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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污渍

刊登于《小说新潮》2016年8月号

2016年5月26日,我返回了《没想过要得到原谅》这本书的二校稿,也正是在这天,我接到了《小说新潮》的短篇小说邀稿。

对方看准了我完成二校稿的这个时间发来邀约,不禁让我赞叹其见缝插针的能力。不过遗憾的是,这次估计是要回绝了,一方面是我的档期太满,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次特辑的主题 —— “怪谈”。

我特别喜欢看怪谈和恐怖小说,可从来没有自己写过。我一直觉得让读者害怕非常难,是个技术活。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把一瞬间浮现在脑海里的某个经历写成怪谈。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正回头看着堆放得满是书籍的房间。房间深处的衣柜 —— 这个柜子的隔层不知为何被分得很细致,反倒不方便放衣服 —— 里面放着一张收纳好的海报,海报被叠起来塞进了某个广告公司的专用信封,开口处还封着一张夸张的神符。

每次搬家和大扫除时我都考虑把它处理掉,可最终还是决定暂时留了下来。因为一想到要将这张海报扔得远远的,再也看不到,我就有一种愧疚感。每当我打算扔掉它时,心里就会响起一个声音阻止我 —— 你想要忘掉那件事吗?想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活下去吗?

我低着头扭回脸,看着自己握着鼠标的手。稍微转了下滚轮,电脑屏幕便向下滑动了一大截,名为“怪谈特辑策划案”的附件映入眼帘,使我心头一颤。真的不行......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道。

我没办法冷静地将那件事写成一篇故事。

为了找个理由婉拒,我打开了策划案。档期排不开应该是最妥帖的说法......我一边想着,一边等待Word启动。下一秒,我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今年,我们计划汇集以新潮社所在的神乐坂为舞台的作品,推出《神乐坂怪谈》。”

握着鼠标的手指僵住了,口中瞬间变得干渴。

浮现在我脑海中的那件事,正是发生在神乐坂。

我试图安慰自己,这只是巧合,而且就像策划案里写的那样,神乐坂是新潮社的所在地,那里还有许多充满风情的小巷,作为怪谈的舞台再合适不过了。可紧接着,我又忍不住想:“对方到底为什么会找我?我从来没有写过怪谈,更没说过自己想写,为什么会以这样的主题向我邀稿?”

仿佛是在告诉我:不准忘掉。

那件事一直深埋在我的心底难以忘怀,但我却不敢面对。我很怕自己会为当时没能采取明智的举措而感到后悔。所以,纵然根本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也不曾深究其中的原因。也因此,我既没有将整件事情在脑海中仔细梳理过,也没有和别人提起过。

我怔怔地望着半空,站了起来,随后走向那个房间,静静地打开衣柜门,从塞满书籍的箱子深处拿出那个信封,用不着打开封口,那些小小的污渍便浮现在了眼底。

八年前,经由大学朋友濑户早树子的介绍,我第一次见到角田尚子。

毕业第三年的我在东京中野区的一家出版社当编辑,负责日常实用书籍、杂学书和商务书籍。那会儿的社交网络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但我还是每个月会在上面宣传自己负责的图书,希望能尽可能吸引到更多读者的关注。

某天,在社交网络上和我互关的早树子突然发来了信息:“好久不见,这次你负责的书看起来依然很有意思呢。对了,这位叫榊桔平的人,认不认识优秀的驱邪师?”

当时宣传的是一本集结了超自然事件和都市传说的杂学书,作者榊桔平是一位超自然现象作家,平时会给超自然现象杂志和讨论神秘现象的杂志投稿。

“榊老师?我也不清楚,可能了解吧。”我并没有多想地直接回复了一句,接着又问道,“话说驱邪是什么意思,你发生什么事了?”

没过几分钟,早树子便回了信息:“其实是我的朋友遇到了点儿麻烦......能不能找他咨询一下?”

于是,我便先试着和榊联系了一下,可他不回邮件,电话也打不通。这倒不稀奇,他的确有时候会不拿手机或者电脑就到远方取材,我也摸不准什么时候能联系上他。我和早树子说了之后,对方希望能先听她们说下情况。于是早树子、角田还有我三个人便决定碰个面。

正好所有人都在东京地铁东西线的沿线上班,因此我们定在彼此工作地之间的饭田桥碰面。既然如此,我表示在神乐坂碰面多好,有很多店铺可以选择。然而早树子却希望尽量不往神乐坂那边去,指定了一家位于饭田桥东口的连锁居酒屋。当我问她为什么不想靠近那边的时候,对方回答这就是此次要说的话题。于是我也没再多问,把挑店铺一事全权交给了早树子。

当天,我在店员的带领下走进包间,看到早树子身边坐着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身上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半身外套。她应该就是角田小姐吧......正想着,对方麻利地站起来,动作娴熟地掏出了名片。

“让您百忙之中跑一趟,真不好意思,我叫角田。”

她的做派沉稳,完全想不到和我是同龄人。递给我的名片上印有一家广告公司的名字。在看到我名片上的公司名后,她开口道:“贵公司在今天早上的《日经》和《读卖》报纸上打了广告吧?”

“嗯?您该不会是负责人吧?”

“不,我不是直接负责人,只是早上正好看到了。”

说着,她露出了圆滑的微笑。

“你们别这么毕恭毕敬的啦!”一旁的早树子拖着尾音说道,脸上是略显难为情的笑容。

早树子指了指角田:“这人是我高中同学。”又指了指我:“这人是我大学同学。”角田和我不约而同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什么叫‘这人’啊......”随后互相对视了一眼,再次笑了起来。直觉告诉我,我和她很合得来,吐槽的语气和节奏都很像。

进入正题前,我们先干了杯,闲聊了一会儿。诸如二人共同的朋友早树子的趣事、工作加班情况如何等等。我们越聊越起劲,还说既然大家聚一次这么方便,不如以后下班也偶尔一起喝一杯。有好几次,我都差点儿忘了早树子到底为什么要把角田介绍给我。当时的气氛和平时与朋友喝酒没什么两样,我们自然而然聊起了恋爱话题,早树子一如既往地抱怨从大学开始交往的男朋友。这时,角田借着话题开了口:“这和我今天要说的事情也有关......”她低声道:“就在不久前,我还有一个打算结婚的对象。”

听到“结婚”二字,我下意识想要起哄,可察觉到她是在描述过去,更重要的是,她的表情告诉我这绝不是件开心事,我这才堪堪止住了闹腾的念头。

我征得了她俩的同意后拿起笔记本和圆珠笔。

“我们是在联谊会上认识的,对方大我两岁,是一名银行职员,性格温柔,而且跟我很合拍。”说到这里,角田停下来叹了口气,“交往了半年左右,我们谈到了结婚的问题。现在想来,确实有点儿早了......”

“啊,不过我懂这种感觉,不如说交往半年左右才是对结婚最有兴致的时候。”早树子说着,自嘲般笑了笑,“这话从我嘴里出来,说服力是不是非同一般。”实际上,早树子的情况用“爱情长跑”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她刚刚还在抱怨和男朋友同居了五年却总也不谈结婚的事情。看着早树子滑稽的动作,角田的脸上也带上了笑意。

“于是,我让早树子帮我找了一位据说特别准的占卜师。”

“噢,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由得将身子凑过去问道。这几乎算是我的职业病。当时正是精神和灵魂类书籍的全盛期,许多占卜师都出过书。如果那位占卜师很准的话,我想自己可能听过对方的名字。

然而,早树子的回答却不得要领。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被称作神乐坂之母......从外表看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平无奇的大婶,穿的衣服也不是那种古怪的长袍,而是小碎花图案的宽松长款上衣。发型也是大婶们常做的烫发......应该叫作小卷烫?总之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可她完全不笑,眼神还异常犀利,气场非常强。神乐坂不是有个类似十字路口的地方吗,就是有乐雅乐家庭餐厅和松屋快餐店的那个位置。她就在那条街里面的公寓四楼的小屋子里,既不挂招牌也没有相关网站。”

“那早树子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也是听朋友介绍的,据说连政治家和艺人都会悄悄去拜访她。”

“还是个懂行的人才知道的大师啊!”我兴奋地说道。如果这个人还没有出过书,那我甚至能去邀请她撰写她的第一本书。

“现在她还在那里当占卜师吗?”

“没,那里好像已经关门了。”

听到早树子的回答,我有些失望。在网上搜一搜或许也能找到些信息,可这样一来邀稿一事就会变得格外困难。我一边想着回家后先查查看吧,一边随口问道:“早树子,你也让她占卜了吗?”

我并不是有多好奇,准确来说只是下意识接了个话茬儿,没想到早树子的眼神却在瞬间有些飘忽不定。“嗯,算是吧......”她回答得含含糊糊,我意识到她可能并不想在这里谈论这些,也许和那位“爱情长跑”的男朋友有关,于是便没有过多追问。

“抱歉啊,打断了你的话。然后呢,角田小姐去找那位占卜师了吗?”

我重新看向角田,她应了一声,略显慌忙地坐正了身子:“对,我和有结婚想法的男友一起,想去占卜下两人的未来。”

说着,角田情绪低落地低下了头。

“结果,对方斩钉截铁地说‘你们会变得不幸’,奉劝我们最好不要结婚......我当时十分诧异,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其实那是我第一次尝试真正意义上的占卜,因为我一直觉得,占卜无非就是听人家说点自己爱听的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点了点头。尽管除了工作需要,我并不会和占卜师接触,但以前听某位占卜师提到过“冷读术”这一谈话技巧。

“冷”在这里指的是“没有准备”,“读”意为“读心” ,即“解读对方的信息”。换言之,这种话术就是在事先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与人对话,根据对方的外表、一言一词来解读并说中对方的信息和情绪。而被说中的人往往会惊讶地表示为何会如此了解自己,从而认定占卜师拥有超自然的能力。

那位占卜师直言,只要在说中对方信息的同时说点对方想听的,就能让客人欢欢喜喜地掏钱,还会给人留下“这个占卜师特别准”的印象。想听占卜结果的人,基本上都处在对某些事物的纠结之中,此时领会到对方期望的答案,并告诉客人“这就是正确答案”便万事大吉。

当然,肯定不是所有占卜师都用这一套。不过可想而知,猝不及防听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的角田有多么吃惊。

“可是也没办法啊,这就是占卜的结果。我心里很不高兴,甚至觉得早知道就不来问了。但总归是我们自己找上门的,所以我想着还是跟对方道个谢,付完钱赶紧回去,不料......我男友突然大发雷霆。他大骂对方胡说八道,净在这里信口雌黄......我从没见他这样大喊大叫过,一时间震惊极了,这比占卜的结果更令我惊讶......我开始怀疑到底应不应该和他结婚。”

角田带着些许疲惫的神情一口气说完,猛地灌了一口啤酒。她像是要将身体里积攒的怨气全都吐出去似的,用力地叹了口气,把啤酒杯放在了桌上。

“最终,他连钱也没付,一把拉起我的胳膊离开了那里。后来一整天他都在骂那个占卜师,我听着听着就开始厌烦起来。起初,我一直觉得要结婚的话他就是唯一人选,可突然间好像连对他的感情都淡了不少。”角田的拇指肚放在酒杯口上,不停地蹭来蹭去,似乎想要抹消曾经的记忆。

“于是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出了分手。我想着用‘毕竟人家占卜师都那样说了’当理由,或许不会太伤他的自尊......谁知竟起了反作用。他越发生气,说什么‘你居然相信那种八婆的话’,还狠狠地瞪着我,放话说‘分手的话我就死给你看’。”

我咽了口唾沫,不知该做何反应。假如这是某个前男友的段子,我估计会当成笑话听,并和她们一起哈哈大笑着吐槽“简直离谱”。但是,我记得她原本的意图是想要驱邪。“驱邪”再加上“死给你看”......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可此时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再次见到他时,他伸出胳膊给我看了手腕上的绷带,还说‘这次没死成,但你要再敢提分手,我就真的去死’......之前,我其实还残留着对他的爱意,但在那一刻,我彻底心灰意冷了。从那天起,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和平分手......”

角田说着,声音忽然有些颤抖。我以为她会哭出来,结果她并没有流泪,只是咬紧了嘴唇。她一定很痛苦吧,曾经喜欢到谈婚论嫁的男朋友变成了这副模样 —— 正因如此,受到的伤害才更大。分手的话就去死,这完完全全就是威胁。男方根本不顾角田的意愿,一味地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她,这样势必会破坏彼此之间的信任。

“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想分手,可又怕他为此而自杀。我不清楚他在说这话时有多少真心......有时候觉得他只是故作姿态,不是真心要寻死,有时候又担心他真的想不开去自杀......最终我只能收回分手这句话。”

“这种时候到底该怎么办啊......”角田接着问道,我却无法做出回答。按理说,既然提了分手,不管多痛苦都应该坚持到底,容不得反悔。然而实际做起来自是另当别论。

“后来每次见面都不太愉快。他还会在半夜给我打电话说立刻就要见面,不来就去死。虽然他有车,但基本上都是喝了酒才会闹情绪,所以总是叫我去见他......可我别说车了,连驾照都没有,只能打车去他家。我烦归烦,去找他的时候还是会把心情藏好。但就算见了面,他又会说‘你其实不想见我吧,早就讨厌我了对不对’......我否认他也不听,一个劲儿地逼我说实话,我忍不住坦白说‘我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你这样半夜叫我过来让我很为难’,结果他却哭着怪我把工作看得比他重要......”

“唉,真是难办。”

早树子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这些话不管听多少次我都觉得受不了。尚子,你已经尽力了,换作是我,肯定一早就把他给甩了。”

“或许早点甩了他才是正确的选择啊。”

角田哀伤地看向早树子。

“既然会落到这种局面,可能还不如一开始就干脆地断绝关系。就因为我优柔寡断,一直和他见面......”

角田没再说下去,但我已然知晓了后面的结果,她的男朋友恐怕是离世了。正因如此,这件往事才没法被当成笑料,而是与“驱邪”扯上了关系。

“某天,他对我说晚上十二点前必须过来,不然他就去死。”

角田犹豫着再次开了口。

“可那天我怎么都不想去。这种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而且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一想到这些,我就真的感到了厌倦......第二天早上我还有个重要的工作汇报,然而更令我疲惫的是,这种生活简直看不见未来。”

“他呢,不上班?”我勉强组织起了语言问道,角田无力地垂下了眼帘。

“最后那段时间,他好像动不动就休息。”

听到“最后那段时间”这句话,我不禁用力握住了圆珠笔,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压迫感,狠狠挤压着我的胸口。

“我没回他的信息,直接关了手机。我很想改变现状,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关系再持续下去......我想着这样一来就能睡个好觉,至少今天,我不会去他家,不必整夜都听他的指责。我要在自己的房间里安安稳稳地睡下,为明天的汇报养精蓄锐......想得很好,结果一晚上都没睡着。但我还是不想打开手机,就这么去了公司顺利做了汇报......直到午休时,我才开了机。我以为会收到几十条信息,胆战心惊地查看通知,没想到他完全没有联系我......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什么嘛,既然如此我应该早点不搭理他啊。不过更多的当然是放下了心......”

说到这里,角田顿住了,喉头上下动了动才接着道:“当天晚上,他家里联系我,说他去世了。”

据目击者称,角田的男朋友开车往神乐坂上坡的途中,突然在空无一物的地方打了方向盘,一个转弯撞在神乐坂仲通街道的电线杆上当场身亡。当天他并没有喝酒,所以不属于酒驾事故,警察似乎也推测是自杀。

“我特别沮丧,一直在自责。”角田喃喃道,“要是那天我老老实实去他家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然而最令我愧疚的是,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那种关系不可能持续一辈子。在意识到我试图用这种念头说服自己的时候,我十分有罪恶感。”

“但我觉得这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我下意识插了嘴。这是我的真心话,即便不是那天,角田早晚都会满足不了男朋友的要求,而且这压根儿不是她的错。

“早树子刚才说你已经尽力了,我也是这么认为。你肯定很痛苦,可能无法立刻与自己和解......”

“不是这样的。”早树子突然打断我,“事情还没有结束,对吧,尚子?”

角田僵硬地点点头,微微张开嘴。

“我在工作中负责交通广告......”

“交通广告?”

“像是电车车厢顶部悬挂的海报之类。我们将那些广告位卖给客户,并安排投放。”

我不懂她为什么说起了这些,姑且附和了一句,随后角田开始向我解释交通广告的工作体系。

首先,广告公司按照“这条路线的这个位置,投放这么长时间需要多少费用”的方式出售广告位,等待客户将其买下。广告形式众多,譬如车厢顶部悬挂的海报、贴纸,门边的海报,车身广告等等。投放的时间段也不一样,有两天、一周、一个月等选择。

东京地铁的广告印刷品会统一先送到位于神乐坂的集聚地,再由工作人员拿到各条线路的始发站整体张贴替换原先的广告。

广告公司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涉及广告印刷品的制作,他们按照客户的意愿设计广告,并将完成的设计文件交给印刷厂。到这里都属于广告公司直接参与的工作,后续,他们也会确认印刷完的广告是否正常送到了集聚地并按日期投放,但不会在每个阶段都亲自到场检查。

然而,角田在某天接到了一位签约了门边海报的客户的投诉,对方声称海报上有污渍,以至于她不得不去了一趟集聚地。

“海报上有一些小小的污渍,星星点点的,像是用毛笔蘸了红黑色墨水甩上去的一样。”

乍一看会让人以为版面本身的设计就是如此,然而将每张海报比对后发现污渍的形状位置都不一样,有些甚至沾在了企业名称上面,也不怪客户会生气。如果是车厢顶部悬挂的海报,由于是暴露在外的,倒有可能是投放后才被弄脏。然而这种门边海报都会嵌入广告框,只能是一开始就脏了。

角田向客户鞠躬道歉,急忙查看了这批海报后让印刷厂重新印刷,并当场确认过版面内容后亲自送到了集聚地。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有污渍,不过处理得还算迅速,客户也就此消了气。

“当时我们认为可能是印刷厂的工作失误,所以重印的费用也由厂方承担了。不料后来,相同的情况却一再发生。

“出现污渍的都是我负责的客户的广告,我试着换过印刷厂,还会在成品运往集聚地前检查一遍......但不知为何张贴后又接连不断地发现污渍。”

“这些污渍是......”

角田从包里拿出一张海报。那是某款清凉饮料的广告,年轻的女演员正抬起下巴拿着饮料瓶大口喝水。

我看到了女演员脸颊上如同黑痣般散落的污渍。每块污渍的确不大,但也没到能让人忽视的程度,不可能就这样直接投入使用。

“是不是有种不祥的感觉?”

早树子接过角田的话:“前段时间我们高中同学聚会,我也是在当时听尚子说起这件事,感觉很不舒服......而且,有个同学还说了句很讨厌的话。”

“讨厌的话?”

“那人说:‘这不就是八百屋阿七嘛。’”

八百屋阿七是日本江户时代实际存在的人物,她是一家蔬菜店的女儿,其故事被收录在井原西鹤的作品《好色五人女》中,从而广为人知。阿七家被天和大火[1]烧毁,于是阿七和父母一起到正仙院避难。在避难期间,她与寺院杂役庄之介相恋。不久后,蔬菜店重新建好,阿七一家搬离了寺院,可阿七却对庄之介念念不忘。她一心想要再见庄之介一面,以为房子再次着火就能回到庄之介所在的寺院生活,便放火烧了自家。

这样不正常的动机才使得故事更加有趣。“八百屋阿七”如今已经成为“为了见到心上人不惜犯罪”的代名词,在以动机(whydunit)为谜面的推理作品中也不时会出现类似的主题。

“那位同学猜测,是死去的男友想要再次见到尚子,这才弄脏了海报引她前往神乐坂。”

“听同学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东京地铁广告印刷品的集聚地的确是在神乐坂,所以只要印刷品出了问题,我就会到那边去。”角田绷紧着脸说道。

角田和早树子似乎坚信这是死去的男友引发的诡异事件。但我却没办法不假思索地接受这样的说法,毕竟还不能完全否定“人为”的可能性。也许是某个活着的人出于某种目的弄脏了海报 —— 我认为这样的说法更加可信。

说到底,我无法无条件地相信所谓的超自然现象。一来是什么亡灵啊,超能力之类的,我从来没见过;二来我虽然会看讲述怪谈事件的书籍,但几乎是在开始看这些书的同时,也阅读了一些从逻辑性的角度对此做出解释的书籍,大概也是因此才不会信以为真。比如物品在无人的状态下自己移动、发出声音的“骚灵”现象,其实是地面沉降或者自来水管故障所致;玩狐狗狸[2]时手指会自己移动,是因为参与者的潜意识或者肌肉疲劳......这些如同揭秘般的文章读起来和推理作品的最终篇一样有趣。

当然,我相信这个世上确实有无论如何都解释不通的事情,不能因为我没见过就断定没有灵体或者超能力现象。但我还是倾向于先从逻辑上进行分析,而不是一上来就联系到超自然现象。

“原来如此,的确有可能是你男朋友搞的鬼。”我铺垫了一句后不急不缓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不过,有没有可能是集聚地里的人或者工作人员干的呢?”

“应该不是。”角田一口否定了我的推测。

她这么肯定令我有些退缩,但还是接着说道:“我的意思不是说人家对你怀恨在心,或者刻意刁难你才这么做。说不定是一些完全不一样的动机......”

“不,事情并非如此。”角田打断了我的话。她没再多言,转身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型放大镜。这东西一眼看去会让人以为是相机镜头,而我之所以知道是放大镜,是因为我在日常生活中也会使用。像是书籍封面或者海报等彩色印刷,其实是由红、蓝、黄、黑四种颜色的网点相互叠加形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用放大镜可以检查这些网点有没有发花或者错位。

在角田的示意下,我对着放大镜观察海报,下一秒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些看似由红黑两色混合而成的墨水污渍,竟是写满了数不清的文字:

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 ......

我瞬间感觉浑身寒毛直竖。

至此,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不可能是人类所为。这些字不像是印刷的,而是手写的,并且这样小的字体,人根本写不出来。

“我想,他应该是在恨我那天对他的信息视而不见。”

角田说完,从目瞪口呆的我手中拿走了放大镜。

“可他已经不在了,我该怎么道歉?我曾经到他的坟前道了歉......然而还是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道歉!道歉! —— 敢无视我,给我道歉!

假如真是那位男朋友干的......

冷汗滑落我的后背。

—— 要去哪里、如何道歉,才能让他满意呢?

角田把手伸向包里,我的目光下意识跟着她的动作移动,只见她拿出了一本榊写的书。

“所以我想拜托这本书的作者榊老师,有没有什么优秀的驱邪师能介绍给我。”

我已经无法再否定她所说的话。

我当场就给榊再次打了电话,但直到三天后才真正和他联系上。果不其然,他说是出去取材时忘了带手机。随后瞬间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开始抱怨自己跑到一家不断出现非正常死亡事件的旅馆结果大失所望的经历......我赶忙打断他,向他说起了角田的事。

“你可真走运!”榊兴奋地说。

“这样有趣的事情,能不能碰上全凭运气。有的人挖空了心思也找不到,有的人自然而然就能碰到,真有你的!”

听着他喜不自禁的声音,我很想说角田这么为难,现在根本不是嘻嘻笑的时候,可不得不承认心里也多少轻松了一些。既然榊这样兴趣盎然,也许整件事情并没有那么可怕。

我立即带着角田交给我的海报来到了榊的事务所。

“嚯,这可真是......”

榊宛如一个鉴定画作的画廊老板,悠然自得地发出了赞叹声。

“厉害了,搞不好久违地碰上真东西了。”

即使面对着实物,榊也丝毫不怵。看到他这样,我突然有种十分安心的感觉。交给他来办,或许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如果你认识优秀的驱邪师,能不能帮忙介绍一位......”

“行,毕竟我就是干这行的,还是有些人脉的......”

榊爽快地点头,从堆满纸张书籍的办公桌上翻出一本名片册。我瞥了一眼打开的册子,里面只零零散散地插着些名片,其余地方则贴着写有姓名、电话和地址的便签。

“不管怎样,你先把大致情况给我说说吧。”

榊一边翻页一边说道。

“得看情况找人。”

“还要这样吗?”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擅长领域嘛。”

“擅长领域......”

这是一个超出我想象的世界。

我打开了三天里整理好的笔记,按顺序把经过讲给他听。将整件事说完后,我抬头一看,发现榊竟然皱起了眉头。

“......榊老师?怎么了?”

“没事。”榊盯着名片册应了一声。我等着他的下文,可他却一言不发。

“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他仍是不答,几秒后冷不防合上名片册抬起了头。

“接下来要说的仅仅是我个人的猜测,并不保证就是对的。”

他一下子换上了严肃的语气。

“......您是明白了什么吗?”

“首先让我在意的是,那个男人是开车往神乐坂‘上坡’。”

榊看向我。在和他四目相交时,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幕很少见。虽然他说话的语调总是很轻快,但并不会看着别人的眼睛。

“神乐坂在午夜零点到正午这段时间只能向东往下坡方向行驶,而正午到午夜零点时才能向西开车上坡。也就是说,如果那个男人是开车往神乐坂上坡,那就是在零点之前的事情。”

闻言,我才想起来以前听出租车司机提过这个规定。但我既没驾照也没车,因此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说起来,角田也表示自己没有驾照,没准儿她也没注意到。

“意思是说......”榊略一颔首,“如果是这样的话,所谓的那个男人是因为角田小姐没在约定的时间前赶来而选择了自杀,这一推论就不成立了。”

我瞪大了眼睛,骤然松了口气。然而心还没完全放回肚子里,蓦地又想到了一点 ——

那他为什么会突然打方向盘转弯?

“那他为什么死了?”

榊简直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似的继续说道:“接着令我在意的是,男人撞在了神乐坂仲通街道的电线杆上,也就是占卜师所在的十字路口。”

“占卜师?”

我眨了眨眼睛,全然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词。

“就是角田小姐和她男朋友一起去找的那位占卜师?”

榊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没准儿,我知道她是谁。”

“嗯?”

“神乐坂之母、外表是随处可见的平平无奇的大婶、穿着小碎花图案的宽松长款上衣、发型为小卷烫、脸上毫无笑意而眼神却异常犀利、在神乐坂的公寓里占卜、没有招牌和相关网站 —— 我也只是听过一些传闻,没有真正见过她......但假如她是我知道的那个人......”

榊舔了舔嘴唇,踌躇的目光游移了片刻后再次开口。

“那个人,很不妙。”

很不妙......这样不甚高明的形容,反倒让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她的危险。

“‘很不妙’是指......”

“那个男人也许是惹怒了她,于是那一天 —— 男人在那条十字路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榊低声呢喃。

一股恶寒蹿上我的身体。倘若榊说的是真的......男人的死或许根本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 被那位占卜师杀害了。想到这里,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此一来,“道歉”的含义不就完全变了吗?

—— 向那位占卜师道歉!

快点道歉吧,我希望能救下你!

假如把角田引导至神乐坂,是为了催促她向占卜师道歉......

假如那并非男人的怒火,而是祈求......

“当然,我的推测也可能完全错了。不过与其找人驱邪,说不定先去和那位占卜师道歉比较好。”

我谢过榊后站起身,当场给角田打了电话。虽然还在上班时间,但我觉得这件事情应该尽快告诉她。

然而我却没能找到人 —— 打了她的手机没人接;打到她公司里,同事则表示角田在当天请假了。我离开榊的事务所,用手机编辑了一段长长的信息,打完字后又重新看了一遍内容,略微修改了句尾的表达方式和措辞。发送前我想再打一次她的电话试试,刚切换完画面 —— 手机响了。

来电的早树子对我说,昨天深夜,角田突然惊叫着冲向机动车道,被车撞死了。

我犹豫了很长时间到底要不要把榊的话告诉早树子,最终还是决定不说了。毕竟是早树子把那位占卜师介绍给了角田。如果知道了占卜师可能就是元凶,她八成会把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唯一令我不放心的是,早树子自己貌似也见过那位占卜师。不过,据说她问的是能不能和那位“爱情长跑”的男朋友继续交往,得到的回答则是“可以继续交往,千万不要分手”,其间并没有出现什么争执。

而且她似乎还买了祈愿恋情修成正果的神符,离开时占卜师还对她说了“欢迎随时光临”。

听过这些后,榊判断早树子应该没什么问题。我瞬间如释重负,差点儿腿一软蹲在地上。原因在于,我拜托了榊调查那位占卜师当前的下落,结果找不到一星半点儿的信息。空有道歉之心却寻不到道歉之法,在这种情况下,万一只知道早树子身处危险却无法破局......一想到这里,我就不寒而栗。

后来,我也没听早树子说过她遭遇了灵异事件,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了两年。

那阵子我搬到了郊区,下班后也没机会再一起喝酒,不过我们仍然保持着几个月聚一次的频率,并且在碰面时听她亲口说了决定辞掉工作到英国留学的事情。

当时的早树子苦笑着表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男朋友正沉浸在新的兴趣中,总之自己趁机提出分手时,男方答应得十分干脆。纵然如此,她的话语中还是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不见半分忧愁。

而半个月后 ——

早树子也去世了,就在她要离开日本的前几天出了车祸。在早树子的灵前守夜时,我听说了她死亡的经过。据说她突然嘴里叫喊着什么,一路冲到了机动车道上。

为什么会这样......我控制不住内心的震惊。为什么连早树子也......

要说是巧合,可他们又有太多共同点。角田以及她的前男友,还有早树子,全都死于车祸,再加上事故发生前不是突然打方向盘转弯就是大喊大叫。

然而,至少早树子应该没有惹怒那位占卜师。

先前假设的,死亡是因为惹怒了占卜师,难道是错的?这样一来的话,真正的原因又是什么?

如今,早树子已经去世六年了,而我仍然不清楚其中的真相,那位占卜师也依旧是下落不明。

我唯一知道的是,那时的自己做了错误的判断。我真应该把榊的话告诉早树子,哪怕她会为了角田的死而自责,我也应该一五一十地跟她说明,再问清楚她和占卜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样,说不定就能挖出真正的原因。而早树子,也许就不会死了。

写到这里,我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迟迟不愿面对这件事。大概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所以才一直抗拒深思吧。

死亡来临的瞬间,早树子看到了什么?那时的她,心中有着怎样的恐惧?

我一直都清楚,倘若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不断盘旋,我将逐渐迷失自我。试图寻求真相,最终一定会被那种束手无策的感觉吞没。

这就像是人们在生活中忌讳过多探究“死亡”一样。一旦开始思考,就会本能地意识到危险。再进一步想下去的话,或许就回不来了。

感性上来说,我不想知道答案;然而理性告诉我,我必须知道。这两种思绪,如今仍在我的内心不断拉扯。

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我就再也不会去想这件事了。我将用每天繁忙的生活当作借口,继续对其视而不见,佯装不在意。因此,我决定在这里写下这段经历。

看完了这个故事的读者朋友,若是“听过相同的事情”,“知道这号人物”,或者有其他任何头绪,还望能向《小说新潮》编辑部告知一二。

注释

[1]日本天和二年(1682 年),江户发生了一场严重的火灾,史称“天和大火”,也被认为是江户十大火灾之一。——本书脚注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

[2]日本民间占卜法,类似于笔仙、碟仙。在纸上写上日语五十音图和“是”“否”等字,并放置一枚日元硬币,数名参与者把食指放在硬币上,呼喊“狐狗狸”并提问题进行占卜。

品牌:酷威文化
译者:朝雨
上架时间:2026-03-13 14:13:17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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