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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邙山乱葬岗惊现骇人女尸

洛阳已连续半月阴雨绵绵,潮湿发闷。

长鸢蹲在窝棚外头,就着雨水啃着辛公做的大饼。

远处的城墙上烽烟还没散,那是唐军前夜攻城的痕迹。她耳朵尖,似乎能听见那边隐隐传来的战鼓声,咚咚的。

“今日雨大,城门口查得更严。”辛公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带着咳。

长鸢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拍拍手站起来:“越是雨天,越有人把见不得光的往咱们这儿送。师父您歇着,我去转转。”

她套上那件辛公捡了三个月柴火换来的靛青细葛布衣裳,领口袖口滚着赭红边。随后才罩上油布改的外套。

辛公看着她,脸色沉了下去。

这丫头十九了,眉眼渐开。粗布衣裳掩不住那股子洁净气。不说话时那眼角眉梢的神韵,总让他想起二十年前江都行宫里,廊下看雨的公主。

他忽然有些后悔,去年不该执意给她添那件暗红半臂的。虽然她很少穿,可那一点红衬得她太扎眼。

“带上药囊。”辛公终究只说得出这句。

长鸢应了声,把自制的避瘴药囊揣进怀里。这些年她在乱葬岗活下来,一半靠师父教的医术,一半靠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这些偏方。

雨不停地打在她脸上。她提着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往乱葬岗深处走。这地方她熟,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可今夜不知怎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走到老槐树那片坡地时,她停下了。

树下好像躺着一个人。

长鸢心口一跳,手摸向腰间的骨针。她不动声色地数着呼吸,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那人影始终没动。

不是活人。

她松了口气,又提起心,这样的雨夜,尸体不扔在路边,反倒丢在树下,本身就透着古怪。

走近了看,居然是个女子。衣裳料子不错,只是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长鸢蹲下身,刚想翻动,手指碰到女子后背撕裂的衣料。

有光?

长鸢手里的灯差点脱手。她定了定心神,当作是给自己打气。随后用刀尖挑开破碎的衣料。

她看见一处刺青,形似青鸾,在这阴雨连绵的乱葬岗上,更显得诡异。

“前隋宫廷暗桩……”她喃喃道。

辛公那些压箱底的旧书里,她见过类似的图样。据说炀帝在位时,养了一批死士,身上都有特殊刺青,既作信物,也作联络用。这本不该显现,或许是雨水冲刷带来什么东西,竟使刺青显露出来。不过大隋亡了这么久,她以为这些人早就死绝了。

女子已经僵了,脸上却没多少痛苦的神色。长鸢检查过颈部的扼痕,又在胸口找到那处极细的贯穿伤,准得很,正中心脏,连血都没淌出多少。

手法太漂亮。

长鸢犹豫了。按她往常的习惯,这种来路不明的尸体,埋了也就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那只青鸾,一直在她眼前晃。

她咬咬牙,把人背了起来。尸体比看上去沉,泥路又滑。她踉踉跄跄走出一里多地,才回到草屋。

辛公被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到了。看见尸体背上的刺青,脸瞬间白了。

他喃喃着,手指都在抖,“丫头,这东西碰不得。”

“已经碰了。”长鸢把人放在石台上,喘着气,“师父您看这伤口,太干净了。”

辛公凑近了,借着油灯的光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是寻常兵刃。”他声音发沉,“肋骨间隙就这么点地方,能一刺即入,凶手要么是懂医的,要么……手里有专门的东西。”

长鸢却已经自顾自的开始检查尸体其他地方。右手肘内侧有浅疤,左小腿有旧伤,愈合得齐整。

“她习过武。”长鸢道。

辛公没接话,从药箱深处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酒,轻轻涂在刺青上。原本淡青的光,一下子变成了深蓝。

更奇的是,羽翼处显出了极细的字,反着写的篆文。

长鸢取来铜镜,调整着角度。字迹慢慢清晰了:

“甲三,酉时,西市茶摊”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

“图在骨中”

“这么点地方,能写这么多字”长鸢不禁吐槽。

草屋便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爆开的噼啪声。

“图在骨中……”长鸢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头莫名一跳。

辛公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长鸢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缓缓道:“前朝暗桩传递紧要东西,有时会用个笨法子,把密信或图纸用油纸裹了,塞进伤口,等伤口长好,东西就藏在里头。要用的时候,再取出来。”

长鸢立刻重新检查。她查遍了所有旧伤,连那些看起来可疑的疤痕都用银针探了,什么都没有。

“不在旧伤里。”她看向师父,“‘骨中’……难道真在骨头里?”

辛公闭了闭眼,仿佛觉得他的想法有些夸张也有些恶心:“真要取,就得开膛破肚。”

外头的雨声哗哗地响,衬得里头更静。

长鸢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说:“开吧。”

辛公猛地睁眼:“你想清楚了?这麻烦沾上,可就甩不脱了!”

“甩不脱也得沾。”长鸢的声音很轻“师父,您看她的脸。”

辛公看向女子的面容。

“她死的时候,没有多少痛苦。”长鸢慢慢道,“要么是来不及反应,要么是……心甘情愿。这样一个人,把东西藏在身体里带来这里,那东西一定很重要。咱们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辛公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他太了解这丫头,一旦打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是他看着长鸢冷静地准备刀具,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公主把襁褓中的孩子交给他时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仲景,带着她,走得远远的。别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别让她卷进这些纷争里。我要她平平安安地活。”

可如今……

长鸢已经开始动手了。

辛公又闭了闭眼,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这孩子,动手太快了,难道不觉得恶心吗?

长鸢选择了从口腔入手,用特制的细长钩镊,一点一点往喉咙深处探。动作稳得很,手都没抖一下。

辛公在旁边看着,心头酸涩。这孩子才十五岁,这手稳当劲儿,却像是练了一辈子。

却又觉得此做法不太合适,虽此处是乱葬岗见多了尸体之类,但开膛破肚着实有些不是君子所为。

但长鸢想,那只能帮忙掌灯。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的天从漆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透出点白。

当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长鸢的钩镊终于勾出了那个东西,拇指大小的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鱼鳔胶封得密不透风。

可辛公却恶心地吐了出来。

她把它泡在清水里,等胶质软化了,才用镊子一层层拆开。

里头是半张丝绢,薄得像蝉翼。展开来,一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图样——城墙、街道、军营、哨塔。

右上角有个残缺的印章,只能认出“洛阳”二字。

“城防图。”辛公的声音干涩,早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出来了。

长鸢的手停住了。她知道这是什么。如今洛阳在王世充手里,这图就是命,谁碰谁死。

图纸上重点标注了城西军营,连换防的路线都画得清清楚楚。有几处还写着小字:“戌时哨空”。

“这是要命的东西。”辛公又说了一遍,“王世充要是知道图泄露了,全城都得翻过来查。太原那边要是得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得很。

长鸢知道自己师父的心思,却指着图纸上一处地方:“师父,您看这儿。”

那是标着“粮仓”的位置。

“去年夏天发大水,这儿被淹了,地基都泡软了。王世充早就弃用了,改在城南另建了新仓。”长鸢抬头:“可这图上还标着‘甲等戒备’,不对。”

辛公凑近了看,脸色更差:“要么是旧图,要么……是假的。”

“假图?”

“故意放出来,引得到的人上钩。”辛公压低声音,“前隋暗桩惯用这招。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只有自己人才知道哪处是真,哪处是假。”

长鸢小心地把图纸重新折好:“这么说,还有另外半张?”

“多半是。”辛公点头,“‘甲三,酉时,西市茶摊’,这该是接头的暗号。这女子本该去西市茶摊,和那个‘甲三’碰头,把完整的图交接了。可她死了,所以……”

“所以‘甲三’要么也在找她,要么……”长鸢看向窗外,“也出事了。”

辛公没接话。他走到门口,看着外头渐亮的天光,许久才道:“先把她安葬了吧。”

埋尸的时候,长鸢总觉得有眼睛在盯着。可她回头看了几次,只有被风吹动的荒草,和停在枯枝上的乌鸦。

辛公一边填土,一边低声道:“东边乱石堆后头一个,南边老槐树上头一个。从咱们出来就跟上了。”

长鸢心头一惊。她只察觉到一人,师父却连位置都摸清了。

多吃这么多年饭还是有点不一样。

“怎么办?”

“该做什么做什么。”辛公神色平静,“他们要想动手,早就动了。既然只是看着,就是还没拿定主意。别慌,也别露怯。”

两人把坟填平,撒上枯叶。长鸢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心里默念了段往生咒。这是她的习惯,不管死者是谁,既然经了她的手,总要送一程。

往回走的路上,长鸢总觉得那两道视线还黏在背上。她没回头,只是在经过一片灌木时,悄悄摘了几片叶子,在手里捻碎了。

绿色的汁液沾在指尖,她不动声色地抹在衣角。

回到窝棚,天已大亮。远处洛阳城的城门开了,隐约能看见人马车队排着长队进出。

辛公生火煮粥,长鸢把背篓里的草药拿出来晾。两人谁都没提城防图的事,可空气里那股紧绷的劲儿,怎么也散不去。

粥煮好时,辛公忽然开口:“丫头,你今年十九了。”

“嗯。”长鸢盛粥。

“若是在太平年月,该许人家了。”辛公的声音有些哑,“跟着我这老头子,整日跟死人打交道,委屈你了。”

长鸢把粥碗递过去:“师父说的什么话。要不是您当年把我从乱军堆里扒出来,我早没命了。能学到这身本事,是我命好。”

辛公看着徒弟,眼神复杂。这孩子太聪明,学什么都快。他教她的医理、验尸的手段,她不到三年就全学会了,还能自己琢磨出新法子。今天这具女尸,换作是他,得多花半个时辰才能找到食道里的东西。

“是你天赋高。”辛公最终只说了这句。

长鸢低头喝粥。滚烫的粥下肚,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气。

她知道师父担心什么。乱世里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可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开的。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里头是少许深绿色的黏土。

“师父,您看这个。”

辛公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陶土?不对,比寻常陶土细,掺了瓷石粉。洛阳附近,只有城南皇家旧陶窑一带的土是这个颜色。”

“她去过去陶窑。”长鸢道,“或者死前去过。”

“也可能是凶手去过,沾上了,不小心蹭到她手上。”辛公把黏土包好,“可皇家旧陶窑荒废好些年了,怎么会……”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窝棚外头,传来了马蹄声。

不止一匹。

长鸢迅速收起碗筷,辛公坐直了身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警惕。

马蹄声在窝棚外停住。有人下马,脚步声朝门口来。

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请问,辛公在吗?”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温和有礼。

长鸢看向师父,辛公微微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拉开了柴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青灰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书卷气。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穿深蓝劲装,腰里佩着刀。

“姑娘有礼。”青年拱手,“在下孙无忧,河东人士,在洛阳做点药材生意。听闻辛公医术高明,特来拜访。”

他的目光在长鸢身上停了停,又看向窝棚里的辛公,笑容恰到好处,挑不出毛病。

可长鸢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这孙无忧的靴子,面上沾的泥是深黄色的——这是城南官道特有的土色。可他要是从河东来,该走城北才对。

第二,他身后一个随从的袖口,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污渍。深绿色的,和她从女尸指甲缝里取出来的黏土,颜色一模一样。

长鸢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些人,绝不是什么药材商人。

版权:云起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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