这种职业,听二人聊过前两年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事。譬如大叔控女孩和深陷文化传销的兄妹,以及音乐节上杀人吉他手的苦闷一生。那确实曲折坎坷、惊心动魄。听安春讲其中隐秘的细节,胡友林非常了解,那些悲剧的根,和儿子胡松巍的死因如出一辙。它们交错纠缠在一起,都是时代深处的火与泪,烧过了,流干了,痕迹留存到今天。只是在今天,或许是为了明天,昨天已经说不得、说不清,似乎也没必要再说了。

“那你今年怎么就侦探一只猫?”

和前两年的事迹相比,现在接的这种委托难免会让人感到有反差。不过,找猫也让胡友林对当下的年轻人开了眼界。区区一只小猫,安春展示过手机上的照片,是非常普通的白色长毛土猫,并不是什么值钱的名贵品种。而那女学生阔绰得很,预付了一万的费用,承诺找到之后再付一万,所以这两个小伙子天天上山帮人家找猫。

安春与何涛当时也对这个数颇感意外,女孩自称是把那只猫当关系亲密的家人看的,因此愿意出高额的赏金。可那是两万块钱呀,在胡友林年轻的时代,要是有人花天价只为找一只失踪的猫,可能列祖列宗都要从坟头里爬出来,轮番臭骂他败家。

猫是猫,人是人,怎么能把猫当家人看呢?

胡友林感到越来越不理解这个时代——所有流行的观念和规矩,都在和自己相行渐远。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答应过二人,如果看到那猫,就赶紧打电话联系他们。

然而半个多月过去了,猫依然无影无踪。

胡友林习惯每天傍晚时分过来岳麓山脚,在归宿亭旁的登山道写小说。

他同那位丢了猫的女大学生一样,租房在附近的景德村,和老伴文夕偶尔分居。这既是为了写作方便,也是因为儿子胡松巍当年在湖南师范大学当老师时,也住过这一片。

他告诉戴渔夫帽的年轻人何涛,昨天之所以没来,是有个老同事过世了,和家里娭毑一起去吃席。至于手上这小说,说是写完了,可是又还没写完。

何涛不明白,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小说?

可是还没等胡友林回答,他忽然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兴奋地说自己知道了。

“你写不下去,太监了!”

见胡友林面露惊愕,身边的安春赶忙叫何涛不会讲话就别乱讲。

“胡老师,这算是个网络词语,不是真的骂你是太监啊。太监是代指网上那些没有结尾就中止连载的小说。”

胡友林反应过来,也笑了,说这个词颇为形象,很有画面感。

胡友林告诉两个小伙子,自己的小说没有“太监”。只不过写的是一部嵌套结构的小说,就像包子一样,有皮有馅。“皮”是一篇民国背景的中篇小说,名为《烧》,目前基本上已经写完了。“馅”则是《烧》这部小说中,一个民国时期的人物写的一篇有关两晋时期的仿古小说,名为《桃花源考》,目前有些难以下笔。

“所以你正在写一部小说中的小说?”安春复述出更精简的描述。

“啊?什么鬼哦……”何涛直摇头。他不明白为什么写完小说,还要让小说中的人物再来写一篇小说。看小说本来就够麻烦的了,为什么还要给读者弄这么复杂的东西?

“小说要好看,最重要的是讲个好故事啊!你得设计紧张刺激的情节,塑造有吸引力的人物,你怎么在搞这些?一看就没什么市场,不会有什么读者,火不了的!你这样,写完发我邮箱,hatman1990@163.com,我帮你参谋参谋。”

何涛心直口快,胡友林倒也不生气。他只说,自己写小说并不追求市场,有没有人喜欢也不重要,更没指望它火。

“你写小说不想火啊?那是为了什么?”何涛把手伸进自己的渔夫帽里挠头。

安春反倒认为有点意思,说自己前些年认识了一位非常年轻的诗人,叽里呱啦说过一大堆对文学未来很悲观的话。

“胡老师正好相反,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做积极的文学尝试。要是我介绍你们认识,没准他也会乐观起来。”

“文学?我这哪里算得上什么文学?”

胡友林先是自嘲地笑了,否认自己有那些复杂的野心。而后颇为神秘又有点得意地告诉安春,自己的小说写给一个人就够了。

“哇!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何涛在旁边起哄。

胡友林用力点头,没错,那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人。

“对了,你们猫找得怎样了?”

安春一撇嘴,表示毫无头绪,灰心地预测另外那一万块钱是拿不到了。他伸了个懒腰,说自己刚才开始思考小说或者文学存在的意义。如果记录是承载和传播记忆的一种方式,如果为了一个人也可以去写小说,那么自己这几年经历的生活,应该也是有东西能够表达的。

“怎么?你不想搞侦探了,想去写小说?”胡友林咧嘴笑起来。

“好哇!你写的第一篇小说,必须拿我当主角。”何涛又在旁边起哄。

安春白了他两眼,说一篇哪够,起码得来个三部曲。

“真的假的!那你得搞个够响亮的名字!”何涛总是这么乐于接坨。

“叫《帽子哥涛别奇遇记》怎么样?”

“那不行,土得掉渣!”“帽子哥”这个曾经的诨名,已经离何涛越来越远了。

年轻人们有说有笑,胡友林正沉浸在傍晚与年轻人的嘻嘻哈哈之中,怀中黑色挎包里忽然传出声音巨大的来电振铃。

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对面是个声音好听的女人。

“喂!是胡爹爹吧?我梁晶晶呢!还记得我吗?恭喜您呀!”

3

楼道采光不好,胡友林每次踏着步梯回家,都要被楼下邻居贴在防盗门上的那个“恭喜发财”童子盯着瞧。这种娃娃本该是一对,有童子也有童女,但不知邻居家为何只贴了个单的,另一个也许是被风刮走了。

上了楼敲门,没人应。

从裤兜来来回回摸出钥匙开门,胡友林见文夕在家,她正侧着身子定坐在餐桌边,把胳膊搭在椅背上,头扭到一边不吭声。而菜已经炒好端上桌来了,两副碗筷也摆放好了。

“你又怎么了咯?”胡友林没猜到她在为什么事生气,只是把肩膀上旧旧的大旅行包放在凳子上,弯下腰脱掉皮鞋,换上拖鞋。

“这么几件衣服你自己不能洗?哦!还非要攒着,拿个袋子打包,带回来给我洗?你在师大租的那房子里面,又不是没有洗衣机!”

文夕气冲冲地把胡友林那满旅行包的脏衣服全部抖搂出来,大叫着真是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才要像个保姆一样伺候他。

胡友林看着满地的脏衣服,感觉受到了侮辱,也来了脾气。

“你发什么神经咯!自己洗就自己洗,我不要你洗!”

他把文夕轻轻一推,跨过那堆衣服,去厕所拿了个蓝色塑料桶回来,装那些穿旧的黑棉袜和平角内裤。

“你还推我?你有理了是吧?上辈子欠你的!当年劝我把化工厂的工作辞了,说什么安心管教孩子,结果你把我当什么人!仆人吗?”文夕把自己垂下的银发绕到耳后,胸脯起伏不停,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宝里宝气,发神经……”胡友林的骂咧声小了一点,似乎已经在心底隐隐约约想到了些什么。

“胡友林你说!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去江边了!”

被文夕指着鼻子这么问,胡友林就愣住了,瞬间涨红脸,耷拉着脑袋,没作声。

“说什么在师大租个房子找灵感写小说,我看你就是为了躲着我去一桥那边!好大的年纪了,丢人不丢人哦!胡友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的呢!”文夕指着他的胸口骂他。

“莫吵咯,不是你想的那样……”

胡友林辩解,自己昨天不过是坐久了腰痛,去江边按个摩。肯定是被哪个嘴巴长的熟人撞见误会了,瞎散寒的。

“哦,按摩!按着按着就坐到身上去了,抱着按摩是吧?那些摸摸女!不怕丑!不晓得要脸!胡友林,你以为我脑子不清白了?你这是第一次?你去年才给我下过保证的呢!胡友林!”文夕嘴唇干枯,手指在抖。

从杜甫江阁至橘子洲大桥北周边的湘江东岸,平日里是不少老年人休闲娱乐的活动场所。下棋、拉二胡、打陀螺、练书法、跳舞……老年市民们的活动多彩多样,待的时间长,围绕他们也催生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生意。卖盒饭的、露天KTV唱红歌的、卖治疗腰酸腿疼偏方狗皮膏药的、看相算命的,诸如此类,以及文夕提到的摸摸女。

“摸摸女”这生意,多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好,文化水平又不高的中年女人来做的。有些是从农村老家来到省会长沙,没本事安家立命又不愿回去的女人,便通过这种方式在长沙过一天是一天;另一些本来也是长沙城里人,但家里遭变故无人可依,再譬如身体有点残疾,又或者精神不稳定,用这种方式来这边卑微地讨个生活。

那些供年轻姑娘出卖肉体的非法场所,断然不会给她们机会。她们便多以按摩的名义,去私下招揽生意,目标是那些常年在江边休闲的中老年男性。

五块钱可以给他们按按腿脚,捏捏胳膊;十块钱可以让他们隔着衣服摸摸胸;十五块钱可以伸进裤子触碰下体;二十块钱往上,就可以坐到老人身上去扭着胯,让他们抱着上下其手……

这些年纪大的顾客通常舍不得花更多的钱去旅店,摸摸女的交易便没有了可以升级到更进一步的私密空间,因此,大都止步在了“摸”的行为上面。于是,摸摸女和那些老汉大概又在心底觉得,自己在江边隐蔽角落的行为,相比于真正的卖淫嫖娼,没有那么龌龊,或见不得光——只是在江边按个摩而已。

而如今,胡友林缩着身子提着塑料桶,像一条狼狈又羞愧的老狗,没有任何尊严。

这不是胡友林第一次被文夕抓到找摸摸女,之前也确实向她承诺过,再也不做这样的事了。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即便到了这样的年纪,他在生理上对性仍然抱有热烈的渴求。胡友林越是去压抑那些冲动的欲望,欲望便越是累积,隔一阵子便会成为即将爆炸的高压锅,到了非泄不可的地步。

老年夫妻间的性尴尬隐蔽又无奈。外人评不了理,通常也难以求两全。人的身与心越老越枯萎,分离得也越开,像要剥落似的,越发显得苍凉。能有一些皮肉或灵魂还连着,相互做个支撑,就不再去要求太多,这也是放彼此好过。

与胡友林无处安放的欲望不同,十多年前,文夕更年期的时候,就已经不大让胡友林碰她。再等到文夕彻底绝经以后,两人虽然在同一屋檐下过生活,实际上已经分房睡了。

年轻的时候,文夕对性也有过炙热的渴望。

她自幼是跟着母亲一起生活的,自懂事起,身边就只有母亲。文夕从未见过自己的生父,母亲也不愿意提,就只知道他姓文。

母亲一辈子都没给文夕找过继父,缺乏父亲的关爱与养育,让文夕早早憧憬着恋爱与婚姻,而她确实也曾得到过。那个曾经英俊的小伙子胡友林,是让她着迷过的。他们共同经历青春的激情,而后以此为根基组建了家庭,无论岁月如何动荡,仍然经历了一段足够漫长的温馨时光。

直到白发送青丝,儿子胡松巍英年早逝,击溃了她的身与心,也浇灭了所有爱的欲望与热情。剩下来的只有被别人讲闲话时,无处安放的尊严。

“不说了,去吃饭吧。”文夕哽咽着对胡友林说。

胡友林提着那桶脏衣服,放到洗衣机旁边,然后坐回餐桌上。

“娭毑,我再不去了,好不好?”他捏着筷子,试探着问。

“我管你去不去,”文夕不看他,只顾着给自己夹菜,“脸是自己要的,不是别人给的。你这张老脸自己要不要我管不着,只要别再让熟人撞见,连我的脸都丢光了。”

上午那些七嘴八舌的邻居们,是用何种戏谑嘲笑的表情来同自己说那场面的,文夕没有告诉胡友林。她在那些邻居面前,先是以“你们看错人了”或者“只是长得像吧”等说辞替胡友林委婉辩护,讲不过她们就干脆笃定地破口大骂,来维护胡友林和自己的脸面,如今却只是用一种冷漠的轻描淡写来收场。

两人默默吃着饭,几盘菜都已经凉透了。虽不至于难以下咽,但要在平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胡友林,是会唠叨两句不满的。此刻,他只是夹起米来慢慢吃着。

“那个梁晶晶给你打了电话没有?”文夕问。

“哦,打了。”

胡友林说,他还是不相信那女人讲的什么体验旅游,感觉有点假。

“我昨天给你也报好名了,”文夕一边撑起虎口抹眼角一边说,“我们都快入土的人了,这辈子都还没正儿八经去旅过游。”

胡友林欲言又止,天底下谁会做这样的亏本生意呢?人均十八块钱的全包旅游团,包接、包送,还送好几百的土特产,肯定是骗子。

要是骗也就骗了吧……他又想,旅行社无非就是劝人买点纪念品,到时候少买点就可以了。文夕也没说错,这么大年纪,保不准哪天摔一跤就得进养老院,这辈子剩余的时日,旅游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你报名报的是去哪里旅游啊?”胡友林问。

“你不是上次说,写到那个什么《桃花源记》,写不出来吗?”

文夕告诉胡友林,她因此从梁晶晶指定的几个省内景点中,特地选了位于常德的桃花源风景区。

从刚进门的雷霆万钧,到此刻的涓涓细流,胡友林对于文夕的风云骤变有点捉摸不透。这辈子,她大大小小的脾气也发了不少,没有哪次这么快平息过。

文夕嘴角快速抽动,不自然地嘀咕。

“你盯着我看什么看?”

她躲闪掉胡友林的凝视,端起明明里头还有饭菜的瓷碗,起身去添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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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6-05-18 17:1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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