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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晚 冬梅爸妈家

时间紧接上场。

冬梅:“实在不行,让我妈出面?……我跟她说!……她那种老干部即使退下来了,也比你们这些在位的小干部能量大——”

秉义果断拒绝:“我说过,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

冬梅:“秉昆怎么办?你爸怎么办?”

秉义半自语:“现在这事有两种可能:一、真是陈副省长的意思;二、翟秘书私下打领导旗号。……都没关系,邪不压正。……但有个前提,他们提出安排的那人确实是普通工人,没有任何出版社的相关从业经验,换句话说,条件上确实不如秉昆过硬……”

冬梅:“天真啦周秉义同志!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就算秉昆确实比那人条件好,当面对着的是副省长时,别指望出版社能为他出头主持公道,对有的领导来说,脑袋上的乌纱帽远比一个普通职工的调动重要。这里头没有任何贬义,换你也一样。客观说,一个出版社的后勤人员不是什么高精尖人才,不可替代……”

秉义沉默不语。

2.晚 秉昆饭庄

服务员在前台,正接电话:“……只能保留半小时。再见。”挂电话,做登记。邵敬文在她身后等,她一放下电话他就对她道:“你去别的地方待会儿,这里我看着。”服务员走,邵敬文拿电话正要拨——

秉昆拿着账本叫着“邵老师”过来:“邵老师,这个月的流水……”

邵敬文:“我打个电话。”秉昆站那里等。邵敬文:“能不能回避一下?”

秉昆好笑好气地“哈”了一声,但还是走了。

邵敬文眼看着离开的秉昆,拨电话,通了:“秉义,我邵敬文。……我有个办法,你听听靠不靠谱……”

3.日 秉昆饭庄

工作人员开始做营业准备了。

邵敬文在无人的餐厅桌上写信,心声:“省委信访局领导同志,我是江辽出版社《金土地》杂志原主编邵敬文,现向你们实名举报……”

4.晚 冬梅爸妈家

冬梅爸办公室里,冬梅在爸爸的办公桌上写论文,书和各种资料摊满一桌子。屋子的显要处,摆着冬梅爸的黑白遗像。

秉义坐在冬梅爸用来会客的沙发上看书,其实是视而不见,怔怔看地面。

冬梅抬头看他一眼:“想啥呢?”

秉义:“邵敬文把信递上去了。”

冬梅:“很好啊。”

秉义:“不知道管不管用。”

冬梅:“我觉得没啥问题,邵敬文是副局级退休干部,实名举报,谁敢擅自把这种举报信压下来?而只要这事捅上去,上头不管是谁,不会为这点小事徇私枉法,不值。……邵敬文也不会受牵连,他退休了他怕谁?……沉住点气,周副处长。”

秉义没说话。

5.日 内

出版社社长办。社长对面坐着邵敬文。邵敬文:“……过程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别跟他说了,就说调他来是因为他能力强贡献大社里工作需要他。……事实上也是。”

社长点头,但开玩笑:“老邵这是打算当无名英雄喽?”

邵敬文不笑,简洁道:“我不需要谁感谢。周秉昆需要被肯定。”

社长深深点头:“放心。”向窗外看一眼——

秉昆在楼下一层施工处忙活。

社长的画外音:“你叫他来还是我叫?”

邵敬文:“你是社长。”起身,“我去饭庄。”走了。

6.日 外

春风。小鸟。嫩绿的树。

秉昆飞快骑车走,触景生情般大声唱着歌:“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啊吹向我们,我们像春风一样,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远去。

7.日 秉昆饭庄

午饭饭点,餐厅里桌子几乎全满。一服务员端菜上菜,被人从后面一撞,盘子应声落地,服务员尖叫一声同时扭头,撞她的人是秉昆。

秉昆:“对不起!快收拾了!记我头上!”边向里急走边问:“邵总呢!”

服务员:“刚才在后厨……”

秉昆已跑开。

后厨。邵敬文正在跟炒菜的厨师吩咐什么,突然两肩膀被人从后面抱住,接着就是秉昆的声音:“邵老师,社长找我谈了!编制下来了!”

邵敬文做刚听说状:“太好了!咱俩中午得喝两杯,庆祝庆祝!”

秉昆面露难色,邵敬文:“咋啦?……我请客!”

秉昆不好意思地:“我先回家一趟?”

邵敬文笑:“瞧你这点出息!……快去快回!”

秉昆:“我要吃焦熘猪大肠!”走了。

邵敬文含笑目送他走,深深吁了口气。

一组镜头。

秉昆家门外 小院门和家门都大敞着,秉昆自行车在外头,秉昆急急从屋里出来,跨上车子就走,郑娟倚门含笑目送他走。

秉昆家。周母、郑娟面对面盘腿坐外屋炕桌旁,郑娟拿出果子酒在两个碗里象征性倒了一些,婆媳举碗一碰,分头一饮而尽。为秉昆庆祝。

饭庄财务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几盘子菜,邵敬文和秉昆面对面坐,举起酒杯,碰杯……

8.日 红星木材加工厂

秉昆骑车进厂,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工作单位,边骑车边感慨四顾。十多年过去了,这里一切照旧,更旧。

锯台,飞转的锯片旋入圆木,锯末四溅,孙赶超缓缓将大圆木推向前去……

肖国庆和一个比他年轻的工人扛木料,他在前,那人在后,尽管大头在后面人肩上,国庆仍累得直喘。

休息了,赶超将电锯的电闸拉下,电锯停。

国庆坐木头上抽烟。赶超过来。“不是说戒了吗?”

国庆:“烟叶子,一块钱一捆能抽一年,味道还不错。尝尝?”把烟荷包和一沓纸给赶超,“不抽烟身上没劲儿。扛没几根木头就喘。”

赶超边卷烟边道:“跟烟没关系,老啦!……出点血,请厂长吃顿饭,让他给你调换个工种。”

国庆:“还调换工种?有活干就不错了。”

赶超点头表示同意,二人默默抽烟,不再说话。突然,两人肩上同时挨了一掌,同时抬头,秉昆到了。

赶超、国庆意外。赶超:“哟!哪阵风把昆总给吹来啦!”

秉昆给他一拳,招呼国庆:“休息啊!”

国庆:“算是吧。”

秉昆:“啥意思?”

国庆:“你走了后这是第一次来厂里?”秉昆点头,国庆:“有变化吗感觉?”秉昆摇头,国庆:“没觉得冷清?”

秉昆被提醒:“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国庆:“我们休息不是因为累,需要休息;是因为活干完了,没活了,被迫休息。从前咱们厂的木料是供不应求,现在是供大于求。厂长现在是厂里的专职推销员。整天出去请人吃饭喝酒,没见喝出啥名堂。”

赶超:“嘘——”

厂长过来了,他看到了秉昆,招呼:“秉昆来啦!”秉昆也忙起身跟厂长打招呼。

厂长:“中午有空吗?一块吃个饭。好不容易来一趟!”

秉昆:“不用不用。”

厂长:“主要是想跟你说点事。”

秉昆:“您说!”

厂长:“你看咱这个厂子哈,从前加工的木材定点供应给省里的家具厂。去年,南方生产的家具突然涌进来了。我特地上商店看了,人家那家具就是好,流水线上压制出来的贴膜板材,靠螺丝钉就可以拼接起来,靠改锥就可以再拆成一块块板材,搬动方便省事,样式美观高档,价钱呢,比咱们省家具厂木匠手工做的老式家具便宜三分之一!你说,这种情况下,老百姓买谁的?我看,咱省的家具厂活不了几天了,家具厂没了,木材加工厂的木材卖给谁?”

国庆、赶超听着,不说话。显然早知道。

秉昆也只有随声附和:“是啊。……怎么办呢?”

厂长:“听说你哥是省委的副处长?”

秉昆明白了,忙道:“他是在省委,也是副处长。省委可大了,副处长和副处长也不一样。他在省委那个什么,噢,政策研究室综合处(说得有点磕巴),每天的工作就是写材料,一丁点的实权没有。”

厂长固执地:“分来没两年就能当副处,说明上头器重他。”

秉昆摇头:“他从兵团上的大学,在兵团就是正科。上大学这四年算工龄。他这个副处是正常调职。不犯错误,年头到了,就给调。”

厂长不高兴了,讥讽:“秉昆还真讲原则哈!”

秉昆无奈地:“不是的……”

赶超给秉昆解围:“厂长,这个我们倒是可以做证。啊,省委的工作咱不了解,那个什么处也从没听说过,但有一条,秉昆从酱油厂辞职后一直帮出版社干活,干得很好,还是临时工,几年了?”问秉昆。秉昆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国庆替他说:“三年多四个年头了!”对厂长强调:“亲哥哥亲弟弟哎!”

这说法很有说服力,厂长拍拍秉昆肩:“唉,都不容易。”走了。

秉昆待厂长走远,不好意思地对国庆赶超:“……我那个出版社的编制落实了。”补充:“跟我哥一点儿关系没有,他还不知道呢!”

国庆、赶超闻之,心情复杂一时没话,片刻,国庆:“祝贺啊!”带一点阴阳怪气:“我正纳闷呢,十多年没来了,冷不丁跑这来,干啥?——报喜!……亲哥都没告诉,专程跑过来告诉我们!这才真叫不是兄弟胜似兄弟。……赶超,说句话啊!”

赶超白国庆一眼:“你酸什么酸!”对秉昆认真道:“好事,秉昆,好事!”半自语:“出来一个是一个……”

有人吆喝干活,赶超对秉昆:“来活了!……抽空聚,给你庆祝一下,啊,你愿意的话。”

秉昆:“我来是想跟你们说——”

锯台,电锯开动,锯片飞转……

两个工人扛起木材……

9.傍晚 外/内

外 下班了,国庆、赶超一前一后车子蹬得飞快,从木材厂大门出来。开始两个人同路,到某路口时各奔东西……

内 吴倩工作的饭馆后厨,吴倩戴着胶皮手套蹲在一只大铝盆前清洗猪大肠,国庆到,在吴倩身后站了会儿,心情复杂看着洗猪大肠的媳妇,然后在她身边蹲下,一手搭在了她肩上。吴倩吓一跳,扭过脸来,未及说话,国庆先对她说了,吴倩听闻后,手里的猪大肠滑到了水里……

内 赶超家。赶超妹妹小宁一下子抱住了哥哥,紧紧地。赶超轻拍妹妹肩背,眼睛湿了……

10.日 外/内

夏天了。到处是绿,穿裙子的姑娘……

内 出版社的书店,洒满阳光,阳光书丛里,响着柔美的歌声,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唱歌人是孙小宁。“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还没到开门时间,小宁和吴倩正在做上班前准备。小宁细细擦拭收款台各处可能有的灰尘,吴倩细细整理书,哪一本稍出来一点她也要整理整齐,不惜登高爬低……看得出来,这二位极喜爱自己的工作。

秉昆和邵敬文从内部入口处进来,一阵招呼声:“邵老师!”“秉昆哥!”“秉昆。”“小宁。”“吴倩。”

秉昆下意识用手在书架上抹,看干净不干净。吴倩注意到了他的这个动作,一笑,从兜里掏出只白手套给秉昆,秉昆不明白,吴倩拿起他手给他戴上,抓着那手沿书架一路抹过去,抹到头,让秉昆看手上白手套:纤尘未染……

这期间一直响着邵敬文和孙小宁的对话声。

邵敬文:“小宁啊,工作要做好,学习也要抓紧。……高考就差了六分,值得再拼一下。”

小宁:“好的邵老师!”

邵敬文:“别光‘好的好的’,开始学了没有?”没听到小宁的声音,显然还没开始。邵敬文:“马上制订个学习计划,马上开始,这里有现成的教材,多方便!”

小宁:“……书弄旧了就不好卖了。”

邵敬文:“算正常损耗!”

秉昆听到这,插道:“小宁都是借口!”对吴倩:“帮我找一套文科的高考教材。”

吴倩熟练到某处找出相关书,五六本,给秉昆,秉昆咣地放收款台,对小宁:“算算,多少钱,我给你买下来!”

小宁笑,撒娇般推秉昆走:“好呀好呀好呀,我学我学!我自己买不用你,你快忙你的去吧秉昆哥!”

秉昆被小宁推着走,邵敬文也只得跟着走,边走边用指头点小宁,警告叮嘱的意思,小宁只是笑着点头应。

书店里重新剩下吴倩、小宁两人。小宁想把吴倩拿出的那几本书放回去,不知放哪,吴倩接过去:“不打算考大学了?”

小宁:“上大学为啥?找好工作。这个工作就很好,我很喜欢。我打算好好干,争取像秉昆哥那样,转正。”

吴倩同意的样子,但道:“秉昆干了三年多才——”

小宁马上道:“我才十九岁!”“经得起熬”的意思。

墙上的钟差五分九点半,隔着玻璃门,可看到外头已聚了好几对在等待开门的家长和孩子。

小宁:“今天星期天,提前五分钟开门!”不待吴倩表态,就去开了门,站在门边对顾客们:“欢迎光临!”说得是那样由衷、快乐,娃娃脸上笑靥如花。

……

11.日 内

出版社会议室。正开周一的例行办公会。中层领导八九个人。秉昆在其间。社长正在讲话。

社长气愤地:“……他的第一本书,转了多少家出版社,都退稿!我们给他出了,大火!迄今为止,印了一百二十万册!可以说,没有我们就没有他!没想到我们把他给推出来了,成了名了,就翻脸不认人了!”痛心疾首:“现实版的农夫与蛇啊……”

一四十来岁女子,应该是某编辑室主任,替作者辩解:“这本书他第一时间就给了我们社——”

社长:“条件呢?……要求版税!全中国的出版界都没这个先例!”

女子仍想争取:“他这本书确实好,版税要得其实不高……”

社长:“每本书都要拿走定价的百分之八——还不高?!再跟他好好谈谈。……谈谈我们的苦衷,行有行规,不能破坏规矩。”

女子:“那社里就要一次性付他高稿酬,风险更大。……有时候我们觉得好的书,市场不一定好,万一市场不认呢?……走版税更合理,风险共担。”

秉昆在他们对话期间始终认真听,不时记上几笔。

社长打断对方:“再做做他工作?书要拿到。版税不可能。稿酬按最高标准给,一般人千字五元,他十元!”女子还要说什么,社长摆手不让她说,对秉昆:“后勤有什么要说的吗?”

秉昆忙直直身子:“没有!”

社长:“你们主任回来前,你要盯紧点,一个原则,不能出事,重点是司机、食堂两大块,夏天了,食堂的卫生尤其重要。”秉昆点点头,欲言又止。社长:“说!”

秉昆:“我们书店,想进一些音像制品……”

社长笑:“书店的事社里不管,你们放手去干,自负盈亏嘛!”透着满意和信任,都会心笑了,感觉上书店经营也不错。

秉昆不好意思地笑笑。

12.傍晚 重庆

收工了,周志刚一个人坐在某高处,望着重庆的青山绿水,一手拿烟一手拿着拆开了的信,耳边是周蓉的画外音:“……昨天晚上我和冬梅回家看了看,妈很好,孩子们也很好,没看到秉昆,他们主任出差前把办公室工作交代给了他,看来他表现不错。郑娟说,他现在天天很晚到家……”

周志刚脸上的神情有难过有自责有挣扎。有人叫:“师父!”

是郭诚。手里举着封信跑来:“信!”

周志刚噌一下子起身:“哪来的?”

郭诚脸上瞬间露出歉意:“北京。”

周志刚明显泄气,接过信去看一眼:“姑娘的。”由于失望,没有马上看周蓉信的欲望。

郭诚:“师父,您先给秉昆写信!”

周志刚:“一直想写。(怕)说不清。”

郭诚:“我替您写。您说,我写。”

周志刚犹豫,郭诚静等。良久,周志刚:“算了!见面说吧!”向山下走。郭诚跟着他走。对话声传来,郭诚:“秉昆这家伙脾气也忒犟——”

周志刚替秉昆辩:“什么爹什么儿……”

远去。傍晚的夕阳映照着师徒背影。

13.傍晚 秉昆饭庄

秉义带姚立松进来,遇邵敬文。

邵敬文:“秉义来啦!”

秉义:“邵老师。……这位是我兵团时的领导姚立松。出差,顺路来看我。”

二人握手后,邵敬文要引他们进,秉义:“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们。”

14.傍晚 北京冯化成家

特写:在锅里翻炒的木耳、蘑菇、肉片,起锅时加味精、香油,加醋,醋瓶子里没醋了。

镜头拉开,炒菜的是冯化成,他使劲往锅里控了控瓶子里的醋,尝尝,仍似欠点,关了火,朝旁边一家门叫:“小徐,有醋吗?”

一三十多岁女子答应着,掀开遮蚊蝇的门纱帘,拿一满瓶醋出来,给冯化成。

冯化成:“就要一点儿。”

女子:“搁你们那吧。我们家很少吃醋。”

冯化成不赞成地“嗯”了一声,指点道:“不管什么菜,起锅时点上一点点醋,特别提味儿。”说话间,往自家锅里倒了醋,用铲子翻翻,盛出一点对邻居:“尝尝!”

邻居尝后,道:“还真是!”接过冯化成还给她的醋瓶子,看看冯化成颇为隆重的菜肴:“周蓉回来了?”

冯化成笑着摇头:“她才刚走几天?……请了几个朋友(聚聚)。”

邻居进自家,同时道:“缺什么说哈!”

冯化成答应着继续忙活。

15.傍晚 贵州

北方的太阳已落,贵州依然夕阳灿烂,一抹金辉照在一座小小的坟头上,坟上竖着边缘不甚齐整的石碑,但石碑上的字却是凿出来的:默默之墓。

周蓉坐在碑前。闪回:漆黑的大山一束手电筒光,周蓉万分紧张的脸,突然,一只动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周蓉,周蓉未及反应过来,她身边的默默闪电般从横里插进,挡在周蓉前面立起迎住了那动物。那是一只孤狼。顿时,一狼一狗撕咬一起,愤怒的嘶吼声打破夜的寂静……

日 周蓉回到那地方找到了散落的狗的黑色皮毛还有残骨……

日 一个小小的坑,周蓉将装在一只纸盒子里的默默遗骸放进坑里,土一把把撒上……

闪回毕,周蓉看着默默的坟,在心里跟默默说话:“默默,我的研究生论文答辩通过了,终于有时间来看你了……”

一个年轻女孩的清脆声音:“周老师,吃饭啦!”来者是当年周蓉的学生之一龚明慧(第九集出现过),二十多岁了。

周蓉:“好的,”开玩笑地,“龚老师!”

龚明慧不好意思地笑嗔:“周——老——师——”

周蓉笑着摸摸她脸:“你确实是老师嘛,比起我这老师,更名正言顺,正经师专毕业出来的!”

二人向山下走,龚明慧声音:“周老师临走时的话我一直记着,初中上完就考了师专,毕业回来,当老师。……咱们学校变化不大是吧?”

周蓉声音:“挺大的!老师多了,三个,都是专科出来的。……明慧,对学校来说,老师最重要。”

龚明慧:“周老师将来打算干什么?”

周蓉:“干老本行。”二人说着话远去。

16.晚 秉昆饭馆

秉义和姚立松对坐。

姚立松:“……我们厅长爱才——才华的才、人才的才——爱才如命,爱工作如命,别的,一点兴趣没有,包括对家庭。幸亏找了个好老婆,夫唱妇随的那种,没啥文化,丈夫就是她的天她的地,丈夫说的就是真理,所以,后院也特别稳定。我们厅长很欣赏我。我你了解,顺毛驴,真的是能做到士为知己者死。遇上这样明白事儿器重你的领导,不豁命去干都觉得对不起自己!常常,为一个项目,我能待办公室几天几夜不回家,柜子里放一套洗漱用具,柜子后头安一张行军床,困了,睡那里,省得来回跑费时间。……这几年,我、我们厅的工作成就有目共睹,经我们的手,建成了多少别人眼里不可能建成的路!书记省长们高兴死了,要是他们手底下全是这样的干部,他们的仕途畅通无阻!……后来,厅长要提副省长,他一动,就能动一串是吧?副厅长当厅长,处长里头有一个当副厅长。所有人都认为副厅长非我莫属,事实上也是这样,厅长告诉我了,厅党委就是这样决定的。只等厅长上去,我们跟着上去。厅长任副省长的命令下来时,上面叫他去谈话,在去的路上,遇到了车祸。”秉义一惊,用目光问:“死了?”姚立松点头表示是的,而后道:“命啊!……如果厅长当上了副省长,我们厅的副厅长肯定是我,据说——”停停,“省长秘书透露给我的,依老厅长意见让我直接干厅长——政策上也允许破格提拔能力强贡献大的干部——老厅长对我们副厅长很不感冒。副厅长是个什么人呢?当官就是他的目的,工作不是。官迷,官油子。我想厅长想让我当厅长的事他肯定知道。……如果厅长没出事,当上副省长,他知道就知道,没啥鸟用。结果——我现在还是处长,并且,被调整到了机关办公室,不让你接触核心业务,把你边缘化。”

秉义听完不知说什么好,片刻后:“我也不顺。”

姚立松笑起来:“安慰我?”

秉义摇头:“真的不顺。……为我弟弟的事,把副省长的秘书得罪了。……才知道秘书的厉害,官不大,权力大。”

姚立松深深点头:“树大根深盘根错节防不胜防,你都不知道坑在哪里!”

秉义:“我和你情况差不多。……处长提起来了,我还在原来位置。处长很欣赏我,但是人微言轻,爱莫能助。”

姚立松随口问了句:“你弟弟啥事?”秉义摇头懒得说,或者认为不值得说。姚立松也不再问,没啥兴趣。只道:“你好歹还成全了你弟,我呢,天降横祸一无所得!”

秉义知对方误会了,但也淡淡一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洁道:“我问心无愧。”

17.晚 秉昆书店

书店里灯火通明,玻璃门上对外挂着“停止营业”的牌子。

秉昆和吴倩、孙小宁在书店里辟出一个角落,在那里摆放音像制品,录音带录像带,一九八四年流行的。三个人都忙得满头大汗却愉快,心甘情愿加着班。

小宁:“秉昆哥,要不要像人家那样,在门口放一对音箱……”

秉昆不假思索地:“不要。我们教育专卖书店的牌子已经打出去了,名声在外影响很好,卖这些(指音像制品)不过搂草打兔子顺带的事。但你要在门口放上对音箱,整天价轰轰地响,吸引来的人就不是我们书店的目标人群了,久了,就完了。……无论如何,(书店的)气质不能变。”

吴倩还不是很明白时,小宁马上就懂了,眼光里透出佩服地:“秉昆哥,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跟你跟定了哈,你走哪都得带着我,别想甩了我!”

18.晚 贵州

这里天仍不算黑。周蓉和龚明慧在周蓉当老师时学校的山洞里走、看,锅灶仍在,炕已拆除,代之而起的是学生的课桌课椅。

龚明慧向周蓉介绍:“……咱们学校师资好,四里八乡的家长都愿意送娃儿们来这上学,地方不够用,就把原先你们的炕拆了。啊,农民现在对教育重视多了,觉得真能改变命运,我们几个从这里考出去的,都转成非农业人口、吃商品粮了。……锅灶留着是为给家里远的学生热饭用,有的学生直接带生米到这来煮……”

老年男人声音响:“明慧啊,怎么还不叫周老师去家里吃饭,这都几点了!”是当年带周蓉来村里的支书。当年五十多,现在六十多了。

周蓉叫他“支书”,明慧叫他“爸”。

支书:“走走走,先吃饭。想看明天来。你大娘在家里急得催我来叫……”

三人说笑离去。

19.晚 北京冯化成家

屋中间支一张圆桌,冯化成和三个中年男子吃饭。三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地上放着一堆的啤酒瓶。冯化成脸阴得像块青石,不说话。

那三人对视一下。其中一位:“……化成,你当初就不该去那个破图书馆,直接进作协,庙里头有人没人,大不一样。”

化成:“作协——作家协会——是不是应该凭作品说话?他王长雨三个短篇小说就作协副主席,我的诗虽说不怎么样吧——”

那几人参差道:“你的诗‘不怎么样’?!”“著名诗人哪!”“全国著名!”

化成摆手:“——至少比他影响大!结果呢,他副主席,我连个理事都没混上!”越说越气,咣,一拍桌子。

一人忙起身去关上敞着的门:“化成,事情还没公布。这是你问,我不忍心瞒你,咱们哪说哪了,啊?”

化成:“谢谢。……谢谢你没瞒我,让我事先有点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跟傻子似的,当众出丑。”举酒杯一碰那人的杯子:“我干了,你随意。”一口喝下杯中物,对那人:“友情后补!”

20.晚 秉昆饭庄

秉义和姚立松相对坐,桌上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姚立松抽出根烟示意一下秉义,秉义摇头表示不抽烟,姚立松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你爱人老爷子要还在,哪怕不在位,都要好得多。”

秉义摇头:“老爷子在的话,我怎么能去省里干?”

姚立松:“那有什么,举贤不避亲!”

秉义淡淡笑:“理论上是这样。”心理活动:秉昆事就是一个反例。

姚立松出于自身境遇,很有同感,不说话了,只专心地抽烟,吐着烟圈,良久:“秉义,我对官场,是相当地失望……”

秉义没说话。不置可否。

21.晚 冬梅爸妈家

冬梅在郝省长办公室里学习,可看出是医学书,生理解剖之类,门开,冬梅抬头,高兴地:“回来啦!”

秉义:“妈睡了?”

冬梅点头:“聊得怎么样?”

秉义点头表示“还行”,道:“问你怎么不去——”

冬梅:“你没说我——”

秉义:“说了说了说了!你们医学院的学生格外忙,本硕连读八年才有资格去三甲医院的临床——”

冬梅急:“跟你说过我们今天人体解剖!以前解剖的都是在福尔马林池子里泡多少年的,这回是家属不要的、刚枪毙的、新鲜的,从前都直接拉医院去轮不到我们,机会难得——”

秉义皱眉笑:“吃着饭,我跟人说这个,还让不让人家吃了?”

冬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秉义:“(解剖)怎么样?”

冬梅:“真的想知道?……你要为了表示关心随口一问,我还是不说比较好。”

秉义:“本来确实是为了表示关心随口问问,不过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好奇了。”

冬梅:“……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我们剪开他的皮肤、肌肉,看他的心脏在哪胃肠在哪胰脾肾在哪,哪块是比目鱼肌哪块是胫骨后肌腓肠肌……整个过程中我认真看默默记,完全就是学生看教具的心态、心境,直到看到了他手指甲缝里的泥,才意识到他曾经是个跟我们一样的、活着的人……”感慨住嘴。

秉义沉默好久,半自语:“……人生不过是一个个不同的旅程,终点一样。”

冬梅闻此心里一惊,审视看秉义:“怎么这么消极?”

秉义:“怎么是消极?……生如果不伴随着死,就无所谓‘生’。哲学的基本观点。”

冬梅不为秉义的掩饰迷惑:“单位里又有什么事了吗?”

秉义不得不道:“那倒没有。”停停,“姚立松也不顺。”重音在“也不顺”上。

冬梅叹:“……没想到翟秘书还能去查秉昆的家庭背景。”

秉义带着点自嘲:“秉昆有啥家庭背景!”

冬梅:“……这事我告诉我妈了。”

秉义:“嗯?!”带着不满责备。

冬梅:“该提处长没提起来,就算你不说,她也得问。”

秉义:“她怎么说?”

冬梅:“说:秉义还是嫩。他以为他没插手他弟的事就行了?只要提起来的是他弟,账就得算他头上。”

秉义:“从结果来看,是。但,我没能帮上秉昆忙就够内疚了,别人帮忙我去阻拦?”怒,“开什么玩笑!”缓缓口气:“我是真心疼我这个弟弟。”

冬梅点头表示理解。

22.夜 秉昆家

楠楠在外屋炕上睡着了(此时楠楠十一岁,不出正脸,有一个十一岁孩子背影的身形即可),郑娟盘腿坐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楠楠摇着芭蕉扇,听到有自行车响她立刻停住手,期盼地等,果然,门开,秉昆到家。

秉昆:“(指楠楠)睡啦?”郑娟点头。

秉昆边放车子边道:“孩子越来越大了,大夏天的,就是亲兄妹,也不好睡一块了。”

郑娟忙看楠楠一眼,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

秉昆笑:“人家本来就知道他俩不是亲兄妹,人家俩是堂、兄、妹!”

郑娟也笑了。秉昆半自语:“就真的是堂兄妹,也不方便再挤一块了,要是房子大还好,总共这么点地方,”怕郑娟多心,开玩笑,“多耽误咱俩办正事啊!”

郑娟没有开玩笑的心情,片刻:“你姐本来说(等)研究生毕业,这个暑假就接玥玥走,结果呢?人跑贵州去了!”

秉昆:“我姐从来就这样,想起一出是一出。”

郑娟说自己的:“今天玥玥洗澡我说帮她搓搓背,死活不让。……开始发育了。”

秉昆:“我跟我姐说!”

郑娟:“算了。你姐如果不主动提,那就是有难处,真要提了好像咱赶孩子走似的……其实,真要让玥玥走,我也舍不得,从小就跟咱在一起。”

秉昆嘬开了牙花子,想主意。

23.日 贵州 外

远远的,一条缠绕大山的小路盘旋蜿蜒,小路一侧紧贴山体,另一侧便是峭壁……

龚明慧的画外音:“……外村的学生上学都得走这种山路。最远的来回四个小时,天好还好,赶上刮风下雨泥石流,想想都替孩子们害怕。……校长正在跟各方面争取,给外村的学生创造寄宿条件。”

周蓉听着,轻轻摇头。此刻二人站在山的高处。

龚明慧不明白:“周老师?”

周蓉:“……寄宿是权宜之计。”

龚明慧明白了:“是。得修路。但修路这种事得政府说修才行。……周老师,你信不信,咱们这里只要通上公路,绝对是个好地方!比起你们那里,冬暖夏凉,四季常青……”

周蓉点头,二人都不说话了,都明白事情远非她们力所能及。

24.傍晚 化成家

走廊。冯化成在家门旁的煤气灶给自己做晚饭,把下好的挂面捞碗里,洗好的黄瓜在案板上一拍一切,放另一个碗里,倒酱油倒香油,倒醋时发现醋瓶子依然是空的,本来跟想邻居要点,又算了,端着两只碗进了挂着纱帘的家。

周蓉拉着箱子背着包,沿走廊走来。

公用水房里,吃完饭的冯化成在洗锅碗,邻居端着一锅碗盘进来:“老冯,周蓉回来啦!”

冯化成一喜:“是吗?!”匆匆离开水房,锅碗没有拿。

邻居笑笑,拖过冯化成撂下的锅碗一块洗。

屋内。周蓉拖着箱子背着包站在门帘里,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似的看着家里的乱七八糟,蚊帐放着,毛巾被堆床上,墙边一堆啤酒瓶子,地上有只锅,圆餐桌支屋中间,苍蝇围着上头食物残渣飞舞起落,地上有烟头、头发、毛絮……

周蓉眉头紧锁,肩上突然挨了一掌,同时响起冯化成声音:“回来啦!吃了吗?”喜悦和关心溢于言表,却没听到周蓉回答,他看她脸一眼,才注意到她正不高兴。

冯化成:“怎么啦?”

周蓉强笑笑:“没事儿,有点累。”放下箱包,动手收拾家里的脏乱,动作不由得夸张,以让对方知道她内心的不满。

于是冯化成明白了,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双臂往胸前一抱,一声不响冷冷看周蓉收拾房间。

两人都不说话,屋里只有周蓉收拾房间的各种声音,单调尴尬。终于周蓉沉不住气,先开口:“这么脏,这么乱,从我走了这地就没扫过吧。”

冯化成:“没有啊。”声音平静,越显挑衅。

周蓉没有得到她想要的效果,有点恼:“为什么?”

冯化成:“是啊,为什么?”

周蓉:“你——”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冯化成笑微微地:“想说什么就说。”

周蓉气得大叫:“你到底怎么啦?!”

冯化成:“周蓉啊,你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自我中心这点,真的要注意。”

周蓉:“我去贵州你同意了的——”

冯化成一摆手:“跟贵州没关!”

周蓉看他,冯化成千言万语不知从哪说的样子:“……不管什么事儿,我从来都是先为你、为孩子想。比方说去那个破图书馆,就为了能让你们在北京有个房子有个家——”停停,调整下情绪,“我你是了解的,在男人里头,算勤快的吧?……算爱干净的吧?……那么,”用手指一下房间,“这么乱,这么脏,不是我的风格啊,为什么?”

周蓉被提醒,想,眼睛慢慢瞪大了:“这次作协评副主席没有你?”

冯化成:“连理事都不是!”

周蓉叫:“太过分了!”

冯化成对此事最初的激愤已过,现有些消沉:“存在即合理吧。”

周蓉:“也许北京人才确实太多容不下你?干脆,回吉春!……依我的价值观,当鸡头好过当凤尾。”

这问题太突然了,化成想了想,思忖着道:“北京的教育资源比吉春好,好太多,玥玥——”

周蓉:“这问题我想过。……我生在吉春长在吉春,照样考北大。生在北京长在北京的土著,该扫马路还是得扫马路。……分人。”

化成:“……北京的文化氛围好。”

周蓉求:“化成。”

化成深吸口气:“好吧!”

25.日 外

秉昆带郑娟骑车走。

一处有小院子的俄式平房,院门口站着个中年男子在等人,四处张望。

秉昆骑车到,秉昆和他打了招呼,向他介绍郑娟:“我媳妇儿。”

男人点头示意:“是该让媳妇儿也看看,一千两百块不是个小数目。”边说边率先进院,到门口掏钥匙开门,三人进屋。房子面积不大,设计合理实用。一大间两小间住房,有卫生间厨房。

厨房。郑娟眼睛从厨房的煤气灶、水泥操作台、碗柜、水泥洗碗池上一一掠过,如痴如醉,秉昆在稍后处看她的脸,异常满足,他拉着郑娟手到煤气灶前,让郑娟打开,郑娟不敢,秉昆打开,蓝色的火焰映照着郑娟惊喜的脸……

朝南的房间稍大一些,有双人床、写字桌、衣柜,阳光从窗子进来,映在家具上木板地上……

朝北的小屋,单人床、衣柜,床头柜,基本就满了……

另一间朝北同样小的小屋。单人床和写字桌……

厕所。秉昆拉郑娟进来,对郑娟示范如何使用,率先对着马桶尿尿,让郑娟也尿,郑娟不肯。秉昆以为她怕人,把厕所门关上,郑娟还是不肯。于是秉昆拉着她手让她拉住马桶绳拽冲马桶,没拽动,她不敢使劲,秉昆笑着攥住她手一使劲,水哗地冲下,马桶里尿液打个旋冲干净了……郑娟的脸如梦如幻。

秉昆在她耳边:“满意?”

郑娟:“我们能在这里住多长时间?”

秉昆:“合同上写的是,永远。”

郑娟一把抱住了秉昆。

26.日 深圳 外/内

外 一座建设中的城市。挖土机,老吊车,人来人往的人才市场……

某工地。可见新设备正在往厂房里送,各种声音众多人,水哥在其中走着,听着,看着……

内 某车间,工人安装新设备,车间厂房很高,一层是车间,二层是办公室,有铁梯子通到上头。骆士宾凭栏看工人安装。身边响起声音:“宾子。”

骆士宾意外也高兴:“水哥!……你怎么来啦?”

水哥感慨:“没想到你还真干成了!”

骆士宾:“这地方就是一张白纸,谁先到,谁先画。晚了,就完了,没你的地儿了。”

水哥:“你不是要借钱吗?……借给你!”

骆士宾点着头笑:“视察完了!”水哥点头。骆士宾:“满意?”水哥再点头。骆士宾:“水哥还是那么精明,不见兔子不撒鹰!”

水哥:“我跟你不能比啊,大着十多岁,差不多一代人啊。”

骆士宾表示理解:“水哥,钱搁我这你放心,我现在不能说分红多少,但能保证你不亏本,利息不低于你存银行。还有,你投了钱,就是我的股东。”

水哥:“签个合同?”

骆士宾爽快同意:“亲兄弟明算账!”

二人会心一笑,达成共识。

骆士宾看着下面的厂房,意气风发地:“一年后,顶多两年,带我儿子过来看看!……我计划,在他成年的时候,交给他一个帝国!”

27.日 秉昆新家 内/外

内 南屋。双人床不见了,换了一个单人床和一个上下铺,床上已铺好被褥床单,挂上了窗帘。

小北屋。南屋的双人床挪到这里来,余下的地方仅够放一个床头柜,真正是“进屋上炕”。

另一小北屋。还是原来的摆设,单人床和写字桌,床上也已铺好被褥,郑娟正站在桌子上挂窗帘,粉红底带小花的窗帘。挂好,从桌子上跳下,看,拉远距离再看,退到门口扫视整个小屋,神情中透着满意,这显然是女孩儿的闺房了。

外 秉昆骑车,前面坐着聪聪后面坐着周母,聪聪小嘴不停地说着什么,秉昆只是微笑听着,周母神情安宁……

内 厨房。郑娟把纸盒子里的碗盘往碗柜里收拾,听到开门的声音,高声道:“来啦!”

聪聪的大叫声传来:“哇!”嗵嗵的脚步声,接着聪聪的小脸在厨房门口露了一下,叫了声“妈”,又跑开,家里顿时响彻孩子的欢叫声脚步声……

在聪聪欢叫的背景声中,秉昆带周母来到南屋,指着单人床:“您的床,到冬天不用出门就能晒着太阳。”指指另一边的上下铺,“聪聪睡下头,楠楠睡上头。国庆和赶超帮我打的,从厂里找了些碎木料,我就花了点五金件的钱。”拍着桌子,“楠楠在这写作业!”

周母无限疼爱摸摸小儿子脸:“就是你和娟儿的屋太小了。”

秉昆:“就睡个觉!(够了。)”

周母深深吐口气:“玥玥总算有自己的屋了。……姑娘大了。……你姐小时候的理想是,有一间自己的屋,门上有锁,不经她批准,谁也不准进。……”都笑了,这时听到聪聪一声异样的尖声大叫——

卫生间。聪聪站在马桶里面,郑娟率先赶到,倒抽口冷气,一把把聪聪从马桶里拎出来,边给他扒湿了的鞋子和堆在脚面上湿了的裤衩边骂:“你看看你,烦死人啦!有你这么不听话的孩子吗,啊?!到了新家不要乱动不要乱动跟你说多少遍了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聪聪为自己分辩了一句,说得不太清楚,意思是清楚的,他不是乱动,他要尿尿什么的,郑娟劈头盖脸:“不懂的事情先问大人,不问!刚换的裤子,又得洗!妈妈整天别干别的了,光伺候你了!不管了坚决不管了打死也不管了。这孩子谁爱要谁要吧,反正妈妈是不要了!”

聪聪委屈且愤怒,秉昆和周母忍着笑。

秉昆对聪聪:“我们聪聪没用过马桶,对吧?”

郑娟白秉昆一眼:“那还不会问吗?”

秉昆:“孩子不是看你正忙,怕给你添麻烦嘛!”

郑娟气得笑,把湿裤子鞋子扔盆里,向外走:“你就惯他吧!”

秉昆在聪聪面前蹲下:“聪聪,咱们男孩儿不都是站着尿尿吗?你看哈,我教你:把这个盖掀上去,对准了,直接往里面滋,别滋外头就行——”

聪聪小声道:“我想拉屎……”

秉昆明白了:“噢——你蹲在了这(指马桶垫圈)上头,一不小心,滑到里面去了,是吧?”聪聪点头。

秉昆:“不用蹲上去,坐下就行,这样。”做示范,“因为蹲着累,坐着不累,就有人发明了这种坐着的……”

聪聪:“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一时想不出如何表达。

秉昆:“要当发明家、科学家,对吗?”聪聪使劲点头,秉昆:“那你就得好好学习,像哥哥那样!”

聪聪:“姐姐学习不好吗?”

秉昆:“也好。(但)不如哥哥。哥哥考试,从来都是双百!”

周母插了一句:“哥哥学习好,弟弟肯定差不了,一个爹妈生的……”

秉昆闻此一怔,给聪聪拿干净裤子鞋子来的郑娟闻此同时一怔。

周母浑然不觉,突然想起来件事:“娟儿啊,告诉他俩放学后直接来这里了没有?”

话音刚落,家门被砰地推开的声音,接着是少男少女参差的高兴大叫声:“我们回来啦!”

夜 一家之长周秉昆摸黑来到南屋检查:妈妈睡了。聪聪睡了。

秉昆检查上铺,冷不防,去掖被角的手被楠楠抱住,同时响起楠楠的轻声:“爸爸辛苦了……谢谢你……”

秉昆揉揉楠楠脑袋:“赶紧睡!”说罢出屋,关门。深吸口气,眼睛有点湿了。

28.日 外

1986年秋。

“江辽省实验中学”大门,放学了。

骆士宾等在校门边,身边支着辆自行车。

学生们放学出来。有推车的,有步行的。周楠推着自行车出学校大门,13岁的英俊少年。自行车很新。周楠走出大门后,跨上自行车要走,女孩儿清脆叫声响:“周楠——”

很多同学闻声向这边看。骆士宾也闻声看去。

呼叫周楠的是一个漂亮女孩儿。周楠站下等。女孩儿边跑边叫:“带我一段好不好?我妈叫我早点回家有事!”

周楠抱歉地:“哎呀对不起,我得去接我妹妹。说好了的。”

女孩儿边说声:“你妹妹好幸福。”边把事先握手里的信把周楠书包里一塞,跑开。

周楠轻叹一声,骑车离去。

由于周楠前后左右仍有同学,骆士宾只能不紧不慢跟。

“吉春市无影山小学”大门外,同学们都走光了,冯玥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等,吃着冰棍。十二岁少女遗传了妈妈的美丽。忽然,她眼睛一亮——

周楠骑车到,就在不远处骆士宾骑车快蹬几下马上与之并肩时——

冯玥大叫着“哥哥”飞奔过来。

骆士宾只得双腿支车站住,看着冯玥跳上周楠的车,兄妹离去。

周楠书包特写:书包盖被掖进去了一块,那地方露出信封的一角。一只女孩儿的手把那信轻轻抽了走。

镜头拉开,冯玥坐车后面——周楠斜挎身后的书包在她身体前——她抽出信,看,看着看着,笑起来。

周楠:“笑啥?”

冯玥:“你有什么瞒着我的事吗?”

周楠:“没有。”

冯玥:“敢赌吗?”

周楠一笑置之。不与冯玥一般见识。

冯玥开始念手里的信:“你好吗?一直想给你写信,一直拖到今天。这封信是给你的,也是给我的,我给我自己的生日礼物。十三年前的今天,我呱呱落地,妈妈说她见到我的第一眼时心里想,这孩子好丑!妈妈认为,丑女孩儿必须好好读书,否则没有出路。所以她对我的学习要求很严,严到了我都恨她。现在我深深感谢她。没有她的严格要求,我的学习成绩不会好,学习不好就考不上实验中学,考不上实验中学就遇不到你。遇到你仿佛是我前生的……‘风’愿——”

周楠皱眉笑:“风愿啥意思?我只听到过夙愿!”带着讥嘲。

冯玥叫起来:“人家还没有学过!”拿着信一拍周楠肩,“给我买个多宝格的铅笔盒,我替你保密!”

周楠:“不给你买,也用不着你保密。”

冯玥:“死猪不怕开水烫吗?……哥哥,你这是早恋!”

周楠:“我恋谁了?”

冯玥:“她单恋喽?……哥你够惨的,让一个丑女孩儿给缠上了——”

周楠笑笑:“她不丑。可能是小时候丑。同学们都说她漂亮,不管男生女生。”一笑,“女大十八变啦!”

冯玥关心地:“你觉得她漂亮吗?”

周楠摇头,同时拐着弯“嗯”了一声表示着否定,完了又道:“还不如你呢!”

冯玥气得大叫:“啊——”同时摇晃身体,带动着车子直晃。

周楠:“摔着别怪我哈!”

兄妹二人骑车远去。

29.傍晚 秉昆旧家 外/内

老工人周志刚退休回家了,一手提包,一手扶扛在肩上的装在编织袋子里的行李卷,用胳膊肘轻轻推开小院门,在门口站了会儿,感慨看着阔别了三年的家。

特写:房子墙上偌大的一道裂缝,小缝无数……

周志刚摇头自语:“唉,不说趁着冬天前,把墙抹一抹!”向里走。

秉昆旧家内。国庆、吴倩带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围着小炕桌吃饭,两大碗菜,米饭,吴倩边吃饭边唠叨:“吃完饭赶紧写作业,六年级了,马上考中学了,像人家周楠那样,上实验中学!上了实验中学就等于向大学迈进了一条腿——”门开,一家人抬头,愣住。

门口的周志刚同时也愣住。

上架时间:2026-02-01 10: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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