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物堂诡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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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沙行者(1)
呼、呼、呼、呼……
由羽希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惊恐地回头查看,感觉自己一点也跑不动了。
……没东西跟上来。
她身后的狭窄马路蜿蜒向西,不见一道人影。这是一条南傍高耸险峻的岩壁、北邻惊涛拍击的礁石海岸的狭窄道路,自然环境恶劣,路面勉强能容下两辆小客车错身而过,看起来着实令人心惊胆寒。
由羽希盯着这条盘旋曲折的小道,感觉尾随自己的东西马上就要在道路尽头现身,不由得毛骨悚然。
……沙行者。
她奋力甩开浮现在脑海中的字眼,继续赶路。她已经走出九泊里村,距离目的地没有多远了。尽管双腿现在无比僵硬,但她的精神似乎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当马路开始偏离海岸线,周围出现一片松林时,杂草忽然茂盛了起来,让人莫名有些不安。疯长的杂草不仅肆意攻占了马路两侧的土壤,还从柏油的裂缝中探出头来。这里难道是因为人迹罕至,才如此荒芜吗?
可是,怎么会呢?
前方松林的尽头有个隆起的海岬,遗佛寺就矗立在海岬顶端。那里就是由羽希此行的目的地。可是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的光景实在相去甚远,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
四月就要上高中的她,其实跟寺院没什么交集,可她隐约觉得即使乡下与城市不同,但寺院依然应该与当地居民关系紧密,所以,她想不通眼前的这条马路为何如此荒凉。
我上小学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啊……
当杂草开始覆盖大半马路时,路旁出现了一条石阶,粗略看有上百级。继续沿着马路倒也可以走到遗佛寺,但比起爬石阶,路程明显更远,而且必须穿过白天也很阴森的葱郁树林。黄昏时分,光线本来就暗,她可不希望周围再黑一些。
于是,由羽希选择爬石阶。她抬头望向石阶顶端,不禁叹了口气。这条石阶坡度很陡,到处是塌陷,甚至生有青苔,一看就很容易滑倒,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总好过摸黑走路吧?
由羽希这般说服自己踏上石阶。她慢慢地拾级而上,每一步都十分谨慎。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她可不想在最后关头踩空受伤,而且她刚刚经过全速奔跑,累得够呛。不过,最大的理由或许是她想要平复下心情吧。她想要慎重地想一想,待会儿见到住持要怎么开口。
可惜她才爬了二十级左右,就没有余力继续思考这件事了。她忽然感到双膝不堪重负,慌忙用双手撑在膝上,原地停下。要是刚刚没有一路狂奔,爬这点台阶应该不在话下,但她似乎低估了自己身体的疲惫程度。
由羽希在石阶上坐下,决定休息片刻。遗佛寺就在前方,干着急也无济于事。
……咦?
她不知不觉陷入恍惚,忽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仿佛独自一人被放逐到完全未知的异世界,周围弥漫着不祥的气息,这令她惴惴不安起来。
对了,我正要去遗佛寺……
幸好她立刻认清现实,要是刚刚因为过于惊骇而轻举妄动,说不定就从石阶上滚下去了。
由羽希等待鼓噪的心跳平复下来,才继续往上爬。她以为自己休息够了,双腿却又开始不听使唤。尽管如此,她依然一步一步踏上石阶。抬头望去,距离石阶顶端还有很远。她觉得盯着上面看容易挫伤锐气,于是望着脚下,心无旁骛地往上爬。过了一会儿,她停下脚步再次抬头,发现距离还是那么远。她意志消沉起来,但还是决定埋头继续往上爬。她努力地爬了好久,再次抬头时,却发现终点依旧遥远,自己根本就是在原地踏步。
无穷无尽的台阶……
她感觉自己不管多么努力,永远都无法爬到顶端,这条石阶将无限延伸下去。自己仿佛正在遭受名为“阶梯地狱”的酷刑。
即使如此,由羽希也从未放弃,继续一级一级地爬着石阶,总算穿过了山门[1]。
好不容易登顶的喜悦转瞬即逝,她的心再次沉入谷底。因为眼前的景象无比荒凉。其实她看见经过九泊里村后的道路和石阶的样子时,就已经猜到这里的情况不容乐观了,可她根本没想到这里竟荒废成这般模样,简直像是一座废弃的寺院。
难道自己辛辛苦苦却白跑了一趟吗?
巨大的徒劳感袭上由羽希的心头,另一方面,她又有些纳闷。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由羽希踏上几乎被荒草掩埋的石板路,朝佛堂走去。右手边可见方丈室,左手边则是墓地。看到那不计其数的墓碑,她倏地慢下脚步。
……沙行者。
那里是不是有无数沙行者在密密麻麻地蠕动?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令她差点忍不住拔腿就跑,但她很快就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
既然已经下葬,不就表示已经成佛了吗?
这里可是寺院。就算沙行者追上来,也不可能闯入寺院的领地吧?
紧接着,她又不安起来。如此荒废的寺院,到底还有没有驱邪的力量?会不会更容易招惹邪恶之物?
嘎吱——
前方佛堂里传来的一声轻响,吓了由羽希一跳。
……有东西在看我。
佛堂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黑暗中,似乎有东西正在看她。
我还是快逃吧。
她悄悄转身,准备拔腿就跑,就在这时——
喵。
身后响起猫叫声。
由羽希不由得回过头,看到一只黑猫从门后的阴影中轻盈地钻出来。那张乌黑的脸上长着几根显眼的白胡须,可爱的神态中带着几分威严。
“啊,你是……”
她舌头打结,结结巴巴地喊出自己之前为这只猫取的名字:“黑……黑猫老师!”
喵?
黑猫从门缝里钻出来后,沿着佛堂外围的回廊缓缓靠近,行至半途,它停下脚步,歪着头戒备地看着由羽希。
“是我啊,你忘了吗?我们以前不是经常在这里玩吗?”
由羽希踏上台阶,黑猫立刻后退了几步,但没有逃跑,只是蹲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她。
由羽希在台阶顶层坐下,让自己的视线与黑猫持平,再次唤起它的名字来:“黑猫老师,是我啊,由、羽、希。我之前还小,现在长大了。难道你认不出我了吗?”
黑猫谨慎而缓慢地走近,频繁地抽着鼻子,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别提多可爱了。
“黑猫老师,你倒是没怎么长大。”
由羽希环顾荒芜的寺院,问它:“没人好好喂你吃饭吗?”
黑猫开始蹭由羽希的身体,发出撒娇的“喵喵”声。
“啊,你想起我了啊。”
由羽希高兴极了,摸了摸它的头,黑猫的尾巴翘得更高了,还更用力地往她身上挤。那温暖和柔软的触感非常舒适,仿佛一股暖流环绕着她。
“喂。”
佛堂内传来一个声音,吓得由羽希险些从台阶上跌下去。她勉强站稳脚跟,黑猫却像是被猝不及防的动静吓到,一溜烟地跑远了。
别走啊,黑猫老师!
由羽希下意识想要喊住它,愣了半拍才意识到自己也应该逃跑。在她跑下台阶之前,一个低沉的嗓音传入她的耳朵:“也不知道把门关好!”
随后,门后探出一颗光头。
哇!
由羽希吓得差点发出尖叫。在看到那颗光头的瞬间,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但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对方的俊美与荒芜的寺院格格不入。
他的头是形状姣好的鹅蛋形,上面还残留着剃发不久的痕迹;双眸清澈,鼻梁挺直;皮肤细腻白皙,衬得嘴唇格外红润;没有头发,反而衬得五官更有男子气概;年纪在二十五岁上下。
“搞什么,猫呢?”
“啊,猫跑那边去了。”
由羽希指了指回廊的右侧,男子则一本正经地说:“那家伙明明会自己开门,却总是学不会关门。”
“……是吗?”
“伤脑筋。”
眼看男子的头就要缩回去,她慌忙问道:“请……请问你是?”
“当然是这里的和尚啊。”
他操着一口与俊美外表相去甚远的关西腔,让由羽希再度打了个寒战。这种与容貌反差太大的口音,一般情况下会让人大失所望,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不协调感反而让他有种难以形容的魅力。
不过比起男子的外貌,由羽希有更关心的事情,于是鼓起勇气问道:“请问,住持呢?”
“如果你问的是我老爸,他死了。”
听到对方的回答,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不光是我老爸,所有人都不在了。”
他用满不在乎的口吻,告诉她一个惊人的事实。
“我……我以前来这里的时候有一位亲切的老奶奶——啊,就是住持的妈妈,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和尚。虽然寺院总是很安静,但是非常有……”
有活力——她将这几个字咽了回去。这么说岂不像是在刻意强调现在很冷清吗?而且,她还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在了。在搞清楚状况之前,她还是谨慎开口为妙。
“请问,为什么……”
由羽希正想问问这座遗佛寺发生了什么,男子却抢先问道:“你是远巳家的YUUKI[2]吗?”
由羽希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是他的住持父亲向他提过,以前有个少女经常来寺里玩吗?由羽希的外婆家——远巳家是这座寺院的施主,所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仔细想想还是有点奇怪,他是怎么立刻将当年的少女和眼前的自己联系起来的呢?
不过,和尚的下一句话瞬间让由羽希将这个疑惑抛在脑后。
“是沙行者吗?”
由羽希错愕不已,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我叫天山天空。”
对方突然开始自我介绍,她急忙低头致意。
“你……你好。”
当她抬起头时,天空已经消失了。
幽……幽灵……
说是幽灵,他看起来未免也太真实了。不过仔细想想,她刚刚好像只看到了他的脑袋,意识到这点,她立刻后背一凉,心想,应该没有哪间寺院比这里阴气还重了吧?难道去世的不仅是前任住持,连他的儿子也死了?
要不我还是跑吧……
她再次迟疑起来。
“不用客气,快点进来。”
佛堂中传来天空的声音。
“……好……好的。”
由羽希觉得他应该是个活人,于是脱掉鞋子跨上回廊,推开虚掩着的双开门,战战兢兢地走进佛堂。
咣——当啷。
由羽希一进门就踢到了东西,弄出一连串夸张的动静,踢到东西的右脚脚尖也传来一阵钝痛。
“拜托,你别把东西弄坏了。”
“对……对不起。”她条件反射地道歉,往脚边一看,发现地上躺着一口铁锅和一个疑似花瓶的东西。前者的把手掉了,后者的边沿缺了一块。她以为是自己弄坏的,焦虑得连脚尖的疼痛都给忘了。不过,这也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
她往昏暗的佛堂内看去,发现这里堆满杂物,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且这些物品多半有缺损。
地板上杂乱无章地扔着各种物品,包括书册、珠宝首饰、电话、壶、画作、挂轴、坐垫、木工工具、钓鱼竿、剪刀、人偶、伞、衣服、拐杖、挂锁、椅子、书桌、文房四宝、梳妆台、面具、独轮车、乐器、竹刀、火盆等等。要说这些物品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都非常老旧,几乎跟破铜烂铁没什么两样。
简直像一间无人问津的古董店。
或许是由羽希内心的想法表露在了脸上,天空投来冰冷的目光,她慌忙低下头。被一个如此俊美的人用这种凶巴巴的眼神看着,感觉说不上来的瘆人。
“天已经这么黑啦。”天空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后,将佛坛两侧的蜡烛点上。多亏了烛光,佛堂内亮堂了一些,地板上的那些物品却投下阴影。点灯前整个房间晦暗不明,此刻阴影反而更深。
“先坐吧。”
天空在佛坛前坐下,示意由羽希坐到自己面前。那里同样一片狼藉,没有落脚的地方。她只好自己动手收拾出空位。
“随便清理一下就行,动作别太粗鲁。”天空提出了奇怪的要求。
“随便清理一下”,说得轻松,这儿哪里腾得出空位,更何况也没有什么值得轻拿轻放的物品。
大概是内心的不满又表现在脸上,天空向她解释道:“虽然看起来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但这些东西都是忌物。”
“什么物?”
由羽希的脑海里浮现出“异物”[3]两个字,但她知道自己肯定搞错了。天空向她解释清楚之后,问她:“你知道付丧神吗?”
“不知道。”
看到由羽希摇头,天空一言不发地走出佛堂,很快捧回一大本书,摊到她面前,由羽希弓起身子,凑过去看。
“这本书记载了与妖怪相关的绘卷和书卷,里面有一幅据说创作于室町时代[4]的绘卷,叫作《付丧神绘卷》。”天空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间疑似正在进行大扫除的房子。
“这是岁末掸尘的场景……”
“掸尘?”
“就是一年一度的大扫除。”天空不耐烦地解释道。
“在掸尘时被扔掉的旧器物——也就是旧工具——会化为妖怪,向狠心抛弃自己的人类复仇。这些东西被弃置上百年,吸收日月精华,最终化为精怪。”
“这就是付丧神吗?”
“这是一种泛灵观念,认为物品经过漫长的岁月会产生灵魂。”
“听起来好像猫又[5]啊。”
“差不多吧。只是猫本来就有生命,器物没有生命。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两者都会拥有化为精怪的能力,从这个意义讲确实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
由羽希环顾佛堂。
“不,它们不是。我只是举了一个简明易懂的例子,这些东西并不是付丧神,确切说来是忌物。”
“你说的忌物是……”
“简而言之,就是只要放在身边就会作祟的物品。”天空说出一句让人怀疑自己耳朵的话。
“什么?”
由羽希本来正要坐下,听到这话不由得尖叫一声站了起来。天空见状笑得很开心。都说人不可貌相,他的性格搞不好比想象中的还要恶劣。
由羽希不由得火冒三丈,气鼓鼓地埋怨他:“你干吗故意带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用不着担心,这些我都净化过了。”
面对她的质问,天空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由羽希弓着腰,疑神疑鬼地四处张望,不敢坐下。
“真的没事,快坐吧。”天空安抚由羽希,指着自己前面的地板。
看到他自信的态度,由羽希总算坐下,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周围的忌物。毕竟她可不想遭受无妄之灾。
“虽说已经净化过了,但是数量这么多,就算出现一两个作祟的,也没什么奇怪的。”天空再次说出耸人听闻的话。
“什么啊……”
由羽希再次抬起屁股,看到天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她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准备严词抗议——
喵。
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坐在她的脚边喵喵叫。
“黑猫老师,你回来啦?”
“你管那黑不溜秋的东西叫老师啊?”
天空一脸吃惊,但是这个名字对由羽希而言充满了回忆。她看着天空那端正的面庞,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觉得他实在缺少身为饲主的自觉。
“你有好好喂过它吗?”
“什么意思?”
“我小学的时候它就这么大,这些年它是不是没有吃饱过?”
“我觉得你搞错了,它本来就是流浪猫。”
“可是,是这座寺院在养它吧?”
“与其说是寺院在养它,不如说是它赖在这里不走……”
“那你还是应该喂它啊!”
由羽希语气强硬,天空却悠然自若。
“既然如此,那个盘子就给它当饭碗吧。”
他指着远处一只看起来昂贵却莫名有些阴森的浅盘子。
“但那不是忌物吗?”
由羽希皱起眉头。
“你没资格这么说,你自己身上不也带着忌物吗?”
她一脸愕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喏,就在那里。”天空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僵在原地的由羽希的夹克内口袋。
咦,这里?
她下意识地将右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又薄又硬的东西,不禁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
坦白说,她实在不想碰那东西,但是不确认一下的话也挺可怕的。可是,真的可以把那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天空看吗?
她纠结良久,又怀疑起面前的男子。
他是怎么知道我口袋里有东西的?
他不可能透过夹克看见口袋里的东西,更何况那东西体积一点也不大。
再说,他是怎么知道那是忌物的?
由羽希害怕起面前的这名男子,不禁怀疑自己这样进入佛堂,是不是太草率了?
她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天空。
“你的眼神可真凶啊。”
天空认真的语气让她莫名有些受伤。
“你别露出这种凶神恶煞的眼神,小心招来邪气。”
我可不想被身边堆满来路不明的忌物的人这样说。
由羽希腹诽道,她的想法似乎又写在了脸上。
“我在关西某所佛教大学念书的时候——”天空说起自己的经历,“因为跟某件事扯上关系,无奈地得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些附着着人类怨念的不祥之物。”
由羽希经常出入遗佛寺的那段时间,他应该刚好在上大学。
“后来,我发现自己可以看见那些怨念迟迟不肯散去的缘故,就是所谓的因缘。”
“……只要那东西摆在眼前,你就可以看到吗?”
“是啊。而且我还渐渐发现,只要我看到背后的因缘纠葛,那些东西的怨念就有可能消失……”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可真是了不起的能力。由羽希感到由衷的钦佩。天空见状又不怀好意地笑了:“实际上并没有这么简单,但也没有出现过太大的差池,所以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
天空又补充了一句让人介意的话,没等由羽希提问,他就继续说下去:“我以前就很喜欢怪谈故事,尤其喜欢那些据说真实发生过的灵异事件。大学时代我还组织过百物语[6]活动,收集有因缘纠葛的东西,更能体验到真实的怪谈,而且数量不限。所以我开始收集这样的东西,并将它们命名为‘忌物’。即使我大学毕业回到这里,也一直没有停止过收集。不对,毕业后在寺院收集的忌物反而占大多数。我的名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传了出去,于是各种各样的物品从全国各地寄到这里。”
“会不会是跟这座寺院的名字有关?”
由羽希只是把灵光一闪的念头说出来,天空的反应却非常夸张。
“你挺敏锐的嘛。这座寺院的名字叫作‘遗佛寺’,也就是‘遗弃神佛的寺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寄过来的包裹和快递上的收件人名称变成了‘忌物寺’[7],也就是‘接收忌讳之物的寺院’。”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在哪里读到过,有些寺院或者神社会供奉你说的那种有因缘的人偶。这里也一样,对吧?”
天空脸色一沉,但瞬间就露出苦笑:“那些地方虽然供奉人偶,却没有荒废主业,跟这里不一样。”
“……什么意思?”虽然觉得有点唐突,但由羽希还是鼓起勇气问道。结果天空面露无奈。
“看看这座寺院的状态,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还挺……荒凉的。”
“都怪我痴迷搜集忌物,从前的施主纷纷离去,寺院也变成了现在这副德行。”他夸张地感慨道。这模样莫名让由羽希觉得有些奇怪,但她有更关心的问题。
“那么,远巳家也……”
她不免有些担忧,如果远巳家也跟这里断绝来往的话,她专程赶来这里就没有意义了,不想抬眼却看到天空摇了摇头。“不,远巳家刀自的葬礼的确是本寺举办的。”
“刀自”这个词由羽希在小说上读到过,指的是身为一家之主的老妇人,所以她没有询问天空这个词的意思,而是直奔主题:“外婆葬礼的时候——”
天空打断她:“等一等,在聊这件事之前,要先自我介绍才礼貌吧?”
“可是——”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吗?
她咽下这句话,猜测他的意思是让她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好吧,对不起。”由羽希老老实实地道歉之后,郑重地做了个自我介绍。通过刚才的交流,她已经充分认识到天空是个脾气古怪的和尚了,所以自己最好还是乖乖地配合对方。
“怎么写?”天空询问她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理由的由,羽毛的羽,希望的希。”
她回答后,急忙表示自己姓“宫里”,内之泽的远巳家是她外婆家。
“哈哈哈哈!”天空放声大笑。
“不,你不必道歉,是我不好。”
他低头致歉。这让由羽希感到莫名其妙。
找这个人帮忙,真的没问题吗?
由羽希这次努力控制住,不让自己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是时候给我瞧瞧了吧?”天空指着由羽希夹克的内口袋。她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掏出那东西。
那是一把梳子。或许曾经非常精美,但如今已经旧得失去光泽,梳齿也断了几根,顶端的缺口非常醒目。
这种东西怎么会在我身上……
她目瞪口呆,天空则神色复杂。
“这应该是放在远巳家刀自棺材中的陪葬品。”
由羽希的大脑没能立刻反应出“陪葬品”的意思,因而她一脸迷茫。听天空解释这是和死者一起放在棺材里的东西后,她慌忙将梳子扔给天空。
“嗯,这事麻烦了。”天空的自言自语让由羽希的心口一紧。
“……我……我被诅咒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天空抬起头问她:“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由羽希突然说不出话来。
……怎么回事?
她一时语塞,不是因为不知从何说起,而是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愣在那里。
可是,为什么……
由羽希好几次张开嘴巴,总算磕磕巴巴地说出这种让人难以置信的情况。
“这可真是个罕见的案例。”
天空表现得兴致勃勃,大概是期待听到新的怪谈故事吧。
“那就先从你记得的事情说起吧。”
“可是,我……”
“你想来这座寺院,对吧?”
“……嗯,对。”由羽希犹豫地点了点头,一切都要从她前来遗佛寺的路上说起。
由羽希行走在沙滩上。每往前跨出一步,鞋子都会“噗叽”一声陷入沙子里。尽管举步维艰,可到渔村附近的海边散步,都是她每次回内之泽的外婆家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不过,现在可不是散步的时候。
她想尽快赶到遗佛寺,就是那座位于九泊里村前方海岬顶端的寺院。从外婆家所在的内之泽出发,必须经过本位田、蛸壶、寄浪、芋洗、九泊里这五座村庄。
要是能像以前一样骑自行车就好了……
这个念头让她回想起自己的小学时代。
每次听朋友说起寒暑假回乡下的爷爷奶奶家玩的经历,由羽希总是很羡慕,因为她从朋友们的语气中能够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氛围。当然也有人会抱怨奶奶和母亲不和这类传统的婆媳矛盾,可就算发生了什么争执,当事人也会大事化小。毕竟只在乡下待几天,就算关系闹僵,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下次见面时,双方又会变得跟没事人一样了。最重要的是,这种大人的矛盾跟小孩子没什么关系,小孩子只会关心怎样开心地度过一年一度回乡下的时光。
但是由羽希不一样,从她懂事以来,每次回远巳家探亲,她总是会被弥漫在母亲和外婆之间的诡异气氛吞噬,变得紧张兮兮的。明明回这里住过好多次,可她每次都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来这个家。如果是因为这个家让她觉得新鲜倒也罢了,偏偏相反。明明是熟悉的地方,她却永远无法习惯;明明那些人都是自己非常亲近的家人,她却总是觉得自己与他们存在隔阂。这都要怪母亲和外婆之间的古怪关系。
远巳家是糸藻泽地区的名门望族,二战前还是本地的大地主,二战后因推行的农地改革[8]政策而逐渐没落。当时日本处于经济高速增长的时期,全国都朝气蓬勃,远巳家却因无法顺应时代,逐渐失势。后来状况虽无改善,但也没有完全没落,直至今日。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由羽希自然无法理解这些原委,可即便她是个孩子,也感觉到了宅子里弥漫着繁华落尽的衰败气息。
远巳家代代都是女性当家,外公也是入赘的。家里并不是没有男丁出生,但按照家规,家业必须由长女继承。外婆便是如此。
难道母亲也是长女?
由羽希念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曾这么怀疑过。有一次,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向舅舅打探口风,没想到舅舅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这反倒让她有些扫兴。不,她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自己的舅舅。她只是通过他对外公外婆的态度,还有比母亲年轻的外表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母亲似乎有兄弟姐妹,只是这件事由羽希至今也无法确定。因为在她的记忆中,母亲从来不和亲戚们来往,就算在外婆家碰到什么人,母亲也不会帮她介绍。对方不主动自我介绍,认生的由羽希也不问。而会认为他们是亲戚,也只是因为从小在外婆家见过那些人几次。
到目前为止,由羽希见过一位疑似她表姐的少女两次。对方看起来比她大一两岁,五官成熟而标致,但她们从来没有交谈过。第二次见面时,由羽希鼓起勇气想要跟她打招呼,却遭到她的漠视。那种态度令由羽希联想到自己的母亲。那份冷漠同时也轻而易举地碾碎了她的自尊心。即使再见,她应该也不会再跟对方说话了。
直到今天,由羽希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表兄弟或表姐妹,她对母亲兄弟姐妹的了解少得令人难以置信。有哪些人、有没有结婚、有几个小孩,这些基本信息她一概不知,因为母亲什么也没有告诉过她,她自己也没兴趣探知。总而言之,由羽希在成长过程中对亲戚的漠不关心,都是她母亲造成的。
在如此奇怪的环境中长大,她能够与那个疑似舅舅的人说上话只是碰巧。也多亏了他,由羽希了解了母亲与远巳家的关系。
母亲虽是长女,却没有继承远巳家的家业,而是擅自跑去东京生活,之后又认识了父亲,与他结婚。外婆因为她这不尊重娘家传统的做法怒不可遏,这个心结恐怕至今都没有解开。
“自古以来,我们家女人的性格都很刚烈。”疑似舅舅的人如此咕哝道。
“长女在找夫婿时,就总是从母亲身上继承这种硬脾气。”
他露出伤脑筋的表情,盯着由羽希道:“不过姐姐她……啊,就是你妈妈——”
由羽希就是通过这句话,确定他是自己的舅舅的。她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年少时的母亲身上。
“早在读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她就表现出身为远巳家女儿的刚烈性格,动不动就跟我妈——就是你外婆——发生冲突,而且还不是单纯的母女拌嘴,简直是针尖对麦芒……我这么说很难懂吧?”
舅舅的解释确实有些难懂,但由羽希大致能理解他的意思,所以她非常震惊,因为她在那个年纪也常常和母亲发生争执。
“这就是基因的力量吧。远巳家女人的强大基因,很早就在你妈妈身上表现了出来。”
“我妈妈和外婆的关系一直不好吗?”
听到由羽希的问题,舅舅再次面露难色:“不,她们之间的关系不能用简单的一句话概括。在某种意义上她们两个太像了,所以才会近亲相憎[9]……啊,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难懂的话?”
通过舅舅的这番话,由羽希似乎理解了母亲与外婆之间的特殊关系。她觉得远巳家的亲戚之间之所以情感淡漠,或许正是因为她们母女二人之间如此水火不容,兄弟姐妹都被吓到了,所以才会自然而然地选择与她们保持距离。
舅舅说,尽管她们两人的关系剑拔弩张,但母女两人有个特殊习惯,而且是从母亲很小的时候就有的。
“无论白天吵得多凶,睡觉前你外婆一定会坐在梳妆台前,拿梳子帮你妈妈梳头。”
咦?
由羽希差点惊叫出声。因为在她睡觉前,母亲也会给她梳头。从她懂事起就有这个习惯了。只是与外婆不同,母亲用的是刷子。
母亲是在模仿外婆吗?
按理说自己应该觉得温馨,可她并没有这种感觉。一想到母亲和外婆之间那扭曲的关系,她就觉得远巳家每晚的这个习惯有些恐怖。尤其是在知道自己的母亲也在做同样的事,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在我们家,你妈妈和你外婆的言行——也就是她们说的话、做的事——是最重要的,所有人多少都要看她们两人的脸色。”
一定是因为这样,母亲和其他亲戚的关系才会这么疏远,由羽希更加确信。她接着问道:“外公也是吗?”
舅舅听到这个问题,第一次露出笑容。
“你外公啊,总是能巧妙地溜掉。”
注释
[1]意为进入寺院的门,过去的寺院多居山林,故由此得名。——译者注,后文注释如无特殊说明,皆为译者注。
[2]由羽希的罗马字写法。
[3]日语中“忌物”和“异物”发音相同,都是“いぶつ(IBUTSU)”。
[4]日本史中世时代的一个划分,起于1336年,终于1573年,名称源于幕府设在京都的室町。
[5]日本传说中的妖怪,有猫的眼睛,两条尾巴,经常化为人身残害生灵。
[6]一群人聚在一起讲鬼怪故事的活动。
[7]日语中“忌物寺”和“遗佛寺”的发音相同。
[8]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初期,日本政府自上而下进行的一次废除半封建农地制度的改革。
[9]在与自己相似的人身上往往能看到自己的丑陋之处,因此会产生厌恶的一种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