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的设计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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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 1评论第1章 合约
林溪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发凉。
水电费的催缴通知,房东的续租提醒,两条短信一前一后,像钉子一样,把她的目光钉在日期上,三天后。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淡淡的苦涩味。窗外的梧桐叶子,把下午的光线画成一片晃动的、带着暖意的绿荫,可这暖意一丝也照不进老街的工作室。
桌子上放着一本笔记本。她伸手翻阅,纸张摩擦的声音在过分宁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前面几页是刚租下这里时意气风发记下的几个客户信息,后面则是一大片空旷的空白,空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侧擦了擦,然后才伸向旁边放着的一卷布料。
她指尖拂过那略微泛旧的布料,触感真实而温厚。这卷布是她毕业那年用攒下的一点积蓄买下的,一直没舍得用,像守着某种不肯认输的仪式。布料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时间留下的痕迹。
手机铃突兀地响起。
林溪惊了一下,手指蜷缩。除了广告和催缴房租,已经很久没响过了。她盯着手机,犹豫了几秒,才接起电话。
“喂,您好?”
“请问是‘溪涧’工作室的林溪设计师吗?”对面的女声干练利落,不带多余情绪。
“……是我。”林溪答得有些迟疑。
溪涧,她工作室的名字,取自“林深见鹿,溪清遇石”,如今听来,倒像个无人问津的冷笑话。
“这里是云尚集团新锐设计师扶持计划项目组。我们关注到您半年前发布在个人主页上的‘初语’系列作品,很有兴趣。集团有意邀请您加入本季度的扶持计划,进行深度合作。”
林溪愣住了。
云尚。这两个字在时尚圈的分量,她太清楚了。国内首屈一指的时装集团,以商业成功与艺术品味并重著称。它的创始人兼设计总监沈叙白,更是行业里一个近乎传奇的名字——出身艺术世家,少年成名的钢琴家,转身投入时尚行业后,竟以惊人的速度构建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且始终保持着令人赞赏的设计敏感度与高雅审美。
“初语”系列?那是她最低谷时,蜷缩在工作室里,用最便宜的基础面料,凭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念头设计的。灵感源于深秋清晨凝结的第一层薄霜,脆弱,转瞬即逝,却又带着破晓时分独有的清冽光泽。设计后,她只是随手拍了几张不甚清晰的照片,挂在一个几乎无人访问的博客个人主页上,然后就被房租水电压得再无暇顾及此事。
无人关注的设计作品。她自己都快忘了。
“……为什么是我?”话出口,她才觉出语气里的生硬与戒备。像一只被惊扰的,竖起尖刺的小动物。
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声音依旧平稳:“集团有一套成熟的潜力评估体系。您的作品在情绪传达和面料运用上,有独特的敏锐度。具体细节,我们可以面谈。稍后我会将初步的合作意向书电子版发送到您工作室的邮箱,请注意查收。”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嘟嘟作响。林溪握着听筒,好一会儿没动。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充满了她的耳朵。
她坐到桌子前,打开运行缓慢的电脑。邮箱提示音响起,一封来自“云尚集团”的邮件静静在收件箱里。附件下载,打开。
各种的条款,尤为详细。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文件信息。扶持期一年,期间设计作品的知识产权归属需与集团共享;集团提供一定的物料、打版及生产资源支持,但具体额度需按季度审核批准;作品销售分成比例……她指尖停在鼠标滚轮上,那串数字并不优厚,甚至有些苛刻。资源的倾斜,白纸黑字写着“有限”二字。
直到她看到最后一项。
一笔签约即支付的预付款。数额不算天文数字,但足够付清拖欠的房租水电,够工作室再支撑大半年,甚至能让她稍微喘口气,去进一些之前只敢看不敢使用的好产品布料。
她盯着那串数字,咬住了下唇。牙齿陷入柔软的皮肉,力道不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房租缴费信息,语气已没了之前的客气,直白地给了最后期限。工作室楼下那家她常去淘零碎辅料的桑姨裁缝铺,前两天隐约听桑晚提起,好像也接到了街区的改造通知,去留未定。一切都摇摇欲坠。
程秋竞的脸忽然毫无预兆地涌进脑海。她那早已向现实妥协的大学同窗,上次偶然遇见,在一场喧闹的行业酒会上。他端着香槟,一身得体却毫无特色的西装,笑着对她说:“林溪,还在坚持吗?挺好的。不过啊,这服装设计这行光有想法不行,得吃饭。”他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怜悯的样子,当时让她如鲠在喉。
她不想变成程秋竞。可如果连这方最后的天地都守不住,她的“坚持”,又算什么?一场无人观看的、狼狈的独角戏?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亮亮灭灭。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梧桐叶的轮廓融进灰蓝色的暮色里,沙沙声连绵不绝,像细声诉说程秋白的耳语。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亮亮灭灭。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梧桐叶的轮廓融进灰蓝色的暮色里,沙沙声连绵不绝,像细声诉说程秋白的耳语。
她关掉邮件,又打开。再关掉。起身在并不宽敞的工作室里踱步,脚尖踢到一卷搁在地上的样布。她蹲下身,把布料抱起来,脸颊贴上去。棉布的质感吸走了皮肤上细微的汗意,留下一种踏实而微凉的触感。
这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软肋。
深夜。老街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工作室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光圈拢住桌子一角。
打印出来的意向书散落在面前,纸张散发出淡淡的油墨味。林溪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已经被她无意识打开合上无数次,金属部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条款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实实在在的扔过来。共享知识产权,意味着她最珍视的“作品”,从此不再完全属于她。有限的资源,意味着她可能依旧要绞尽脑汁,在框定的范围内腾挪。而那份预付款,像放在眼前的诱饵,明亮、灼人,照出她此刻的窘迫与渴望。
她想起“初语”系列里那件她最满意的上衣。为了模拟霜花将融未融时那透明又脆弱的质感,她试验了不下二十种不同的薄纱与真丝混纺,用了最费时的手工捻线方式,才勉强做出一点想象中的效果。那过程里纯粹的、心无旁骛的快乐,后来被生存的压力碾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