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妈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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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私奔
那是一个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冬夜。
通长的大炕上,铺好了一床大红色缎面棉被,棉被的上面,又搭了一床绿色的棉被,玉莲用装了热水的啤酒瓶子,在被子下面的褥子上,滚来滚去,滚了一会儿,伸手摸摸。
“好了!暖暖和和,非常舒服!来,丽丽,跟妈妈钻被窝儿!”玉莲满脸微笑,拉过坐在旁边的丽丽,开始给她脱衣服。
先是外衣,再是棉袄,再是秋衣,一层一层地脱,脱一层,玉莲就夸张地喊一句:“剥粽子啦!”
三岁的丽丽,就咯咯咯地直笑。这是她们母女俩睡前的游戏,百做不疲。
当丽丽脱成一个赤条条的小娃娃后,玉莲就把一个纯棉的红肚兜儿,给她系上。
睡觉这样穿,既轻松还能护着肚子不受凉。
丽丽钻进温暖的被窝儿,玉莲也和衣躺在了丽丽的身边。照例是讲丽丽百听不厌的故事。两个故事讲完,丽丽便抬不起眼皮来了。
玉莲轻拍着丽丽,开始哼歌:“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月亮弯——弯……”
玉莲给女儿唱这首歌,当作催眠曲儿。
每天晚上,丽丽都是伴着这样的歌声入眠。
今天的歌,唱得很低沉,唱一会儿,玉莲便俯身,吻一下女儿粉嫩嫩的小脸蛋儿。唱着唱着,竟然连眼泪都唱出来了。眼泪悄无声息地流着,从眼睑直到下巴。
女儿睡沉了,她悄悄地起身。
丈夫李传宗没在家,村里一户人家修缮房屋,他去帮忙,晚上人家留着喝酒。
李传宗爱喝酒,见了酒,比见了亲爹,还亲,别人拉都拉不住,所以,逢酒,必醉。
这样的酒,喝的时间一般都会很长。边喝酒边吹牛聊天,一喝就喝到半夜。
此时,传宗应该喝得正欢。
突然,门外传来两声干咳。
玉莲的神经顿时一阵紧张。
她赶忙从柜子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个小布包。
抓起小布包,她来到炕沿边儿,又看了看熟睡的女儿的脸。
转身,就往外走。只走两步,又回来,再看一眼,又走。
走几步,又折回来看。
外面的干咳,又响起来了。
她忍不住,吻了吻女儿的脸蛋儿,大概是感受到了这碰触,丽丽突然一动。
吓得玉莲,赶紧抬起头来。确定女儿没有醒,方才放下心来。
心里默念着:“孩子,妈对不起你……你别记恨妈妈……”
她悄悄走出卧室,走出外屋,急步走出院子。
大门虚掩着,她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往左才走几步,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了胳膊。
“你怎么才出来!磨磨蹭蹭的!”那声音,虽是压制着的低声,却充满了力度。
“我看了看孩子!”玉莲小声说着。
那男人拉扯着他,顺着小道疾走。
“看什么孩子,等他回来,走不了了!让你带的东西,都带了吗?”那个男人,急切地问。
“带了!”
他一把将玉莲手里的包,薅了过去。
“赶紧走!”
他扯着她,两人在夜色里急行!
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同村的土匪彪子。
出了村儿不远,便坐上了迎接他们的摩托车。
迎接他们的人,连夜将他们带到了离家几十里外的一个村子里。玉莲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饭也没来得及吃,她便跟着彪子坐第一班汽车,出发了。
汽车到达的目的地,是北京。他们要从北京坐火车,然后去东北,彪子的老家。
彪子指着列车时刻表,对玉莲说:“我们就坐这辆车,十一点出发,我去排队买票,你就在这儿坐着等。”
“不行,我害怕,万一他们来追怎么办?”
“你就放一百个心,就他们那智商,想死都想不到这里来,追也是先朝着县城追,等他们想到这个地方,咱早到东北了!再说了,这是哪?这是北京站,人山人海,他们就是这个时候来了,也找不着,把心放肚子里吧!一会儿买完票,我再买点吃的来!你歇会儿!”
玉莲只好依言,坐在椅子上等。
可谁知,左等左不来,右等右不来,她四处用目光搜寻,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彪子的身影。她又不敢去找,怕到时候彪子回来找不到她,更麻烦。
眼瞅着,彪子说的那趟车,离发车时间越来越近,还是看不到人。
玉莲急匆匆买了一张站台票,进去了。
火车进站了,人山人海的站台上,找一个人,谈何容易,玉莲只好凭站台票,上了车。
车启动,她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转着找。哪里有彪子的影儿呀。
也不知道车开出去了多远,反正时间到了下午,她没找到彪子,却被列车员查到她没票乘车。
列车员要求她补票。可是,他的钱都在那个包里,而包,在彪子身上。只有裤子口袋里一点儿零钱。
这些钱,根本不够补票的。
于是,在下一站,她被轰下了车。
玉莲裹挟在人流里,往外走。
她却不知道,自己可去哪里。
此时的她,饥肠辘辘,筋疲力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还水米未尽。
她在垃圾桶里找了个空瓶,去洗手间灌了一瓶凉水。又花一块钱买了点吃的。
身体,总算有点劲儿了。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去东北找彪子?没钱,更没有具体地址。彪子只说带她去东北,但至于去东北哪里,却从来没有说过。
东北那么大,一个身无分文的弱女子,要想在东北范围内找个人,那简直是大海捞针,更何况,彪子,有没有回东北,都不一定呢!
她也可以求助警察,回家,回到孩子身边。
可是,很快,这种想法便被她否定了。
怎么可能!她是逃跑出来的,要这样回去,还不被他们剥了皮!
没有地方可去!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于是,怀揣着最后的几块钱,玉莲的流浪生活,便开始了。
她靠捡拾别人丢的东西充饥。
在车站混了几天,人多,什么人都有,白天还好,夜里,便有一些小混混试图占她便宜。
为了躲避这些人,玉莲离开了车站,漫无目的地走。
走着走着,她就走进了乡野。
晚上,只好找个桥洞子之类背风的地方栖身,白天,就继续走。
经过多日的流浪,玉莲原本白皙的脸,也脏乎乎了,头发蓬乱着,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
这天,当走累了的她在一个小桥边儿歇脚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婶,正好从那经过,大婶骑自行车过了桥,又折了回来。
“妹子,你这是要去哪呀!”显然,大婶已经看出了玉莲的异样。
“我也不知道!”玉莲有些胆怯,但看大婶还算面善,便开了口。
“不是本地的吧!”
“不是!”
“那你这是,打哪里来,想去干吗呀?怎么就一个人,走着,不坐车,也没骑个车子!”大婶很好奇。
“我跟我爸妈闹别扭,跑出来了!”玉莲编了个理由。
她向大婶哭着诉说了一通。
好心的大婶,劝她回去,她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儿似的。
“这大冬天的,一天比一天冷,这样在外面,不被冻死吗!”
大婶唉声叹气,真是可怜哪!要不,你就跟着我回家,后面的事儿,再慢慢说。你愿意不?
玉莲,看大婶主动邀请她回家,顿时像溺水的人逮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大婶!我愿意!我愿意跟你回去,我什么活儿都会干,我可以帮你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
就这样,大婶用自行车把脏兮兮的玉莲驮回了村儿。
回到家,大婶儿用大白菜炝锅,先给玉莲煮了一大海碗挂面,上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玉莲把头快埋到碗里了,筷子一刻不停地往嘴里扒拉。
“慢点儿吃,慢点儿吃,别噎着!”
“唉!真是饿坏了!喝口汤!暖和!”大婶儿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嘴里不停地细碎唠叨着。
那唠叨满是心疼,很贴心。
没多大会儿,玉莲把一大海碗面条,就吃了个一干二净,连一点儿汤汁儿都没有留。
这么大一海碗,顶平时吃饭的碗,好几碗。
“饱了吗?”大婶关切地问道。
“饱了!真好吃!”玉莲满脸意犹未尽的感觉。
“没吃够是吧?也不能一下子吃太多,托住食难受!爱吃,以后我再给你做!”
玉莲点点头:“谢谢!大婶儿,你真是好心人!”
“这孩子,还挺客气!你先歇会儿,我去烧点开水,你洗洗!”
说着,大婶儿就出去抱柴火,烧水。
里屋的玉莲,站在地上。吃饱喝足,长了精神,这才细细打量起来。
这应该是一个很普通的农家。
地面儿是红砖铺的,一条铺着花团锦簇大花炕单的大炕,炕头上码起一个不太高的被摞,用带着流苏的红色毛巾被盖着。
炕的正对面儿,是一条枣红色的木头躺柜,躺柜上靠墙角儿的地方,有一个小木箱子。
正对屋门儿的地方,放了一张同样枣红色的旧木桌子。桌上有一台14寸的电视机,旁边摆着暖水瓶,包瓷的茶盘上,倒扣着六个贴了花儿的玻璃水杯。
桌子上方的墙上,挂了一个木框镜子,里面镶着很多照片。
有小孩子,有年轻人,也有老人。
正待她细看着照片时,大婶儿走了进来:“看照片儿哪!”
大婶笑呵呵指点着相镜子上的照片儿:“这个是我大闺女,早结婚了,都俩孩子的人了,外孙子六岁,外孙女都三岁了,一家子在县城里住;这是二闺女,嫁到外地去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这个小子是老三,在北京上大学,等放寒假就回来了。这是全家福,大闺女结婚时照的……”
大婶儿兴奋地指点着自己的家人,让她认识。
“水烧开了,快去洗洗吧!”
大婶儿已经在另一间卧室的地板上,放了一个大铝盆,盆里装了多半盆水,热腾腾地冒着气。旁边还放着一个空盆。
玉莲走了进去,从里面把门插好。
“闺女,炕上放的衣服是我二闺女的,一会儿洗完了,你就换上!”大婶儿在门外喊。
“哎!”玉莲答应着。
好一通清洗,待玉莲再出来,已是白白净净,清清爽爽了,再加上穿着大婶儿女儿的衣裳还比较合身儿,看起来犹如一朵莲花儿般美好。
“哎哟!这闺女,长得可真好看!瞅瞅瞅瞅,可怜见儿的,鼻子是鼻子,眼儿是眼儿,啧啧啧,真是样儿!”大婶儿拉着她的手,一顿夸奖。
玉莲都不好意思起来。
到了晚上,大婶儿让大叔住儿子屋里,让玉莲和自己睡。
就这样,玉莲便在大婶儿家住下了。
几天的时间,大婶儿和玉莲也熟络了,便开始给玉莲张罗对象。
“我在这附近,给你找个主儿,将来咱娘儿俩,就当亲戚走动!”大婶儿跟玉莲说。
玉莲说,她不想找主儿,希望大婶儿帮着她找个地方干活儿,挣钱。
这穷乡僻壤的,连个厂子都没有,哪有地方挣钱呀,再说了大冬天的,也不好找工作。
大婶儿还是劝她在当地找个主儿:女人呀!怎么着,也得有个主儿,有了主儿,才算有了落脚地,脚底才算有了根儿……
家,是回不去了!走,又不知道能去何方,玉莲一时没了主意。
大婶儿又极力劝说,说她娘家有个侄子,就是比玉莲大点儿,不过家里条件儿好,你要过去,一家子肯定把你捧在手心儿里,过个一年半载,生个孩子,公公婆婆还帮着带,自己愿意出去上班,就上班。
“吃穿不愁,哥儿一个,没有纷争,咱女人呀,图啥,还不是就图过个安稳日子嘛!”
玉莲知道,在大婶儿家也不可能这么长久住下去。
既然未来不可知,找个人嫁了,也算一条路。
虽然不大乐意,但还是答应下来,同意与大婶儿的侄子见上一面。
第二天,大婶便带着一个男人来了。
大婶儿介绍说,这是自己的侄子。
男人倒是打扮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个尼龙绳编织的篮子,坐在炕沿边儿上,篮子就死死地攥在手里。
大婶儿使个眼色,说:原儿,快给玉莲拿糖吃。
“哎哎哎!拿糖!”
只见那男人毛手毛脚,从篮子里掏出一袋子糖,用手解了下系着的口儿,没解开,于是,就上牙咬了。
撕开袋子,他抓起一把糖给玉莲:“吃糖!”
将一把糖,都塞到了玉莲的手里。
他又抓了一大把,看玉莲的手占着,就拉玉莲衣服上的口袋,往口袋里装。
玉莲诧异地瞅瞅大婶儿。
“行了行了,看看把俺们原儿欢喜的,看着闺女俊,稀罕是不?”大婶儿逗趣着。
“嘿嘿!俊!忒俊!我稀罕!比俺们村那些傻娘儿们……”
坐在一边儿的大婶儿,赶紧拉拉原儿的衣角,于是,原儿立马住了声儿,剩下的半截话都不说了。
“我这个侄呀!就爱闹,你别在意!”大婶对玉莲笑笑。
别的相亲,一般介绍完,说几句话,无关人也就出去了,让俩人聊聊天。
大婶不出去,反而一屁股稳稳地坐在了炕上原儿的身边儿。
接下来,都是大婶儿在说了,讲原儿的爹妈如何如何会攒钱,家里有拖拉机、摩托车,盖起了五间大瓦房,光等着抱孙子了,等将来你嫁过去,给他家生上俩娃儿,把老两口儿就乐坏了,就等着享福儿吧!
“嘿嘿嘿嘿……”原儿,一个劲儿地笑。
你笑什么呀?玉莲抬眼问道。
“到了俺家,你什么也不用干,就光管生小孩子儿,像老母猪下崽儿似的,一窝儿下它个十个八个……嘿嘿嘿嘿……”
大婶见原儿一张嘴又胡咧咧,用脚就踹了他的脚两下。一双眼也对着他赶紧使眼色。
“大婶儿,你让他说嘛!”
“就是!你踹俺干吗!不就那么回事儿嘛!当我不知道,娶媳妇不就是在被窝儿里抱着,等着下崽儿吗?不下崽子要媳妇干吗……”
玉莲又瞅瞅大婶儿,向她投去期待的目光。
大婶儿满脸堆笑:“这孩子,就是爱闹,事儿是那么个事儿,话不能那么说,玉莲呀,他没坏心!”
“婶儿……”
玉莲叫一声婶儿,就走出屋子去了院子,径直走到厕所里去了。
直到那个叫原儿的男人走了大半天,她才从厕所里出来。
大婶儿正气呼呼地站在院子里等她。
“我说玉莲呀!人家带着诚意,大老远来的,你把人家晾在那里,藏厕所里不出来,算个怎么回事儿!你让我怎么跟人家爹娘交代!”
玉莲拉着脸,不说话。
你倒是说话呀!原儿也就是大点儿,怎么?你还看不上?那你跟我说说,你倒是找个什么样儿的?
此时的玉莲,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她在厕所里连腿都蹲麻了,脑子里一刻没有消停。
一遍遍拿这个叫原儿的男人与李传宗做比较。
原儿的脸,传宗的脸在她的脑海里交替出现。
怎么这么倒霉呀!又碰上这样的男人。
她知道大婶儿是想给娘家侄儿,找个媳妇,如果真的只是年龄大点儿,她也认了,就算报答大婶儿的救助之恩,可是,这个原儿……哎!难道逃离了传宗,又钻进另一个套儿里吗?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可怜的丽丽,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哇的一声,站在院子里的她,嚎啕大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