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超人

成化三年，三月初九。

泸州，小市，宝莲街。

沈默是被一阵刺鼻的草药味呛醒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一根落满灰尘的屋梁，黑漆漆的椽子上头，还能看见几片亮瓦透下来的光。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翻涌，像极了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不对，他现在不应该想这个。

“我这是在哪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陌生的记忆就像开闸的洪水，猛地灌进他的脑子里。

沈默，男，二十四岁，四川泸州石洞镇人，建昌卫军户出身，自幼读书，去年考中秀才，今年二月赴京参加会试，行至泸州小市宝莲街时突发急病，倒在客栈……

等等。

建昌卫？军户？会试？

沈默猛地坐起来，牵动全身筋骨酸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一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口还沾着几块干涸的药渍。再伸手一摸，下巴上竟然蓄着胡子——他当了十五年兵，特种作战大队的教官，从来都是刮得干干净净。

“我操。”

这句话刚骂出口，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进来，见他醒了，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哎哟，沈秀才，你可算是醒了！这一睡就是三天，可把老身给吓坏了！”

沈默盯着她，脑子里那个陌生记忆自动对上了号：这是客栈的老板娘，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嫂儿。丈夫死得早，一个人守着这间小客栈过活。

“周……周嫂儿。”沈默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可不敢当，可不敢当！”周嫂儿把药碗往床边的小凳上一放，搓着围裙道，“沈秀才你躺着别动，先把这碗药喝了。这是小市桥头张郎中的方子，专治风寒的，可贵着呢，一副就要三十文……”

她说这话时，眼神往沈默脸上瞟，明显是在试探。

沈默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这是怕他付不起药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十五年特种兵生涯，什么样的绝境没遇到过？魂穿明朝算个屁，大不了从头再来。

“周嫂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这些天……一共欠你多少？”

周嫂儿眼睛一亮，但嘴上还客气着：“哎呀，沈秀才说这话就见外了，你们读书人将来是要当大官的，老身还能怕你跑了不成？就是这房钱、饭钱、药钱……零零总总加起来，也不多，六百三十文。”

六百三十文。

沈默在心里快速换算。他在现代历史课上听过，明朝成化年间的米价大约是一石五钱银子，一两银子换一千文钱。六百三十文，就是六钱三分银子，够买一石多米的。

原主那个穷秀才，身上的盘缠早就花光了，连这间最便宜的柴房都是咬牙租的。现在让他拿钱？拿个屁。

他抬眼看向周嫂儿，后者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开始发僵。

“沈秀才？”周嫂儿试探着问，“这钱……”

“周嫂儿放心，”沈默撑着床沿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扶住墙才站稳，“钱我会想办法。我问你，这泸州城里，哪儿有当铺？”

周嫂儿愣住：“当铺？沈秀才你要当啥子？你那些书？”

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也就那几本被翻烂的《四书章句集注》还值几个钱。但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读书人当书，跟当脸面没什么区别，传出去这辈子都不用考功名了。

“不当书。”他说，“我问你，这宝莲街是泸州最热闹的地方？”

“那可不！”周嫂儿来了精神，“宝莲街可是从码头上来的必经之路，下江上来的盐、布、药材，泸州出去的酒、葛布、荔枝，都要从这里过。咱们这条街，白日里脚夫挑夫不断，夜里也有客商赶路，要不然老身这客栈哪来的生意？”

沈默一边听，一边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

三月的春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窗外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长街，街面被磨得油光水滑，缝隙里长着青苔。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马的，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川南方言——

“让一让让一让！盐担子过喽！”

“葛布！泸州葛布！三十文一匹！”

“荔枝干！去年新晒的荔枝干！”

沈默的目光越过街上的行人，落在远处。那里有一条大江，江水浑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江面上帆影点点，有上水的纤夫喊着号子，声音粗犷而苍凉。

长江。

他在现代见过无数次的长江，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站在四百多年前的江边。

“那是长沱两江汇合的地方，”周嫂儿凑过来，指着远处说，“左边是沱江，右边是长江，咱们泸州就在这两条江的中间。你看看那码头上的船，多得很！有从重庆府上来的，有从成都府下来的，还有从湖广那边过来的……”

沈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泸州在明朝是四川有名的富庶之地。这里出盐，出酒，出葛布，出荔枝。沱江两岸遍植荔枝树，每年夏天红艳艳的荔枝挂满枝头，连成都的王府都要派人来采买。至于酒——泸州人自家酿的“小曲白酒”，虽然比不得山西的汾酒有名，但在川南一带也是响当当的。

但这些东西，跟他一个穷秀才有什么关系？

他得先活下去。

“周嫂儿，”沈默转过头，“我问你个事。泸州城外，有没有什么地方地多人少、租子便宜的？”

周嫂儿一愣：“沈秀才你不去赶考了？”

“赶考？”沈默苦笑，“就我现在这个样子，走到成都都难，还赶什么考？”

周嫂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也是。你这身子骨，得养。城外头……城外头倒是有个地方，叫石洞镇，往北走三十里地。那里地是不少，就是荒，好多地都没人种。听说那边的田主招佃客，头三年只要交三成租子。”

石洞镇。

原主的记忆里跳出这个名字。那是原主的祖籍所在地，但他从小跟着父亲在建昌卫当军户，从来没回去过。父亲战死后，他才回了泸州，一边读书一边守着那几亩薄田。

“石洞镇……”沈默念叨着这个名字，“那里有水吗？”

“水？有啊！”周嫂儿说，“石洞镇外头有一条小溪，叫马槽溪，是从山里流下来的。不过那条溪的水不大，天旱的时候就不够用。那边的田主为啥子招佃客？就是因为缺水，种不出好庄稼。”

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

缺水，就意味着地便宜。有水，就意味着他能种出庄稼。

他在特种部队待了十五年，野外生存是基本功。怎么找水、怎么引水、怎么用最简单的材料做灌溉系统——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周嫂儿，”他说，“你帮我个忙。去街上给我买几张纸、一支笔来。”

“纸笔？”周嫂儿狐疑地看着他，“沈秀才你要干啥子？”

“写封信。”沈默说，“写给我在石洞镇的……亲戚。”

他没有亲戚。但他需要让周嫂儿觉得，他还有后路可走，不会赖账。

周嫂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那行。不过沈秀才，这纸笔钱……”

“一并算在账上。”沈默说，“你放心，我沈默不是那种欠账不还的人。”

周嫂儿讪讪地笑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默重新坐回床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

苦。真他妈苦。

但他没皱一下眉头。战场上什么苦没吃过？这点苦算什么？

药入愁肠，那股热意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开始梳理原主的记忆，像整理一份作战情报——

明宪宗成化三年。皇帝朱见深，二十三岁，刚即位三年。朝中大事，一是荆襄流民，二是广西大藤峡瑶乱。原主在来泸州的路上听人说过，朝廷正在调兵，准备去广西平乱。

广西，大藤峡。

沈默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他在现代看过明史，知道成化年间确实有一次大藤峡之役，领军的是右佥都御史韩雍，前后动用十六万大军，斩断大藤，改地名为“断藤峡”。

这是历史书上的一行字。

但现在，他活在这个时代了。

房门又被推开，周嫂儿拿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秃笔走进来，往桌上一放：“沈秀才，纸笔买回来了。五文钱。”

沈默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支笔。

笔是劣质的狼毫，笔尖已经分叉，纸是粗糙的竹纸，上面还有草梗。但他不在乎。他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不是信。

是一份清单。

第一行：水车，龙骨式，可用脚踏或水力驱动。

第二行：堆肥，人畜粪便+草木灰+绿肥，发酵后肥力倍增。

第三行：酿酒，蒸馏法可提高度数，需铜锅、竹管……

他写得很慢，因为要用繁体字，还要尽量避免现代词汇。但每写一行，他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就是黑科技。

写到最后，他的笔尖顿了顿，在纸的角落写下几个小字——

儿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算了，还没出生，到时候再说。

他把笔一搁，看着窗外的长江。

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带着码头上的喧嚣，带着四百多年前的烟火气。

他忽然笑了一下。

沈默，二十四岁，特种作战大队教官，因公殉职。

现在——

沈默，二十四岁，四川泸州石洞镇人，军户出身，落第秀才。

从今天起，他要在这里活下去。

活出个名堂来。

窗外的宝莲街上，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泸州酒——新酿的泸州酒——五文钱一碗——”

沈默转过头，看向那条街。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挑担的脚夫光着膀子，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卖酒的汉子站在酒缸后面，用竹筒舀起一碗酒，递给一个穿短褐的客人。客人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扔下五文钱，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一切都那么真实。

比他当了十五年兵的那辈子，还要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几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周嫂儿，”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我问你，去石洞镇怎么走？”

“石洞镇？”周嫂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顺着宝莲街往北走，出了小市，过了大通桥，一直往北，三十里地，走快些大半日就到。沈秀才，你真要去？”

沈默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热闹的宝莲街，看着远处汇合的两条大江，看着江上往来的船只。

三月的风，吹动他的衣襟。

他忽然想起一首诗。

是明代杨慎写的，杨慎是四川人，后来被贬到云南，路过泸州时写过一首《泸州……

不对。

杨慎是正德年间的人，现在才是成化三年，杨慎还没出生呢。

沈默笑了笑，把这首还没出生的诗咽回肚子里。

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泸州，老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