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深闻鹧鸪

雨细细密密地落着，将整个宁江府笼进一层湿漉漉的灰青纱帐里。

雨水浸透青石板路，敲在石阶上，敲在马车顶篷上，敲在柳三变提着的红漆食盒上，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窸窣声，终填满勾栏瓦肆后门处的窄巷。

笃，笃笃——

柳三变径直走到马车旁，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车窗木框。

过了片刻，靛青色的厚布帘才被只素白的手，从里头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帘隙间，露出一张未施脂粉的脸。沈知嫣长得不算百媚千娇，胜在肌肤白皙无暇，搭上清丽的眉眼，如雨后初绽的栀子，让人耳目一新。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柳三变湿透的肩头，又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微微一滞。

“师傅。”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柳三变没应声，只将食盒往前递了递，稳稳当当地塞进掀开一半的车窗里，“拿着路上吃，到了杭安，就吃不到这么正宗的定胜糕了。”

食盒沉甸甸地压入沈知嫣手中，一股温热的、混着糖油的甜腻香气立马钻入鼻。她向来稳重内敛，此刻也不免鼻头发酸，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

家中陡生变故之后，这么些年，对自己最好的人，只有师傅。

她习得安身立命之法，也护己周全——勾栏瓦肆求生，清白本是身外物。偏是师傅，让她守住了清白。

雨似乎更密了些，敲打在车篷上的声音渐渐连成一片。

柳三变察觉到她的情绪，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什么。

“嫣儿，莫要忘了，自己发过的毒誓。”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沈知嫣深吸一口气，答道：“晓得了，师傅。此次入宫，便是最佳机会。”

篷上的雨声愈发急促，车前传来马夫粗哑的提醒，裹着湿漉漉的水汽，“沈姑娘，时候到了，该启程了。”

马夫一扬马鞭，车子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就在车帘即将完全垂落的刹那，柳三变的声音穿透雨帘，清晰地送进车内：

“嫣儿——” 她顿了一下，最终只吐出八个字，分量却重逾千斤，“无论如何，万事当心。”

沈知嫣紧咬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着。

她九岁入勾栏，已是超了龄，但凭借天分，硬生生让红遍大江南北的南戏名角儿柳三变看上，收其做关门弟子。

沈知嫣十四岁初登戏台，便引得满堂喝彩。及至十九岁，其艺已隐隐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两月前，她受宋知府之邀，于府中为老夫人贺寿，演的一出《女状元》惊艳四座，宾客无不叫绝。两月后，便是当下，恰逢太后圣寿，各州府官员绞尽脑汁，欲献奇艺以博太后一悦。沈知嫣，便是宋知府精心挑选、送去杭安行在的厚礼。

宁江府到杭安，走官道，马车要行四到五日。

第五日晌午，马车初踏入杭安地界，湿冷的宁江雨幕，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取而代之的是杭安城扑面而来的，带着暖意的喧嚣。

沈知嫣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只一眼，便被这东南第一都会的繁华摄住心神。

街道两旁的各式店铺密密层层，酒旗招展，幌子高悬。摊子上，精巧的瓷器、时新的果子、活蹦乱跳的鱼鲜……叫卖声、吆喝声、马蹄得得声，汇成鼎沸的人间烟火气，比宁江府最热闹的瓦子不知繁盛几何。

这样的盛景，父亲曾笼统见过三次。第一次，科举考试。第二次，进殿谢恩。第三次，入宫呈情。

仅是三次，父亲便不能忘怀。故而，父亲现在没机会看了，沈知嫣便要替他看上四遍、五遍......千万遍。

马车并未在城中繁华处停留，而是沿着御街，直往皇城方向驶去。

宫门处，早有内侍省的属官等候。马车停下，沈知嫣依着指引下车。

查验的过程繁琐而安静。两名年长的宫女上前，先是仔细核对了宋知府的文书印信以及她的身份腰牌，又将她随身携带的简单行囊一一打开查验。宫女的手指翻动得极快，却一丝不苟，连戏曲的夹页都细细捻过。

“沈知嫣？”一名内侍官拿着名册核对。

“是。”她轻声应道，声音平稳。

“宁江府进献，南戏，《女状元》？”内侍官又问。

“是。”她依旧姿态恭谨。

内侍官点点头，在名册上勾画一笔。接着，另一名宫女引她到一旁，低声交代规矩：不得随意走动，不得高声喧哗，一切听候差遣，饮食起居自有安排。最后递给她一枚小巧的木质腰牌，上书“宁江府献艺 沈氏”几个小字。

“随我来。”一名小黄门在前引路。沈知嫣紧跟其后。穿过重重宫门，她被带到一处名为“芳菲苑”的宫苑。此处远离正殿，环境清幽，显然是专门安置各地进献的艺人及其随从的临时居所。一进院子，便觉热闹非凡，与方才一路的肃静形成鲜明对比。

“嫣儿姐，都说杭安繁华，似天上人间，见了才知是真。这会儿进了宫苑，更像是进了天上宫阙。”虎子年纪小，见小黄门走远了些，便忍不住凑近沈知嫣咋呼道。

“虎子，平时没规矩就算了，这是皇宫，不要给姑娘添乱。”田老七压着声音，朝虎子吹胡子瞪眼。

虎子有些惧他，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似地，蔫了不少。

这便是跟随沈知嫣一道来杭安的戏角儿。虎子引戏，戏中是副净，专插科打诨，逗人笑的。田老七装孤，专门扮官员。还有一位成双双成姑娘，比沈知嫣小两岁，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是个贴角儿。

沈知嫣是旦角儿，独一无二的地位和名动南北的声名，让她一人占了一辆马车，而其余三人，则挤在了另一辆马车上。三人均对沈知嫣恭敬有加，平日都是“姑娘、姑娘”地叫着。

“你们来得稍晚，只能住靠里这间了。前厅小了些，但两个卧房也够住了。”小黄门指着最里的厢房道。

三人进去看了一圈屋子，嘴上直说“这已经很好啦”。毕竟，大内宫苑的房子，小归小，但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捡好的，哪里还能再挑？

沈知嫣神色淡然，只向那年轻内侍敛衽为礼，道了声谢，又从绣囊中拈出一角碎银递去。

小黄门连连摆手：“裴都知要是晓得，小的们少不得吃挂落。”

听到“裴都知”的称谓，沈知嫣眼中一抹复杂神色转瞬即逝，她没再勉强，复又施了一礼，将人送至院门外。

回来时，院子里已聚集了不少人，各具风姿，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油彩味、汗味以及隐隐的紧张感。

沈知嫣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视一圈：东边廊下的矫健汉子，正吆喝着练相扑；西侧水榭旁的白发老翁，正小心翼翼地调试一个半人高的提线木偶；南边花窗下的少女抱琵琶，旁边站着吹箫的少年，二人似乎在琢磨新曲；角落里还有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带着几个童子，正摆弄几口大箱子，隐约可见箱内奇巧的机关和彩绸，大概是准备幻术用的。

人人铆足了劲儿，都想争头彩，只不过，这头彩嘛，她拿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