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九千岁

隆冬，大雪。

渝州，无名村。

一个灰衣暗淡的女子掳高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臂。一手按猪，一手扬起锃亮的杀猪刀。

手起刀落，只听“嗷”的一声，猪猛瞪蹄子，脖子噗噗喷血。

女子脚尖勾过木桶来接血，一滴不落。

“瞧瞧瞧，这就是我们村有名的杀猪西施！”说话的是十里八乡最能干的歪嘴媒婆。

一早打听到杀猪西施今日会在石富户家杀猪，特意叫上七个男人来相看。

七个男人歪歪扭扭杵着，一溜地不修边幅，却满脸不屑地质问媒婆：“一个臭杀猪的也敢拿出来跟我们兄弟作配？老歪嘴，你不干人事！”

“对，还我们银钱！”

媒婆赔笑，正要解释什么，前方传来一声巨响。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那小娘子单膝一顶，将整头猪踢到半空，随即挥舞起杀猪刀，一时间刀光寒芒似闪电惊心灼目，令他们不得不闭眼。

再睁眼时，小娘子淡淡垂眸擦刀，而她身后被卸成块的猪肉雨点般落下，砸得案板“邦邦”作响。

猪，便杀好了。

所有人都因杀猪西施过于狠厉的刀法胆寒，但在看见小娘子脸颊的一刻，七双眼睛瞪得像铜铃，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原本因恐惧而紧绷的心弦，被另一种强烈的震撼取代。

那雪白晶莹的脸孔生得实在惊艳。尤其一双水杏大眼，亮晶晶水盈盈，流转间，似有万语千言。

“果然是难得的大美人儿！”

“怎么就干了杀猪的下贱营生呢？”男人们夸赞，不乏惋惜。

“不杀猪我还能做什么，杀人么？”女子略一抬眼，浅浅一笑。

她不会告诉他们，杀猪之前她杀的是人。

从七岁到十七岁，她杀了十年人。上至达官贵族，下到贩夫走卒，她自己也记不清手上有多少条人命。

她是无极阁最优秀的媚杀。

但三年前的今天，她被弃了。

十年的功劳苦劳换来一碗毒酒，就要吐血而亡时，她为之出生入死的主人九千岁嫌她脏，命人将她丢去乱葬岗。

她大难不死，但媚七已死，这才躲到这偏远村落做了杀猪匠。

“西施娘子真会开玩笑！”

听得那声音慵懒又婉转，那一抬眸更是销魂酥骨，男人们都想得到杀猪西施。

歪嘴媒婆乐出一口黄牙：“七位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更难得是都很满意小娘子咧，小娘子无论跟了哪一位从此都不用再杀猪啦！”

“七位？”

女子擦刀的动作一滞。

她不喜“七”这个数字。

“七”谐音“弃”。

她在媚杀里排行第七，大家叫她媚七。

她七岁进入无极阁时就告诉过自己，要成为有价值的人，只有有价值的人才不会被抛弃。

她用十年的时间成为无极阁最优秀的媚杀，但还是被抛弃了。

大难不死，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不弃。

“这七位我都不要。”

不弃语气冷淡，丢下帕子，将擦干净的杀猪刀别进腰里。

那七个男人顿时不乐意了，一阵吵嚷，歪嘴媒婆脸上也难堪，眼瞅着要闹起来了，石富户一摆手，几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子站出来，那七个男人再要犟也不得不闭紧了嘴。

石富户也算是老主顾了，不弃给他家杀了三年的猪，每回给的工钱都比别处多一倍。

“这是你的工钱。”

钱袋子塞进了不弃怀里，声音听起来稍显年轻，不弃抬眼，才发觉是石富户家的小儿子，一个清秀腼腆的书生。

“多谢。”

不弃收好钱袋，又把案板收拾干净，见石富户的小儿子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泛着可疑的潮红。

“怎么了？”

那双清透的眼望来，石富户的小儿子不自然的咳了声，慌忙唤来随从，抱来了一只大猪头。

“谢了。”不弃也不扭捏，没有注意到少年的欲言又止，拎着猪头就往家走。

冬日的夜晚来临得颇早，不弃步履匆匆，忽略了脚下的那根细线。

等意识到时，已经中了埋伏，拙劣至极的那种。

七个男人不知从何处跳出来，将前后路都堵死，嚣张道：“猪头留下！”

“西施娘子也留下！”

七双眼睛死死盯住不弃，愤然绕圈：“不过一个臭杀猪的，眼睛长天上啦？”

“从来只有我们兄弟玩腻的，就没有敢嫌弃我们的！”

七人是无名村虎头帮里的混子，惯糟蹋女子，相亲是他们锁定目标的一个手段，无论相中他们中的哪一个，都是七兄弟分享。

没想到一个臭杀猪的仗着几分姿色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石富户家儿子多，还养了好几个打手，他们不敢硬碰硬。

这条小路偏僻无人，正是他们寻仇的好机会。

“我们兄弟这就给你点颜色瞧瞧，叫你知道知道得罪了我们兄弟是什么下场！”

说罢，一个个狞笑着扯衣裳、松裤带，大步逼近。

热烘烘的臭气先一步来，不弃掩鼻，同时暗暗摸向腰间的杀猪刀。

“嗷！”

“嗷嗷！”

“嗷嗷嗷！”

……

半刻钟后，七个男人捂着血淋淋的裤裆弯成虾米，旁边是一堆皱巴巴的肉。

这七个混账欺负到她头上的后果，就是成为她最憎恶的阉人。

“你你你！你怎么敢！我们要告你！”

不弃捧一抔梅下的雪，慢悠悠搓手，“怎么，你们虎头帮还管劁猪的事不成？”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村子，多少作奸犯科的人隐匿在这里，人突然失踪或者路遇尸体都不稀奇，谁狠谁厉害。

不弃根本不怕。

为首的陈四还想说什么，不弃一脚踩在他嘴上，踮脚折下一支白梅，放到鼻尖，随即唇角漾开两点梨涡。

扬手将白梅插到发间，拎上猪头，大步回家。

蓦地折返，七个男人紧张地吞回鬼哭狼嚎。

不弃一一搜摸出他们身上的铜钱，据为己有，并理直气壮：“劁猪的工钱哦。”

七个男人放声大哭：“真他妈狠啊！”

不弃拎着猪头，头也不回地赶回家。

今日有好菜：猪头肉。

一斧头下去，猪头被劈成两半，搁猪头的木墩子也成了两半，连地面也劈出一痕深深的沟壑。

“不弃，你心情不好。”

说话的人端坐在院中石凳上，斧风强劲，吹开他披散的白发，露出极其清俊的面容，孤冷似谪仙。

不弃沉默地蒸熟半颗猪头，端上桌，才怅然道：“我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

莫离神情一滞，想起她身体的毒。

三年前他用一双眼睛为代价换她那时半口气，但那毒实在顽固，每回毒发都将她往死亡线推近。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他当初的做法是对是错，执意救回她的性命，却让她饱受毒发的折磨。

下回毒发难逃一个“死”字，他知道，她也知道。

算算日子，就在这几天了。

她从未展露半分对于生死的担忧，这句“一点点不甘心”道尽她这些年的心酸。

“我定会想出法子来……”

“砰！”

不弃怒拍桌，痛心疾首：“我的钱还藏在墙里！”

十年媚杀，吃穿用度全靠薅，俸禄和赏赐都封在墙里，一个钱都舍不得花，就等着功成身退后纵享人世繁华。

现在人是出来了，钱在里面。

现在人都要死了，钱还在里面！

“不甘心，真不甘心！”

累死累活十年，白干！

莫离：……

“西施娘子在吗？”有人推门进院，悄声呼唤。

“我就是。”不弃打开厨房门，露出一双明亮水眸。

烛光泄出厨房门，照亮两个男人相似的方脸与眉眼。二人拱手作揖：“听说西施娘子是狠人，特请娘子杀猪！”

二人脚边躺着一麻袋，鼓鼓囊囊，还在抽动。

“若娘子肯受累，我们愿意分一半给娘子！”说话时，两个方脸汉瞪圆了眼，大雪天愣是满头大汗。

不弃的视线一扫，已将二人的情况了解了个大概：外村的穷苦人，吃够了苦头开始做亏心事。

麻袋里的猪是二人偷来的，不敢在村里杀，于是摸黑扛来给她杀。

第一次做亏心事，所以紧张。

不弃浅浅一笑，看在半边猪肉的份上，点头应下。“那么把院里的雪扫了。”

两个方脸汉尚沉醉在那个笑里，脸像喝多了酒一样红。闻言，又为难起来，磕磕巴巴道：“还，还是在屋里杀吧！”

“嘿嘿是啊，屋里暖和嘿嘿！”

不弃垂眸，幽幽道：“弄脏了屋子可不好。”

“西施娘子放心，我们兄弟俩一定给娘子收拾干净！”

话已至此，不弃引二人进厨房。

二人被门后的莫离吓到，想起莫离是个瞎子，齐齐松了口大气。

“砰！”门骤然合上。

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双双踹到灶台下。

“西施娘子是要黑吃黑么？”其中一个方脸汉声音颤抖。另一个方脸汉几乎哭了出来：“俺们不杀猪了行不行，把猪还给俺们吧！”

二人万分后悔。陈四本就是坏事做尽的混账，他嘴里的狠人自然不是什么好人。

不弃抱着胳膊坐在麻袋上，高高翘起脚尖，将二人的神色尽数收下。“麻袋里的不是猪吧。”

“这可是我们亲手捡到……啊是亲手养大的，不是猪还能是什么？西施娘子真会开玩笑！”方脸兄弟理直气壮，但擦了把汗。

一声呜咽微弱又沙哑，引得不弃垂眸，她解开了麻袋的结。

麻袋敞开，一双精致的丹凤大眼赫然出现，于凌乱青丝中仰望她，盈盈水光里，幽瞳颤抖，满是恐惧与陌生。

四目相对，不弃脸色大变。

麻袋里装的不是猪，而是她的旧主九千岁。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奸臣大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