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圣重生

万历十年，春三月。南直隶，凤阳府，太平县，清溪乡。天刚蒙蒙亮，远处的青山还笼罩在薄雾中。春风虽已回暖，但这山沟沟里的寒气却依旧往人骨头缝里钻。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坡地上，茅草顶漏了大半，泥墙也裂了几道口子，任由风从缝隙里钻进钻出。屋内，一张破木板床，一条薄得透光的破棉絮，一个缺了口的陶碗，便是全部家当。顾长青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他猛地坐起身，却发现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似的。更让他惊恐的是——眼前的一切完全陌生。昏暗的光线，破败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这不是他的大学宿舍，更不是他考察水利工程时住的旅馆。“这是……哪？“他撑着身子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袖口磨出了线头，衣角还有几块补丁——这绝不是现代人的装束。顾长青的脑子嗡的一声，一段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顾长青，二十四岁，太平县清溪乡人，父母三年前先后病逝，留下三亩薄田一间破屋。此人读书十余年，万历七年中了秀才，本指望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不料之后屡试不第，加上家道中落，日子越过越艰难。前几日去县城应乡试未中，回来路上淋了雨，加上心中郁结，竟一病不起，昨日夜里高烧不退，就这么去了。而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顾长青——农学与水利工程双学位研究生，正在读博的博士生，为了考察淮河流域的古代水利工程，趁着暑假来到凤阳一带调研。“穿越了……“顾长青靠在墙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理科生，他不会轻易相信什么鬼神之说。但事实摆在眼前——这具身体的记忆，这陌生的环境，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鸡鸣狗吠，都在告诉他：他现在是大明朝的一名破落秀才。而且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破落秀才。顾长青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一股饥饿感涌了上来。他环顾屋内，在墙角发现一个土缸，走过去揭开盖子，里面只有半缸糙米，还有几个已经干瘪的红薯。“这就是全部口粮了？“他苦笑一声。根据原身的记忆，这三亩薄田去年只收了一石多粮食，交完赋税剩下的，也就够勉强度日。这几年连遭小灾，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原身为了读书，把家里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卖了，如今真是家徒四壁。肚子又叫了起来。顾长青叹了口气，从土缸里抓出一把糙米，想了想又放回去，只拿了一个干瘪的红薯，到外面的小井边打水生啃。红薯又硬又涩，完全没有烤熟后的香甜。顾长青硬着头皮咬了几口，勉强压下胃里的不适。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顾秀才？顾秀才在家吗？“声音有些粗哑，带着几分试探。顾长青咽下嘴里的红薯，走出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个五六十岁的老农，头上裹着块破布巾，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脸上满是皱纹，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这是陈老根，原身的邻居，也是这十里八乡最忠厚的老农。“陈叔，您找我有事？“顾长青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陈老根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松了口气：“哎呀，你醒了就好，昨个儿听人说你高烧不退，我都以为……好了好了，人没事就好。“说到这儿，老汉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笑：“今早我过来，就是想问问，你家那几亩地，今年打算怎么种？要是没力气，我家二娃空闲时可以帮你一把。“顾长青心中一暖。在这个世道，穷秀才往往是被人看不起的。原身屡试不第，村里不少人背后说闲话，倒是这个陈老根一直对他客气，偶尔还会送点青菜红薯接济。“多谢陈叔关心。“顾长青拱了拱手，“我这几天身体刚恢复，地里的活确实有些吃力。不知陈叔能不能跟我细说说，我那几块田现在是什么情况？“陈老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院子，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那地啊……唉，“老汉叹了口气，“你那三亩田，两亩在东边坡上，土薄得很，这些年来雨水也不多，年年都种些麦子、豆子，一亩地收个五六斗就不错了。还有一亩在西边谷底，倒是靠水源近些，可前年那场大水把渠冲毁了，这几年也是靠天吃饭。“顾长青点点头，原身的记忆里确实如此。这三亩地，都是劣等地，好地早被地主豪强兼并去了。“那水利呢？附近有没有水库、池塘之类？““水库？“陈老根听不懂这个词，“你是说水塘吧？村东头有个大水塘，是村里公用的，可离你那地太远，提水过去不现实。村里还有几口井，也是不够用的。“顾长青沉默了。作为一名农学和水利双学位的研究生，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土地贫瘠，水利失修，再加上明朝落后的农业技术，这样的条件下想要增产，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现代农业技术，但随即又意识到——这里是万历年间的大明朝，没有化肥，没有农药，没有农机，甚至连改良的种子都没有。他拥有的，只有满脑子的现代知识，还有这具身体里的秀才功名。“顾秀才？顾秀才？“陈老根见他发呆，喊了几声。顾长青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陈叔，我在想种地的事。这几年收成不好，我确实要好好规划一下。对了，今年的赋税是多少？“提到赋税，陈老根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唉，今年可不好过。听说上面又要加税，说是北方打仗要军饷。咱们这清溪乡，每亩地要交两斗粮，再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银子、绢布，一亩地没有收个七八斗，根本交不上去。“顾长青心头一沉。两斗粮，加上其他苛捐杂税，一亩地就要交掉收成的大半。难怪原身会穷困潦倒——在这样的赋税压力下，即使他懂再多现代农业技术，如果产量上不去，也不过是给官府和地主打工。他需要改变。不是简单地多打几斤粮食，而是从根本上改变这个村子的生产方式，甚至……这个时代的生产方式。但首先，他要解决眼前的问题。“陈叔，“顾长青直视着老汉，“您刚才说，我家那两亩坡地土薄，年年都种麦子豆子，收成只有五六斗？““是啊，都是这么种的，祖祖辈辈都这样。““如果我告诉您，我可以让那地一亩收一石五，您信不信？“陈老根愣住了，随即摇摇头：“顾秀才，你读书读傻了吧？一亩地一石五？那可是上等好地的收成！你这坡地，土薄得都长不出好庄稼，怎么可能？“顾长青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陈叔，给我点时间。等今年秋收，您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陈老根看着他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有些迂腐的秀才，今天有些不一样。那种眼神，坚定、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了秋天的丰收。“好吧，“老汉站起身，“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拭目以待。不过顾秀才，你也要注意身体，这农活不比读书，别累坏了。““多谢陈叔关心。“送走陈老根后，顾长青站在院中，望着远处的田野。春风拂过，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远处，几个村民正在田间忙碌，偶尔传来几声吆喝。这里的生活节奏很慢，很安静，却也充满了艰辛。他现在拥有的，是三亩贫瘠的土地，一间破败的房屋，一缸不够吃几天的粮食，以及……顾长青摸了摸头上的发髻，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以及一个秀才的功名。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秀才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至少能免掉部分徭役，在官府面前也有些面子。原身靠着这个功名，勉强没被村里的恶霸欺负得太狠。但现在，他要做的，不是利用这个功名去考官发财，而是用它来保护自己，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然后……用他的知识，改变这一切。第一步，就是解决眼前的生存问题。顾长青转身回到屋内，从角落里翻出几件农具——一把缺了口的锄头，一个破旧的粪筐，还有一把磨得只剩下半截的镰刀。这些农具，简陋得可怜。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普通农户的全部家当了。他拿起锄头掂了掂，重量还行，但刀口钝得很，怕是连硬土都挖不动。不过现在没时间磨刀了，他得先去看看自己的那几亩地。走出院门，沿着村间小路向东走去。清溪乡不大，百来户人家散落在山沟沟里。路边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少数几户稍微富裕点的，也不过是砖墙瓦顶。路过的村民看到他，大多低头匆匆走过，偶尔有熟人点点头，也不多说。顾长青理解。在这个贫穷的村子里，穷秀才是个尴尬的存在。不是官员，不是地主，却又不甘心像普通农户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原身这些年一心读书，鲜少与人来往，在村里的存在感其实不高。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来到了自家的那两亩坡地。站在坡顶往下看，顾长青皱起了眉头。这地确实贫瘠。土壤呈红黄色，明显是丘陵地区常见的红壤，酸性重，肥力差，保水性能也不好。地里零星长着些杂草，去年的庄稼收割后留下的残茬枯黄一片。更糟糕的是，这地是坡地，一下雨，表层肥沃的土壤就会被冲走，留下的只会是更贫瘠的底土。“这样的地，怪不得一年只能收五六斗。“顾长青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壤搓了搓。土很干，几乎捏不成团。看来今年春旱又严重了。他仔细观察着地里的情况。这块地的坡度不算太陡，大概十五度左右，如果不采取措施，水土流失会越来越严重。而且地边没有任何排水沟，下雨时水会漫灌而下，把表层土壤冲刷得一干二净。“得修梯田，还得挖排水沟。“顾长青在心中盘算。但是，修梯田是件大工程，光靠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完成。而且现在已经是三月，马上就要春耕了，哪有时间搞这些大工程？“先解决眼前的，长远的问题慢慢来。“他站起身，继续往西边谷底的那一亩地走去。那块地在坡下，靠近一条小溪，地势相对平坦。可惜的是，原来的灌溉渠早就被冲毁了，现在只能靠天吃饭。到了地里，顾长青发现情况比坡地好一些。土壤颜色更深一些，肥力也相对高一些。最大的问题是缺水——小溪的水就在不远处流淌，却引不到地里来。他走到溪边看了看。溪水不大，但水流还算稳定。如果能修个简易的引水渠，再做个小水坝抬高水位，应该可以把水引到地里。但这同样需要时间和人力。顾长青叹了口气，站在溪边望着流淌的溪水发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几大难题：第一，土地贫瘠，肥力不足。第二，水利失修，灌溉困难。第三，农具简陋，效率低下。第四，种子老化，产量很低。第五，赋税繁重，收成有限。任何一样，都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但最紧迫的，是种子。再过一个多月就是谷雨，该下种了。如果种子不行，就算地再肥、水再多，也长不出好庄稼。顾长青想起陈老根刚才说的话——“祖祖辈辈都这样“。这句话让他有些触动。是啊，这里的农民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地的，从来没想过要改变。他们相信传统，相信经验，却不知道，那些经验在新的时代、新的条件下，早就不再适用了。而他，要做的，就是打破这种几千年的传统。但怎么打破？直接告诉村民们“我懂现代农学，你们听我的“？那他们只会当他疯了，或者当他是江湖骗子。他需要先证明自己。用自己的几亩地，种出比别人多几倍的粮食，让村民们亲眼看到，传统种田方式是错误的，只有科学种田才能改变命运。到那时，他才有资格推广他的技术，才有能力改变这个村子，甚至……改变这个时代。顾长青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锄头。“既然来了，就好好干一场吧。“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村口时，看到几个村民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走近一听，原来是里正派人来通知，今年赋税又要加了。“又要加？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一个老农抱怨道。“唉，听说北方打仗，朝廷要军饷，咱们也没办法。“另一个村民叹气。“我那几亩地，去年才收了两石粮，交完赋税剩下的都不够吃，今年还加……这可怎么活啊！“村民们的抱怨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大声反抗。在这个时代，百姓的命如草芥，官府的命令就是天。顾长青听着这些抱怨，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他不只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更是要改变这些百姓的命运。“第一步，先把自家这几亩地种好。“他回到破屋，开始仔细规划接下来的工作。首先是种子。他需要选留最好的种子，不能像原来那样随便留种。要根据地块的土壤条件，选择合适的品种。坡地那两亩，适合种些耐旱耐瘠薄的作物，比如绿豆、小豆之类。谷底那亩地，水肥条件相对好些，可以种稻子或者小麦。其次是肥料。他得尽快想办法弄到肥料。人畜粪、草木灰、河塘淤泥，这些都要收集起来，发酵堆肥。如果能找到些骨粉、豆饼之类的就更好了。然后是整地。坡地要尽量平整，挖排水沟，防止水土流失。谷底的地要好好翻耕，把土翻松，为播种做好准备。最后是播种和田间管理。要根据土壤和气候条件，合理安排播种时间和密度。出苗后要及时除草、间苗、追肥，确保庄稼健康生长。这一切，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尤其是在没有化肥农药、没有农机设备、没有现成技术指导的条件下，每一步都要自己摸索。但顾长青有信心。因为他知道，他的知识，在这个时代就是最强大的武器。只要运用得当，三亩贫瘠的土地，也能种出丰收的希望。（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