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杏仁

从巴黎转机到戛纳，再从戛纳到地中海边的尼斯。

晴栀从未坐过这么长时间的飞机，有点头晕恶心。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找了一瓶橘子味香薰放在旁边，这才觉得好受了点。

“姐姐，这是什么啊，真好闻！”邻座的小女孩也是中国人，她好奇地盯着晴栀手里的玻璃瓶。

“这是橘子香薰，可以促进血液循环，也能提神。”

“哇，这是姐姐自己做的吗？”

“是啊，你喜欢？”

女孩儿点点头。

晴栀笑着将香薰递给她，“这个送给你，纪念我们这次的相遇。”

小女孩的脸上难掩惊喜，但她还是转过头征求妈妈的意见，在得到允诺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香薰瓶接到自己的手里，一直到睡觉都紧紧抓在手里。

孩子母亲和晴栀闲聊了两句，向她表示感谢。

“看你年纪还小，一个人去旅游？”

晴栀想了想，答：“不，我是去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去见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

夜深了。

晴栀靠在舷窗上，手指挑着颈间的项链摩挲。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字母“J”，脑中顿时闪过江佑川说的那句话。

“这条项链从没离开过我，希望它能把你重新带到我身边，我在格拉斯等你。”

她还记得他说话时那双深情的眼眸和低沉的嗓音，甚至还有那个短暂的拥抱。

也许真是这条项链在冥冥中牵引着她一路向前，踏上了这场未知的冒险。

周围安静极了，她睡意全无，忍不住望着窗外的夜色发怔。

往事如同一本被风吹动的回忆录，快速向前翻动着。一桩桩，一件件，悉数从眼前呼啸而过。

上世纪四十年代，香薰王国库洛克集团创始人凯瑟琳在“精灵鸢尾”的试香会上离奇失踪，秘制配方下落不明，成为上世纪最大的谜团。

出生于景美市的晴栀从小就与香结缘。

而这座城市一向以“东方格拉斯”著称，国内几家知名的香水品牌都发源于这里，连十岁的孩子都会制作最简单的橘子香薰，各种各样的香薰手工更是受到年轻女孩们的推崇。

晴栀的外婆孟和静曾是著名香薰集团库洛克创始人的爱徒，多年前被赶出公司，甚至在公司的发展史中被除名。

小时候，晴栀经常去外婆家小住。每次她帮着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时，外婆总要考她每种花草的名字和调香特性。

若她全部答对了，外婆便会坐在摇椅上和她讲那些有关库洛克和创始人凯瑟琳的故事。

她听得入迷，常常会忘记时间。

也许是受外婆的影响，晴栀早早地就加入了调香行列，以Iris的名字在各大香薰论坛上分享自己的制香经验。她研发的手工香薰原料亲民又简单，很适合女孩子平常自己在家DIY，因此在年轻女孩中备受欢迎。久而久之，她的名气越来越大，由此成为了当地香薰聚会的领头人。机缘巧合下，她还结识了另一个和她齐名的大神Ryan。两人既是对手也是彼此欣赏的伙伴，虽没见过面，但一直保持着线上沟通。

四年前，晴栀被选中成为库洛克集团“香薰计划”的首批学员。她们将在四年里接受库洛克集团的远程培训，并需按时递交原创作品，通过评比后优胜劣汰。最终胜出的人将有资格前往格拉斯参加总决选。而通过总决选的人，也将拿到格拉斯香薰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那是所有热爱香薰的人都渴望到达的最高殿堂。

从那一刻起，晴栀便暗自下定决心要通过甄选。不仅是为了她自己的梦想，更是为了前往格拉斯查清当年外婆离开库洛克的真正原因。

为了这个目标，她竭尽全力。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除了江佑川的出现。

某个下着雨的周末，晴栀为了赶去武术比赛现场，强行拦住一辆载了客的出租车。

司机有点为难，“小姑娘，我这车上已经有人了……”

“先送她去吧，我也在那边下车。”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

车后座是一位和她年纪相仿的男生，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上戴了顶黑红相间的棒球帽。他的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嘴角。

她匆匆说了声“谢谢”，便收回视线。

上车后，司机便热络地和她聊天，几乎将她的个人信息都问了个遍。她毫无防备，直到司机又开始盘问她父母，后座突然传来了咳嗽声。

对话戛然而止。

倒车镜中，四目相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让她的脑海中陡然跳出“江佑川”三个字。

那是学校里人人皆知的大神。

被破格录取不算，还是个中法混血的翩翩少年。

下车时，晴栀正准备冲入雨中，手臂忽然被人拉了一下。

偌大的黑色长柄伞在她的头顶绽开，挡住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丝。

伞柄上是男生修长白净的手指，她顺着他的手看上去……和瞳孔同色的短发，光洁饱满的额头，又高又挺的鼻梁。

如此一张脸，既有欧洲人的立体感，又不失东方人的内敛。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意识到她的注目，男生脸上的表情仍是淡漠的，但嘴角却不易察觉地扬了扬。

等把她送到场馆，他的肩膀上已经湿了一大片。还没等她向他道谢，武馆馆长便将她匆忙推进了更衣室。

比赛刻不容缓，而她发挥正常，成功摘得桂冠。

那时晴栀没想到他们很快再次遇见。

周一升旗仪式时，因为校长要亲自给她颁奖，班主任特意将她拉到一旁整理着装，喋喋不休地交代着注意事项。

她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不经意地一个转头，看到旁边还站了一个人。

正是之前在雨中送她去比赛场馆的江佑川。

他之所以也在候场，是因为拿到了省化学竞赛的一等奖，等会儿校长将同时为他们两个颁奖。

如此微妙的缘分……晴栀忍不住又看向他。

那天在雨中，他没戴眼镜，此刻不知为什么戴了副无框的，更显出几分斯文和优雅。

明明大家穿的都是一样的校服，但他穿着就格外好看。

班主任交代完，便回到自己班级的队列里去了。

“你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男生看，真的好吗？”

晴栀先是愣了愣，下一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怼回去：“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我承认我看了你……的校徽，好像戴反了。”声音里透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果真发现自己的校徽颠倒了一百八十度。

耳根蓦地红透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听到了一声低笑。

上了台，他们分别从校长的手中接过证书，如潮的掌声中，她侧过头，看到江佑川的侧脸融进了暖黄色的晨光里，下颌的弧度勾勒出优美的线条，像一幅精美绝伦的画卷。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跳突然乱了几拍。

晴栀的班里有一个擅长唱歌的傅珊珊，但她因为身材走样而感到自卑。十佳歌手比赛前夕，晴栀在学校的花坛边偶遇沮丧中的傅珊珊，她鼓励她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应该坚持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傅珊珊深受鼓舞，并决定去参加比赛。

等她走后，晴栀才发现自己在劝解傅珊珊时，不小心压坏了丽格海棠。

那是学校最近移植过来的稀有品种，他们班过五关斩六将才拿到了“抚养权”。

而这一幕碰巧被江佑川拍了下来。

“班主任派来看看我们班的花，她非要我拍张照片给她，麻烦。”

江佑川扬了扬手机，弯起的嘴角透着几分狡黠。

晴栀试图为自己辩解，但没有成功。

“手机给我。”

晴栀见他一副笃定的样子，只得照做。

江佑川低头在手机上输了一串号码，“明天下午两点，我在这里等你。”

当晚晴栀便在论坛上和网友Ryan抱怨这个糟糕的经历，并称江佑川为变态。

对方回了一串问号，外加一串省略号。

第二天一早，晴栀去花卉市场搜寻了一圈，无奈因为那花太稀有，仅有一家有货，对方却开出了天价，她只得讪笑着离开。

等她按照约定时间到了学校，竟意外发现花坛里的丽格海棠正绽放在阳光下，完全没有被毁坏过的痕迹。

与此同时，她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听说中国人最讲究知恩图报。下周六，托莱多小区，5幢2818。”

晴栀反复浏览着这条短信，愈发觉得自己正在走入一个巨大的陷阱……

当她还在为要不要赴约而头疼时，沈母为了阻止晴栀继续沉迷香薰，竟趁她不在家，把所有制作香薰的工具都丢了。

母女俩的关系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所幸沈父瞒着妻子，悄悄将晴栀的东西收起来，还给了她。

但晴栀仍苦恼没有地方让她继续做香薰，而库洛克那边的甄选需要她定期提交作品，截止时间就要到了。

她最终还是去了江佑川家里，但她并没有想到自己很快就会成为这里的常客。

在连续按了三次门铃后，穿着宽松家居服、头发服帖地搭在额角的男生出现在她的面前。

“挺守时么。”

“当然。”

进门后，晴栀差点打了个喷嚏。

作为一个男生的家，这里香得过分。

她快速分辨出香味里的几味原料——米兰、白兰、野蔷薇、泡桐、九里香。

全都是味道浓郁的花种。

待久了，她难免有种窒息感。

好在江佑川很快把她带去了天台，那里有一座全透明的玻璃花房。

如同被洗涤过的蔚蓝天空下，乳白色的铁艺花架整齐地排列着，绿油油的悬挂盆栽如同一盏盏翠绿的小灯笼环绕在整个花房之外。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条件是什么了吗？知恩图报，一定不是让我过来参观你的家这么简单吧？”

“每周过来帮我照顾花草，等我找到合适的园丁为止。”江佑川在卡座里坐下来，倒了两杯红茶。

“为什么是我？”

“如果一定要找个原因，”江佑川弯起嘴角，“你们中国人最爱说的……缘分。”

最后一股夏季风带着丰富的水汽从天台上横扫而过，晴栀将被吹乱的鬓发拨到了耳后。

“种花的目的就是享受悉心栽培它们的过程。如果你只是坐享其成，等着别人来打理，岂不是平白少了很多乐趣？”晴栀在江佑川的对面坐下来，“咕噜”喝下一大口红茶。

江佑川看着她的举动，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茶其实也应该靠品，像你这样的喝法，贵至万元和便宜到二十块的茶叶，你喝起来都是一样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刚刚应该就是渴了而已，只注重喝水的结果。如果我让你一点点去品尝，反而会让你不舒服。一个道理，我养花不为过程，只为结果。咱们，各取所需。”

晴栀瞪大了眼睛，三秒钟后，她喃喃地问道：“那我刚刚喝的，难道是贵至万元的茶吗？”

江佑川笑起来：“没有，三十块而已。”

“……”

手套、水壶、小铲子，所有的工具悉数摆在了晴栀的面前，她没再犹豫，立即开工。

等她忙活完，便忍不住抱着毛毯窝进了沙发里，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她在一股甜甜的奶香中醒来，江佑川正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看书。茶几上的芝士蛋糕和热牛奶让她瞬间找回了思绪，甚至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江佑川若有所思地说：“你的睡眠质量确实让人羡慕。”

他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晴栀忍不住脸颊泛红。

可是这也不能怪她，这里实在太舒服，她根本不舍得醒来。

“嘁……”晴栀朝他丢过去一记白眼，而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岔开话题说，“你在看什么书？”

江佑川将封面扬了扬，晴栀看到两行醒目的标题：《如果巴西下雨就买星巴克股票》。

她顿时有点儿咋舌。

当晚她上网搜索时看到关于这本书的一句宣传语——读懂财经新闻、把握股市逻辑的最佳读物。

那一刻，晴栀再一次意识到人与人之间或许真的存在无法逾越的差距。

同样是十六岁，当她还在纠结三角函数的时候，有人已经在研究股票了。

见江佑川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书上，她趁着下楼去洗手间时，将这套空荡荡的房子又打量了一番。这么大的空间，如果她能将自己所有做香薰的工具都搬到这里该有多好啊。

晴栀的脑袋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如果她每周六都过来帮江佑川打理花房，是不是可以有半天时间做自己的香薰，并且不会被妈妈发觉？

但是，江佑川家里的人会介意吗？

带着疑问，晴栀回到了天台。不远处的江佑川正将书倒扣在脸上小憩，长腿交叠，看上去十分惬意。

晴栀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说：“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长年在国外工作，所以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平常会有阿姨来帮我打扫和做饭。”江佑川的声音被书压得闷闷的。

“在国外？那……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嗯。”

“那你？”

江佑川突然坐直身体，一只手利落地接住书，“你想问什么？”

晴栀和他对视了两秒钟，而后望着不远处的花房咬了咬牙说：“我想要跟你商量一件事。我很感谢你帮我将海棠花重新移植回花坛，所以我也很乐意来帮你打理花房，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能在每周六过来打理花草的同时，也借用你的客厅做香薰，我有很多器具，可能需要搬过来。”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快速地瞄了江佑川一眼，心“突突”直跳。

周遭的空气好像突然安静了下来，江佑川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的目光沉静如水，让人捉摸不透。

“有可以助眠的香薰吗？”江佑川忽然冲她眨了眨眼。

“当、当然，薰衣草和洋甘菊都是不错的选择。”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做一瓶给我好了，就当你付给我的场地费。”

“这么说你答应我了？”晴栀雀跃地跳了起来，马尾在脑后来回摇晃。

“可以，只不过有一点。二楼的书房不能进，也不要问我为什么。其他的地方，你随意。”江佑川补充道。

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晴栀乐得不行，连忙乖乖地点头说好。

“那我下周就把东西搬过来，谢谢你啦！”

江佑川半眯起眼睛，面前的女生表情夸张得像中了乐透。她的身后有白鸽列队飞过，刺目的阳光下，女孩儿的脸变得十分鲜活，闪动着希冀的光芒。

他微微合上双眼，一股久违的暖意自心底蔓延开。

暮色四合，江佑川将晴栀送到车站。女生似乎还沉浸在喜悦中，一路上都兴奋地和他说有关香薰的种种，甚至频繁地提起一个名字“Iris”。

每每有公交车停下，晴栀便从车身的反光中看到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他仍戴着初遇时的棒球帽，只是帽檐朝后，平添了几分稚气和俏皮。

在心底犹豫了许久，看到公交车徐徐驶来时，晴栀还是忍不住扭过头说：“你明明很热心，没必要总表现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车门“啪——”地一下打开，江佑川怔怔地望着她。

“再见，江同学！”

道别后，晴栀转身上了车。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侧过头便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站牌边，嘴角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