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毒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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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 1评论第1章 第一场雨
雨是凌晨两点开始下的。
没有人注意到。一点零三分的时候最后一条暴雨预警推送到了每个人的手机上,和过去一个月里收到的二十三条预警差不多——黄色、橙色、红色,颜色越来越深,但雨从来也没有真的下到要停工停课的地步。
所以凌晨两点,雨落下来的时候,全城六百万个窗户后面,六百万个人正在睡觉。
没有什么比雨声更适合当白噪音了。
林深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是六点四十。他按掉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塞满了东西——三条新闻推送,两条微信消息,一条天气预报。他扫了一眼天气预报的小图标,一朵云下面有几条斜线。
雨。又是雨。
他翻身坐起来,双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涌上来。卧室的窗帘没拉严实,一条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色的。窗外有一种持续的、均匀的白噪音,像是谁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没有关。
雨声。
他想了三秒钟,决定今天多穿一件。不是因为这个雨有多大,而是因为一旦“可能要下雨”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他就必须做出应对,否则整个上午都会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是不是带伞了?会不会下大?要不要开车?
这种不安很耗神。多穿一件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七点十分出门的时候,雨确实不大。
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小区门口的保安坐在岗亭里看手机,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对林深点了点头,林深也点了点头。
路面是湿的,但没有积水。绿化带里的泥土吸饱了水分,颜色比平时深了两个色号,边缘有一小摊一小摊的水洼,很浅,踩上去刚刚能没过鞋底的纹路。
林深没踩。他绕了一下。
地铁站里比平时挤。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湿漉漉的,衣服和衣服之间的距离被迫拉大了。有人把湿伞装进塑料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有人一进站就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里面的衬衫领口有一圈深色的水渍;有人把头天晚上忘了收的外套穿在身上,肩膀上有一块没干透的深色印记。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不是那种发霉的臭味,而是一种温热的、布料没有晒透的味道。每个人都带进来一点,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城市的专属香水。
林深到工位的时候是八点十二分。
他旁边的工位空着。小王还没来。这很正常,小王从来不会在八点半之前出现。对面的赵姐已经到了,正在用纸巾擦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水渍。
“外面还在下?”她头也没抬。
“嗯。”
“手机上说今天有暴雨。”
“手机每天都这么说。”
赵姐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没进。纸团弹了一下落在垃圾桶旁边,她看了一眼,没有去捡。
办公室里陆陆续续来人。每个人进门的时候都会说一句“还在下雨啊”,语气不是惊讶,也不完全是抱怨,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和别人感知到了同一件事情,确认这场雨依然存在,确认自己没有被世界遗忘。
九点零三分,部门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今天雨太大了,幼儿园通知暂停户外活动,室内正常上课。”
林深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的女儿在城南的一家私立幼儿园上大班,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雾霾天、高温天、暴雨天,通知的内容大同小异,“暂停户外活动”永远是最稳妥的解决方案。不出门就行了,待在室内,雨就和你没有关系。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雨大了一些。
从写字楼门口到食堂所在的那栋楼,大约有五十米的露天距离。林深没有带伞,他把托特包举在头顶小跑过去,到门口的时候衣服上全是深色的圆点,肩膀上那一块湿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不是因为今天特别饿,而是因为雨大了一些,没有人想在外面多待哪怕三秒钟。有人端着餐盘站在落地窗前看雨,窗外是一小片绿化带,月季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花瓣碎了一地。
“这雨下了有一阵了吧?”
“从昨晚就开始了吧。”
“是么,我都没注意。”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人觉得需要再多说一句,因为这个话题不值得占用更多的时间。雨而已。这座城市的雨季每年都来,虽然今年确实来得早了一些,也确实下得久了一些,但“一些”是一个很有弹性的词,可以伸缩到刚好不引起恐慌的程度。
下午三点十二分,林深正在写一份报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幼儿园班级群的消息。
“各位家长:今日下午放学时段预计仍有中到大雨,请家长注意接送安全,可携带雨具或提前十分钟到园,以免拥堵。谢谢配合。”
林深看了一眼,把这条消息标为未读,留着等忙完再看。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和上午有什么区别。雨大概一直是这个大小,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天上拧着一个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
五点整,他关掉电脑。
公司楼下的大堂里挤满了人,都是准备下班的。有人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冲出去,有人已经冲出去了,背影在雨幕里迅速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雨比中午的时候大了,落在门口的石阶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地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第一级台阶。
林深犹豫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包抱在怀里,走了出去。
雨打在脸上的感觉和早上不一样了。早上的雨是软的,温柔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拍你的脸。现在的雨是有重量的,每一滴都像是从高处扔下来的小石子,砸在额头上有一种刺痛感,砸在眼睛上会让你本能地闭上。
他走了大约两百米,浑身上下就湿透了。
衣服贴着身体,鞋子里的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他的裤腿卷到了小腿,不是因为水有多深,而是因为湿布贴着脚踝的感觉太难受了。街上的人都在走,没有人跑。
跑没有用,在这种雨里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雨的速度,还不如省点力气,维持一个体面的步态,假装自己只是运气不太好而不是狼狈。
地铁站入口处排起了队。不是因为限流,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楼梯口停下来抖伞、收伞、把湿外套脱下来拧水。站厅里的地面铺了一层防滑垫,但还是有积水,保洁阿姨拿着拖把不停地拖,拖把拧出来的水倒进水桶,水桶很快就满了。
林深站在站台上,看着隧道深处那个正在变大的光点。
他前面的一个人正在打电话。
“……接到了接到了,正往回走呢。你先把姜汤煮上,给她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谁说不是呢,这雨下得也太大了……不知道,我看手机上说还要下两天……行行行,回去说。”
车来了。
车厢里弥漫着比早上更浓烈的湿气,混杂着各种洗衣液的味道、柔顺剂的味道、以及一种说不清的、潮湿布料加热后散发出来的闷闷的气味。林深站着,一只手的手机,另一只手拉着吊环。湿透的衣领贴着脖子,空调吹出来的风让他打了一个寒颤。
幼儿园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下了地铁还要走十分钟。
林深到的时候雨又大了一些。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面,他只能踩着路边花坛的石沿往前走,像走平衡木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身体的重心。
幼儿园门口挤满了家长。五颜六色的雨伞挤在一起,像一片低矮的蘑菇林。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互相道歉因为伞戳到了对方的头,有人蹲下来给孩子穿雨衣,孩子的哭声和笑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林深在门口等了大约五分钟,看到了女儿林小禾。
她穿着亮黄色的雨衣,帽子上有两个兔子耳朵,书包外面套了一个透明的防水袋,被老师牵着手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没有害怕或者不高兴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张开,好奇地看着天上往下倒的水。
“爸爸!”她看到了林深,挣开老师的手跑过来,雨衣的下摆像小翅膀一样张开。
林深弯腰把她抱起来。她很轻,雨衣上有一种塑料的味道,帽子上积了一点水,他一低头水就顺着他的脖子流进去了,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林小禾咯咯笑了。
“爸爸,水都流到你衣服里了!”
“是啊,都怪你。”
“才不是我的错,是天上的错。老师说今天雨太大了,不能出去玩了。”
“那你们在教室里玩什么了?”
“画画!我画了一个彩虹,老师说雨停了就会有彩虹。”
她把脸埋在林深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爸爸,雨什么时候停啊?”
林深抱着她走进雨里。雨打在雨衣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像有人在林小禾的头顶敲小鼓。她缩了缩脖子,但没有抱怨,反而把脸转过来,让雨打在脸颊上。
“不知道。”林深说,“可能明天吧。”
“天气预报说的吗?”
“嗯。”
“天气预报准吗?”
林深想了想,决定不说实话。
“准的。”
他抱着女儿走过积水没过脚面的巷子,走过地铁站入口处还在排队的队伍,走过正在收伞的陌生人身边。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情——回家。把湿衣服脱掉,把头发吹干,倒一杯热水,坐在沙发上抱怨一句“这破天气”,然后明天继续出门,继续淋雨,继续觉得这只是一场雨,过去就好了。
雨继续下。
没有人知道,这是最后一场正常的雨。
从明天开始,它就不是“雨”了。
它是别的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