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寒

“少女弑母，这是一个道德问题，还是伦理问题？现在社会上讨论很激烈，但也有不少人处于观望，您作为亲历者，是怎样看待这件事的？”

咖啡厅里的挂壁电视正播放着轻柔舒缓的午间音乐。访谈是在外面的露天区进行的，从墙角延伸出来的栅栏，圈出了一块拥有不错阳光的地面。

夏风和煦，日光温柔。街上行人来往不绝，咖啡厅内外顾客满座，遮阳伞立在复古的桌椅之间，日头拓下的影子斜笼在一张临街的棕色圆桌上。

女记者两腿叠起，面前摆着一杯还未喝的咖啡，摄影师在侧面站着，黑色的机器缓缓从女人脸上移开，转到桌对面。镜头里出现一位老人。

老人两手放在大腿上，背部微弯地坐着。苍老的面容似一堆岩石乱砌，深邃的石缝里透出两道狭长的目光，落在面前一杯冒着热气的白水上。

“她可能会杀人，但绝不会弑母。”老人的言语平静而低沉。女记者提了提眼镜：“您这个观点很有意思，跳脱出了我们常规思考的框架。为什么这样说？”

“感觉。”

风，浮动白水。

女记者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拿起咖啡，浅尝了一口：“我听说，你曾经是一名警察，在法治社会抛开证据谈感觉，你觉得这现实吗。”

老人怔住，欲言又止。记者追问道：“此前的鉴定报告显示，弑母少女患有精神类疾病，这是其母亲长期虐待的结果，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吗？”

挂壁电视里的爵士乐在一声钢琴的重音后，戛然而止。老人循声望去，透过玻璃门，电视里正继续重播对弑母少女的采访。

少女面无表情，两腿微分，双手平静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而黯淡。记者试探着问道：“你在听我说话吗？”

少女抬起头来。

“我没有杀人。”

镜头对准少女。

“蜘蛛。”

“什么蜘蛛？”

“一只嗜血的蜘蛛。我看到她从轮椅上站起身，四肢都变得纤细，肋骨穿破皮肉，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发丝也立了起来，肚子变得很大，上面出现一条条白色的纹路，她的头陷入胸腔，脸从这些纹路间探出，眼中赤红。”

“你的意思是……你并没有杀死你的母亲，你杀死的只不过是一只蜘蛛？或者说，你的母亲在你眼里，变成了一只嗜血的蜘蛛？”

“她向我爬过来，爪子插在地上，发出像是砂轮打磨自行车条的声音，我看到她留下的粘液，拉得很长。她咬住了我的胳膊，很疼，我用刀子插入她的腹部，可杀不死她，她的下面流出一粒粒白卵，于是我只能用火……”

画面放大，镜头给到少女眼睛时，老人的双手紧攥了起来，两人隔空对视，仿佛有一颗石子，打入老人原本平静的眼眸，涟漪层层。女记者追问：“刚才我们提到感觉，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感觉，能使您做出这样的推断。”

老人举起白水，喝了一口，随着水流被缓缓吞下，他抬头望向天空，长出了一口气：“那是八年前的一个夏天，我还没有退休，日子不像之后那么迷茫。”

“就是在那时候，我遇到了一个案子，它证据链闭合，案情清晰，甚至连凶手都不用抓。可我却为其追寻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