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柏林号:那个夏日的飞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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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夏纪与时间跃迁
夏纪总觉得,自己一直在寻找世界的“开口”。
那是某种能被她的指甲勾住的东西。搔两下,用指尖捏住,再轻轻一拽,比肉眼可见的世界更深的“另一边”或“更远处”的世界便会显现出来。那个开口不像咖喱块包装盒上的拉链(夏纪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和零食袋子上的撕口那么正式,肯定更加隐秘而巧妙,直教人惊呼“原来还有这种方式”。错不了。
总感觉身边存在着那件东西,等待着她去发现。
好似一颗无法被锁定在视野中心的幽淡星辰,时刻呼唤着自己。虽然看不分明,但世界的小小“开口”必定就在那里——
夏纪将右手悄然伸向染上暮色的夏日晴空,她在空中合拢食指和拇指,仿佛是要捏住高处树梢的影子。手指很快就分开了,但随即又握成了拳头,像是要揪下一团晚霞。
唉,我这是在干吗呢……
夏纪在肌肉感到酸痛之前放下了胳膊。右手“啪”的一声落在夏天的背带裙校服上,带出了些许淡薄的百合花香。香气出自上个月过生日时朋友送的古龙水,随着叹息丝丝颤动。
每到这个钟点,斑透翅蝉和油蝉便会偃旗息鼓,换暮蝉上阵。夏纪一听到暮蝉的叫声,就会想起在龙崎务农的亲戚。上初二前,她每年都会去亲戚家过盂兰盆节[1]。虽然备战中考的忙碌和各种各样的因素打破了这个惯例,但与关系不甚明了的亲戚家孩子们打打闹闹的回忆至今让她倍感怀念。
总觉得世界的“开口”也是跟这种淡淡的感伤连接着的。涌上心头的情绪,定会将某种东西递到她眼前。
某种东西……嗯,某种东西。总觉得有什么下一秒就能看见,却终究还是模糊不清的东西。就像那种一旦发现,世界就会天翻地覆的宇宙机密。
当然,夏纪从没特意跟人聊过这种感觉,也没有动笔记录下来。因为她不想听到“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敏感”“高二女生的中二病”这种老套的评语。她不愿让别人命名或定义这种情绪,也不想听到让自己略感不快的点评。
她也不怎么喜欢别人说自己“平凡”,可要是有人用“独特”来形容她,心里又会惴惴不安,仿佛成了别人眼里的怪人。但听多了“平凡”,便又会向往“独特”。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动画片里的路人甲。巨无霸机器人一飞冲天时的围观者之一。英姿飒爽的女性太空飞行员的朋友之一。中流配角声优兼任的龙套角色之一。但绝不是反派的跟班之一。
我叫藤泽夏纪,生在茨城县土浦市,现在也住在土浦。就读于公立女校,土浦第二高中。身高……不是很想透露哎,大概一米五……几的样子。体重是头号机密。身材算不上苗条,但整体线条圆润只不过是因为长了张圆脸。留着偏短的波波头,颜值普普通通,也没什么运动细胞,嗯。成绩嘛……还凑合吧……不算差。呃,发挥不错的话还能够到中上?参加的社团有电脑社和占卜同好会。今天放暑假,但我刚忙完电脑社的事情……
唉,胡思乱想什么呢。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厉害又特别的地方呀。
太阳逐渐没入矮楼和民宅时,夏纪正站在龟城公园的山丘上,后背沐浴着夕阳。山丘就那么一丁点高,正好处在刚翻新过的市营游泳池、设施数量在什么时候去都很热闹的游乐场和仿制的古城楼之间,充其量就是个小土堆。不过东西两侧各有十级石阶,想稍微登高望远一下的时候倒是正好。山丘上既没有名胜古迹,也没有游乐设施,更没有值得瞭望的景致,只有几棵树和一座面朝游泳池的小钟楼。从这里望出去,钢筋混凝土结构的仿古城楼刚好会被阔叶树挡住,所以没什么人会特意爬上来,如此反倒合了夏纪的心意。
话虽如此,其实夏纪也好久没来了。准确来说她都好久没想起过这个地方了。这里不过是每次穿过龟城公园时都会经过的一处地点,与看不清字迹的石碑、天知道供奉着什么的神社没什么两样。暑假傍晚的天空透过树林的缝隙映入眼帘,几乎不见一丝云彩。明天是八月的第一天。接下来恐怕只会更热,想想还挺郁闷的,幸好超过三十度的日子不会太多,熬到傍晚就好了。体育老师要求的游泳次数也在昨天达标了,没碰上生理期。家里也不是新盆[2],今年不用大操大办。至于作业……该做的还是会做的啦。对了,再过三周还要模拟考,好烦呐。
东边的天空还没有彻底暗下来,大概只有视力更好的人才能看见夏季大三角[3]。只见一群运动队的学生从法院与夏纪出生的医院之间的行人专用道穿过箭楼的门洞。
夏纪再次抬头望天。
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儿时的她曾在这里见过一艘飞艇。
飞艇……嗯,就是那种靠氢气球在天上飞来飞去的“空中飞船”。
那些画面本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一直深埋在记忆的底层。之所以突然想起,还得从上星期——放暑假前的班会说起。当时,班主任菅野老师提起了土浦的一段往事。这位菅野老师是教历史的,上课时经常东拉西扯(但至少都与历史相关),年纪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酷爱交通工具。算不上特别受欢迎的老师,但颇有威信,同学们都觉得他很有意思。那天,菅野老师不知怎么就聊起了飞艇,还边说边在黑板上画起来。
“大家可能没听说过‘飞艇’吧?毕竟它退出历史舞台都快一百年了。飞艇是一种靠气球浮上蓝天,利用螺旋桨推进的交通工具,说白了就是空中飞船,在英语里叫‘airship’。想当年,世界上最大的飞艇——‘齐柏林伯爵号’还来过咱们土浦呢。”
老师说,飞艇用的“气球”并不是热气球那样的圆形气球,下面也不挂吊篮。齐柏林号[4]的主体是横放的长条形气球,内有金属硬式骨架,全长236.6米,最大直径30米,腹部装有一体式吊舱。菅野老师说话间三两下就在黑板上勾出了一艘流线造型、配有十字形尾翼的飞船(画得别提有多熟练了,他带过的每一届学生大概都听过这段)。流线归流线,但轮廓略显圆润,直教人联想到虎鲸和海豚,也有点像古早科幻片里的火箭,只是朝向调转了90度。
齐柏林号的气球以轻质铝合金框架和带金属涂层的棉布表皮制成,内有16个灌满氢气的巨型气囊。驱动系统为5台550马力的迈巴赫柴油发动机。配置如此强大,载荷却只有60吨左右。换作今天,几架大型运输直升机就能搞定这个重量……夏纪当然记不住每一个细节,但眼下这位戴着眼镜圆墩墩略显宅男气质的老师还是如数家珍地列举着飞船的参数。
“1929年,齐柏林号从美国出发,开启了环游世界之旅。要是能成功返航,它便是有史以来第一艘搭载普通乘客周游世界的航空飞行器。它一路向东,经停德国,然后横跨西伯利亚飞往东京。从严格意义上讲,这句话里的‘东京’并不是真正的东京,而是土浦的霞浦海军航空队基地。也就是说,这艘荟萃了当时全球顶尖科技的飞艇来到了咱们土浦。只可惜啊,天有不测风云——”
在女校的课堂上滔滔不绝地分享交通工具的趣闻逸事还是很考验胆量的,所幸菅野老师的口才很好,连那些起初兴致缺缺的同学都越听越起劲了。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印象?齐柏林号在土浦爆炸起火,41名机组人员和20名乘客无一生还。货舱里的7700封邮件也都化为了灰烬。”
仅剩的几个不感兴趣的同学也被这话吓到了,看向老师。
“据说事故原因可能是着陆操作时产生的静电火花引燃了气囊中的氢气,但真相至今还没有定论,甚至有人说是苏联间谍搞的破坏。”
苏联……即便是在21世纪的今天,对日本这个美国的盟友而言,苏联仍是模模糊糊的假想敌[5]。稍微用心听过几堂现代社会课的人应该都对此心知肚明。
“没过多久,飞机就成了天空的霸主。早在20世纪30年代初,飞艇就已经无人问津了。这种古老的交通工具就这样退出了历史舞台。看表情,大家怕是都没听说过飞艇吧?也难怪啊,你们的爸爸妈妈大概也不是很熟悉飞艇。毕竟齐柏林号出事坠毁的时候,你们的太爷爷、太奶奶都还没出生呢。历史就是这么回事,哪怕知道的人再少,它也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可要是没有人知道,铁一般的事实都会荡然无存。这个暑假还不用全力备战高考……”
老师谆谆教诲,让大家多了解了解本地历史。夏纪却被黑板上的飞艇摄走了心魄。无关紧要的示意图,竟在某个不经意的刹那突然有了意义。
我见过这艘飞艇。
说不定,我最早的童年记忆就是这艘齐柏林号。我并没有忘记它。只是记忆就如一张网似的,能与某个玩伴、某个地方、某个玩具联系起来的事物就不会从网眼漏出去,可飞艇的记忆和那些都没有关联,它仿佛是沉在海底的一颗珍珠,一直没被我拾起……班会结束后,夏纪匆忙踏上回家的归途,跟父母一起吃了晚饭,泡了澡以后躺进被窝。直到困意降临,她一直都在琢磨这件事。
我见过齐柏林号。
当时是不是还有人仰望傍晚的天空,高喊:“那是齐柏林号!”来着?
嗯,他……他好像叫……嗯,对……好像叫Toshio[6]。是叫Toshio吧?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咦?Toshio是谁啊?
我周围只有一个叫Toshio的,是妈妈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外公藤泽敏夫[7],已经过世十几年了。
可那时跟我在一起的不是外公。而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看着像上幼儿园的年纪。他用跟女孩子一样清亮的嗓音告诉我,“那是齐柏林号!”。错不了,肯定不是外公。
从几天前的沉思中回过神来的夏纪再次挺起后背,仰望正上方的天空。
我见过齐柏林号。就是在这里看见的,绝对没错。就是这里。当时是什么情况来着?也是傍晚时分。我跟Toshio都穿着短袖。对了,那天家里刚办完外婆的葬礼。嗯,绝对没错。还记得飞艇是从这一头飞到了那一头……所以是沿着国道、土浦一中那儿飞向了车站?它好大好大,乍看就好像被锡纸亚光那一面裹着,朝我飞啊飞……
“……喂!小夏!喊你呢,小夏!”
喊声将夏纪猛地拽回现实。她收回投向天空的目光,只见有人正爬着山丘东侧的石阶。
“是龙一啊……抱歉,刚刚在发呆。”
“你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我还能不知道嘛。”
同班同学兼占卜同好会会友坂本亚里沙走到夏纪身旁说道。她穿了一件缀有少许荷叶边的优雅衬衫,配了条修身牛仔裤。
“你在这干啥呢?”
“啊……没干啥。我看上去像在干什么吗?”
“嗯……看着像在发呆。”
“厉害,还是你懂我。”
两人相视而笑。她们平时在社团活动室也是这么闲聊的。不了解内情的人恐怕会非常奇怪,不知这位肤色白皙、五官清秀的黑发少女为什么会被称作“龙一”。说来也简单——因为亚里沙会弹钢琴,又姓坂本,于是就成了大家口中的“龙一[8]”。她们这届特别爱起这种绰号,好比最年轻的家政课老师姓“板垣”,所以绰号“退助[9]”。化学老师就更惨了,单单因为“斋藤”这个姓氏被大家喊作了“茂吉[10]”。另一位姓斋藤的古文老师倒是没遭殃,同学们都照常喊他“斋藤老师”。
“你呢?要去哪里呀?哦,还是正要回家?”
“正要去学校呢,今天不是有合唱队的排练嘛。”
“对哦!《第九交响曲》是吧!我们家美美子的表现还可以吧?”
“那是当然,小夏妈妈可是我们女高音组的领唱呢。”
“她那点水平也能领唱啦。”
“别这么说啦!”
亚里沙用全无矫揉造作的女高音笑道。也许这就是大家常说的“银铃般的笑声”吧。
“她在努力教会我们呢,还分享了不少音乐学院的备考诀窍。”
“对哦,你明年也要考音乐学院呢。可我妈上音乐学院都是20世纪的事情了,21世纪都过去20年了,她那些经验还有没有参考价值啊?”
“怎么没有啊!音乐学院还是很保守的啦。去年考进去的学姐说的和你妈妈的经验都对得上呢。你呢?怎么穿着校服啊?”
“电脑社有点事情要忙。高三的学姐都退社了,就剩我一个了。”
“今天有什么好忙的呀?”
“那可太有了,瞧!噔噔!”
夏纪从水手风帆布托特包里掏出一本B5的大部头书,书里贴满了便签。
“我们电脑社终于用上Windows 21啦!”
亚里沙一头雾水地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夏纪,但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
“电脑本身是筑波大学淘汰下来的,快放暑假的时候才送来,好在配置不错,跑得动Win 21。今年学校划了一些预算出来,就买了一套正版的Win 21,只不过是学术版,比普通的稍微便宜一点。以后就能随时联网了,还能装词典、百科全书和世界地图呢!文字处理机[11]都要下岗了!听说有人用电脑修照片、剪辑自己拍的视频呢,好像还有人用电脑画画,厉害吧?还能用电子邮件跟外国人交流呢,几乎是实时的哦!就是得先学好英语。还有什么来着?反正功能可强大了!是不是特别有21世纪的感觉?!今天总算是把盼了好久的Win 21装上了,整整12张软盘呢!装得我头都晕了,不过还好不用拖到明天。”
亚里沙还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
“Win……什么?”
“叫Windows 21的操作系统。”
“操作……系统?”
“就是……啊,就是用来驱动电脑的软件……”
“软件……?抱歉啦,我对这些真不大懂。不过你开心就好啦……啊,抱歉抱歉,我该走了。”
“哎呀,都怪我,自顾自地说个没完。”
简直跟沉迷交通工具的菅野老师半斤八两嘛。
亚里沙道了声“拜拜”,正要迈步走开,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只见她从像是装着乐谱的教材包里抽出一张纸。
“对了,这个给你——我们钢琴班下个月有场汇报演出。”
夏纪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演奏会的传单,上面印着一只弹钢琴的熊猫,怪可爱的。
“小朋友是四点开演,最后才轮到我,大概要六点多吧。放心,免费观看的,随便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安排你压轴,说明你弹得最好吧?”
被夏纪这么一问,亚里沙难为情地摆了摆手,动作却很是干净利落。
“也不能这么说啦,更厉害的高三以上放在另外一场了。”
“那你总归是高二以下最厉害的嘛。准备弹什么呀?是我也知道的曲子吗?”
“《英雄波兰舞曲》,肖邦的。”
夏纪还真知道。那是首气势磅礴的曲子,外行人都能听出它难度很高。亚里沙一边说着“有空来捧个场哦”,一边挥手告别,走下山丘东侧的台阶,往小学那边去了。合唱队平时都在夏纪的母校——土浦小学的体育馆排练。
我也回家吧……夏纪把汇报演出的传单夹进Windows的书里,塞回帆布包。
说时迟那时快,有什么东西闯入了夏纪的视野,剧烈的眩晕从天而降。好像是视野的边角……不对,是上面?不对啊。我明明低头看着包里的东西,怎么会看到上面……这……到底是上面还是?夏纪已然分不清上下了。她两手乱挥,只想抓住点什么稳住自己。堵着耳朵的声响是……听不出来,只觉得低沉的嗡鸣声自四面八方涌起。托特包从左肩滑落的触感传来。
夏纪下意识用右手去够包带。上面……没错,是上面。我为什么能看到上面?但夏纪的视野中分明有树梢、小小的钟楼和巨大的飞艇。低沉的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填满了她的脑海。天知道是自己在转,还是天旋地转。眼看着飞艇在夕阳中泛着朦胧的银光,尖尖的头部微微隐入阴影。飞艇……嗯,没错,就是飞艇。早在我想起这个单词之前,早在看到它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它是什么了。比起酷爱交通工具的老师画的示意图,比起不知在哪儿见过的照片,眼前的飞艇要鲜活明快得多。错不了,那就是飞艇。
“那是齐柏林号!”
清脆的童声喊道。夏纪的视线几乎是在同时锁定了飞艇吊舱侧面的哥特体红字——“GRAF ZEPPELIN”。在零点几秒之后,她又看见了印在尾翼边上的黑色标识:“D LZ127”。莫非她听到的嗡鸣,就是吊舱周围那些驱动飞船的螺旋桨发出来的?她都分不清是不是自己在耳鸣了。
世界转啊转,转个不停。转着转着,夏纪看到了一个幼儿园年纪的小男孩。他穿着尺码略大的黑色衣服,蓬松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照理说天旋地转,本该无暇关注这些细节,夏纪却都看得清清楚楚。还有那纤长又敦实的,亚光银色的机体。
那是齐柏林号!
这声音……嗯,我有印象,我还记得,一刻都没有忘过。他的声音,跟我一起看到飞艇的男孩的声音。Toshio。没错,是Toshio!Toshio……我一直都惦记着他,从没有忘记过……
夕阳刺入眼中。不。是世界转得太快,快到光芒四射,吞没了夏纪。她向虚空伸出手去,还想抓住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却什么也抓不到。
夏纪不堪忍受,只想闭上眼睛。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真实而又缥缈的一刹那。
夏纪紧闭双眼,仿佛是要牢牢抓住逐渐消失的残影。
猛然回神,重新睁眼。
眩晕感荡然无存,上变回了上,下也变回了下。
眼前是同学的后背。还有黑板、讲桌和老师。
夏纪眨了眨眼,仿佛是在检验自己的眼皮是否还存在。
“咦?”
“刚才那是……?”
“怎么搞的?”
同学们七嘴八舌起来,既不像自言自语,也不似交头接耳。好像是出事了,可谁都说不清到底出了什么事。
“哎,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啊?”
“嗯?地震了?”
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坐在原位。穿着略显土气的夏季背带裙的女孩子们交换着眼神,四处张望。
“啊!是日光灯!刚才灯亮了一下!”
“是亮了!亮了一下下。”
“吓死我了!”
“刚才怎么了?”
在吵嚷的人声中,菅野老师用低沉却分外有穿透力的声音提出了一个无人能答的问题。或许是因为老师也承认了刚才确实“发生了什么”,教室里的气氛稍显平复。
“灯好像亮了一下。”
班里一向积极的领头大王踊跃报告道。其他同学纷纷附和。
“确实亮了!”
“真的假的?我都没注意。”
“亮了,就一下。”
“哎,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菅野老师耸了耸右肩,斜眼望向天花板。他最近老喊脖子疼,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抬头的时候好像挺费劲的。
教室里的灯都关着。毕竟才十一点多,外面阳光灿烂,无须另外开灯照亮同学们的课桌。夏纪倒是也注意到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却没意识到亮的是日光灯。
“怎么回事啊……千万不要漏电了啊。”
老师皱了皱眉,再次抬头看向那排没有发出丝毫亮光的日光灯。
“算了,待会儿去查查看吧。说到哪儿了……哦,对了,模拟考。模拟考安排在了8月22日。虽说那时还在放暑假,可别忘了来学校哦。都印在通知上了,记得拿回去给家长看一下,你们自己也要好好看看。”
菅野老师像是还没想出个头绪来,举起班会刚开始时发的两张通知。
“刚才又是你搞的鬼吧,小夏?”邻座的福富薰压低嗓门偷笑道,还用右手肘戳了戳夏纪,“你还真是跟机器犯冲哎。老师一提考试,立马就出状况了。”
“别瞎说啊,我什么都没干。”
听到夏纪的反驳,小薰反倒笑得更开心了。
“真是大显身手呀。”
“别闹了,大显什么身手啊……”
夏纪嘴上说着,人却有点心不在焉。我刚才在做梦吗?好像抓住了什么,可一眨眼,那东西又不见了。菅野老师用黄色粉笔画的飞艇还在黑板上。飞艇……对了,飞艇。感觉有点印象,却死活想不起来。刚才好像还有点头晕。不会是刚睡醒吧?在班会上打瞌睡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可是并没有刚睡过一觉的感觉啊。模拟考的注意事项都记得清清楚楚,之前提到的飞艇也在脑子里呢。只不过,刚才……刚才肯定是发生过什么的。但再具体的,就说不上来了。
该说的很快就说完了,老师宣布散会。三五个女生叽叽喳喳聊着刚才的小插曲,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收拾东西,然后各自奔向暑假前的最后一段课后时光。
“怎么啦,小夏?被我说得不开心了?对不起啦。”
小薰从左边的座位探出头来,观察夏纪的表情。紧实的麻花辫随之摇摆。
“没、没事没事,你想多了啦。我就是有点……怎么说呢,好像走了会儿神……吧?总觉得刚才不太对劲。是不是地震了啊?”
“没感觉哎,不过电灯确实亮了一下。”
“小夏,小薰,怎么啦?”
隔壁班的班会早就结束了,坂本亚里沙找了过来。在看到她的刹那,夏纪差点又想起了什么,可那片记忆还是从指缝间溜走了。
7月21日,星期三。暑假前的全校大会和大扫除都搞定了,剩下的就是回家迎接第二天开始的暑假。夏纪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却有种诡异的别扭感,仿佛只有自己中途离开了教室,去了别处。
据说隔壁班和走廊上的日光灯并没有闪。夏纪、小薰和亚里沙照常聊了起来。聊着聊着,夏纪忽然想起了亚里沙的钢琴汇报演出,便随口问了一句。
谁知亚里沙惊呼道:“我都没在学校提过,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夏纪死活想不起来,她是从哪儿知道了汇报演出的消息。
“感觉怪怪的……就好像每一幕都是见过的。哎,这种感觉叫什么来着?呃,狄佳卜?”
“Déjà vu,既视感。”
亚里沙说得轻描淡写,十分自然。
“对对对!总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都特别有既视感。”
然而,连这种奇妙的感觉都在她们的闲聊中悄然融化了,像极了夏日的最后一口刨冰。
夏纪自不必说,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刚经历了一场“时间跃迁”,甚至连这个词都没有想到。
注释
[1]8月15日前后的祭祖节日,在日本人心目中的重要程度仅次于元旦,类似中国的清明节。——译者注。
[2]故人去世四十九日以后的第一个盂兰盆节。
[3]天琴座的织女星、天鹰座的牛郎星及天鹅座的天津四连成的三角形,在夏季会升上北半球中纬度地区的天顶。
[4]齐柏林伯爵号的简称,后文多用这一称呼。
[5]在夏纪的世界,苏联并未解体。后文也有提及。
[6]这个阶段夏纪和登志夫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怎么写。
[7]敏夫的发音也是“Toshio”。
[8]亚里沙的绰号出自坂本龙一(1952—2023),日本著名钢琴家、作曲家。
[9]板垣退助(1837—1919),明治维新功臣之一,自由民权运动家。
[10]斋藤茂吉(1882—1953),歌人、精神科医师。
[11]日本曾一度流行只能处理文字的设备,但随着个人电脑和文字处理软件的普及,以及可连接个人电脑的廉价打印机的出现,文字处理机逐渐失去市场份额,销量在1999年被个人电脑逆转,2003年全面停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