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之城

尾上之所以萌生了想和那个女人直接见面的想法，是因为从她的邮件行文中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尊敬与好意。那个女人的措辞冷漠且无礼，让人完全不觉得她是一个以聊天接线员为生的专业人士。她的邮件甚至已经糟糕到了可以被当成反面教材。女人在邮件中表示自己最近在工作上遇到了“瓶颈”，希望得到尾上的建议。尾上心想，她连邮件都写成这副模样，碰壁也是理所应当。

一般人收到如此无礼的邮件大多会感到不悦，但尾上并非如此。他向来只能对这种自己绝无可能喜欢，也绝无可能喜欢自己的人放松警惕。站在尾上的角度而言，这封邮件的发送者堪称理想对象。唯有和她这种从一开始就无法期待能维系良好关系的人交流时，尾上方能缓解自己的紧张。

当然，尾上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从某种角度来说，像她那样第一印象相当强烈的人才最为危险。负面的第一印象会因为一些小事转向正面，而这种覆写后的正面信任，比起正面的第一印象往往更为强韧。尾上始终认为，真正优秀的骗子会从负面印象开始构筑关系。

在和女人实际见面交谈过后，尾上发觉自己貌似杞人忧天了。那个名叫“美和”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丝毫没有能够欺骗他人的能力。从她说话时的措辞方式及对间隔停顿的把握上判断，她是那种想到什么就会立马说出口的人。换句话说，她完全不适合如今这份工作。

女人容貌端庄，但并不是会让尾上动心的类型。女人自己貌似也没有在初次会面的尾上身上感受到什么特别的魅力。尾上得以久违地在由衷放松的状态下与他人交谈。

二人在咖啡馆里侧的长桌两旁落座。尾上接过美和向自己递过来的那部淡粉色的手机，把美和与用户之间的聊天记录大致浏览了一遍。

出乎意料的是，美和的信息回复相当合理。光看她写给自己的那封邮件，尾上完全想象不出她的行文措辞能如此规范。美和回复的信息完全遵守工作手册上的内容，而且为了避免单调，她还在每条信息中都加入了自己的巧思。

尾上心想，其实能做到这份儿上已经很了不起了，她真的需要自己的建议吗？迄今为止，有不少同事都找尾上商量过同样的问题，而那些人大多连工作手册都没认认真真地读过一遍，以为只要装作对对方很感兴趣就可以了，尽是些无能之辈。和那群人比起来，面前的女人并未把钓鱼诈骗这份工作当儿戏，这一点是不同的。

尾上把手机还给了美和。

“我觉得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美和来回打量着递回来的手机和尾上的脸。从表情上判断，她显然没有接受尾上的说法。

“如果没问题的话，为什么我的业绩还是一直在下滑呢？”美和有些不悦地说，“最近，我和用户的聊天经常没法持续下去。我觉得他们肯定是在某个时间点发现了我其实是平台的‘托儿’。而且，还有好几个人直接戳穿我说‘你是骗子吧’。这肯定有问题，可我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我偶尔也会被用户戳穿身份，而且这世上有些人本就疑神疑鬼，怀疑自己见到的所有人都是骗子。”

“可我们这行也有像尾上先生你这样得心应手的人不是吗？我想知道我和你们之间的区别是什么。”

尾上交叉双臂仰靠在椅背上，回想着刚才读到的信息内容。

“我想原因在于美和小姐你的信息太过精练了。”尾上给出了自己的看法，“你严格遵守了工作手册上的内容，还会花心思打磨信息以避免太过单调。你在仔细阅读对方的信息之后，给出了切实的回应。你做得很好，无可挑剔。所以用户一开始对你的印象也很好，但随着交流的持续和深入，你这种无可挑剔的回应反倒会成为破绽。”

美和思考了一会儿，随后还是求助似的望向了尾上，希望他能解释一下。

“你的回应太过精练了。聊天这件事情正常来说是不会太过顺畅的。任何人都会通过生活经验意识到这一点。聊天的时候，双方总是会感觉彼此之间都有些小误会，然后在适当的妥协和让步中将对话进行下去。可美和小姐你的信息里完全没有这种感觉，这也许会让用户觉得你的回应有些机械化。”

“可是，打个比方，我们现在的对话里不就没有任何误会吗？”美和反驳道。

“那我们毕竟也算是在聊工作，可婚恋软件上的用户怎么会一天到晚聊工作呢？”

“这倒是。”

“总而言之，你的回应不能太过完美，这样才能让用户觉得自己在和一个活生生的人聊天。”

“你的意思是让我多说些废话吗？”

“应该说是不能太过顺从对方的意思，要恰到好处。”尾上纠正道。

“恰到好处是到什么程度呢？”

“这种分寸的把握就只能你自己去摸索了。我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掌握了。”

美和用手托着下巴，轻叹一声。

“我很讨厌那种写着‘适量’的食谱。”

“含混不清有时候也是一种诚实。”

话毕，尾上啜饮了一口摆在桌上还没碰过的咖啡。

美和有些不满地盯着尾上，随后灵机一动，说道：“尾上先生，你比我想象中更加真诚呢。”

尾上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将咖啡杯放回桌上，将视线投向了隔壁桌的顾客。两位女士似乎正在兴高采烈地做旅行规划，完全没有在意尾上两人的对话。

“看来我说了句废话呢。”美和略显尴尬地打趣道，“你的建议确实很有参考价值，但我觉得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熟练掌握的技术。有没有什么可以在短时间内展现出效果，更加单纯一些的技巧呢？像是只要这样做就不会被用户看穿我们是骗子的技巧之类的。”

“倒也不是说没有。”尾上的视线重新回到美和身上，回答道，“比方说，在对方怀疑你之前，你先发制人地去怀疑对方。这是非常简单而有效的技巧，能够让那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的用户和你角色互换，让他们从提出疑问的一方变为自证清白的一方。就像是贼喊捉贼那样，去进攻对方精神层面上的死角。”

“原来如此……”

美和这才头一回敬佩似的点了点头。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用双手输入一些内容，兴许是在立刻实践尾上给出的建议。

尾上心不在焉地望着美和，可她一抬起头来，他便立马别过视线，紧盯着桌子角落的那个糖罐。

“对了，具体来说，我应该要如何向对方表达我的怀疑呢？直接说对方是骗子的话，不是有可能会伤害到人家的感受吗？”

“方法有很多，不太好概括。但是，我猜美和小姐你那边的用户应该都是些疑神疑鬼、惴惴不安的男人。你只要仔细观察那些男人就可以了。应该很快就能琢磨透他们的想法。”

话音刚落，美和便直勾勾地打量着尾上的脸，她一言不发，注视的时间也格外漫长。

“怎么了吗？”尾上问道。

“我在观察一个疑神疑鬼、惴惴不安的男人。”

“你说我吗？”

“是的。”美和点点头，微笑道，“尾上先生，你究竟在害怕我什么？”

与美和分别之后，尾上驱车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泡了杯咖啡坐到桌前开始处理当天的工作。为了避免产生某种特定情绪，尾上不会放音乐，工作的房间也尽可能地维持中性平衡的环境。

聊天接线员这份工作说起来好听，但实际上就是在婚恋软件上钓鱼诈骗。套上一层虚假的人物形象潜入软件之中，给用户制造梦想，让用户心甘情愿地掏钱，仅此而已。

尾上如今所潜入的是一个在社会上知名度并不高的婚恋软件。用户人群大多二三十岁，尾上的目标则是那些真的想在软件上找到结婚对象的人。尽管会员数量不及知名平台，但这也是因为审查标准严格，明面上这是一个将骗子和“托儿”彻底排除在外，仅有少数人知晓的优质婚恋软件。

尾上的主要任务就是去搭理那些再怎么折腾也始终无人回应的倒霉蛋，适当地给他们一点微小的希望，以此来防止用户流失。

长期遭到他人忽视的用户往往十分窘迫，想要帮助他们恢复自尊心绝非易事。但尾上从一开始就能无师自通般地将这份工作完成得很好。

毕竟这是尾上长期以来对自己做的事情，说来也算是理所当然。

刚过十一点，尾上完成了自己今天的工作，回到客厅倒了一杯威士忌，躺倒在了沙发上。和大量用户交谈过后，酒精总是不可或缺。放任不管，他们的声音就会在脑海中不断回响，尽管实际上没有听到那些人说话，但幻听还是会将尾上折磨得彻夜难眠。

尾上闭上双眼，仰头饮下一口威士忌，将那些渴望被爱之人的声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喝完杯子里的酒，尾上心不在焉地仰望着天花板，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尾上下意识想起了美和，可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这看起来不像是工作上的电话，而尾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会打电话过来的朋友，所以大概是打错电话了。

尾上没有细想，接通了电话。但愿另一头的声音可以消除自己脑海中的杂音。

“请问是尾上匡贵先生吗？”

手机里传出了没有任何特征，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人忘掉的男声。

尾上顿时有些犹豫该不该回答。长期以来使用多个假名生活的尾上习惯性地抗拒暴露自己的真名。

承认了自己就是尾上匡贵之后，对方突然告知：“高砂澄香自杀了。”

高砂澄香自杀了。尾上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用力攥紧手机，试图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随后又莫名其妙地站起身来，离开客厅，来到走廊上背靠着墙壁。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尾上总算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我只是认为这件事情应该告诉你。”男人无视了尾上的问题，“我想说的就这么多，就算知道我的名字，我想你应该也不会记得我是谁。再见。”

还没等尾上问出下一个问题，电话就被挂断了。

走廊冷得不像话，可尾上却觉得那寒冷事不关己。

回到客厅里，尾上再一次坐回到了沙发上，无聊地盯着手机屏幕，最后又把它给放回到桌子上。

时隔数年再次听到高砂澄香这个名字，尾上却没有立刻回想起与她之间的回忆。名为怀念的感觉和与之相伴的苦涩也并未降临。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高砂澄香在这几年里一直盘踞在尾上的脑海中央。她自始至终都是尾上心中悬而未决的问题。

如今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尾上觉得自己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虽说不是自己亲手解决而多少有些遗憾，但仔细想来，只要高砂澄香还活着，这个问题就不可能从根本上得到解决。对自己而言，高砂澄香的自杀也许可以说是最为理想的结局。

虽说电话那头的男人所说的并不一定就是真话，但是也很难想象会是假的。这种谎言根本没有意义，就算对方真的是恶意散播虚假信息，应该也会说得更加详细一点才是。单凭一句“高砂澄香自杀了”实在是难以期望能有什么实际效果。

尾上努力地从头回想了一下自己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能和刚才那个男声匹配上，可依旧没什么头绪。既然对方知道自己和澄香之间的关系，那么他应该是自己的初中同学。不过正如男人所说，就算他报上了名字，尾上也无法准确地将他回忆起来，两人的关系大概非常浅薄。

尾上知道继续深入思考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爬到床上坠入梦乡之后，澄香也并未出现在梦中。

可尾上却迟迟未能体会到人生中最大的障碍被清除后的感觉。

过去了两三天，心情不仅没有变得舒畅，反而更加低落。尾上无法集中精力工作，甚至还犯下了数次低级失误。睡眠状况每况愈下，酒量却是与日俱增。

第四天，尾上彻底失去了任何干劲，在便利店和公寓的往返之间结束了一天的生活。

第五天早上，尾上忽然想起了在咖啡馆见到的那个叫美和的女人所说的话。

你究竟在害怕我什么？

尾上已经想不起那个女人的长相和声音了，而高砂澄香的长相和声音补全了尾上的记忆。

事已至此，尾上终于意识到自己仍未安下心来。一通电话本就无法令自己安心。若是不回到那个小镇上确切核实澄香的死讯，她无论何时都依旧会对自己造成威胁。

自己心中的那个澄香迟迟不愿死去。

尾上拉出行李箱，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来到停车场坐进自己的车里。发动引擎之后，导航提示尾上输入目的地。尾上唾弃般地说出了自己出生长大的故乡小镇的名字。

时隔四年，尾上以一种罪犯回到犯罪现场般的心境朝着自己的故乡前进。

高中毕业之后，尾上来到东京，之后辗转各地，经历了形形色色的风景。如今回首望去，只觉得故乡实在是一座缺乏色彩的小镇。没有丰饶的自然风光、没有绚丽的大街小巷，也没有深厚的历史底蕴所营造出的文化氛围。尾上在这无色透明的小镇中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代。小镇似是刻意地细细剔除了所有可能产生魅力的元素，拒绝一切联想，如同一抹难以捉摸的模糊污渍，仿佛是以遭人忽视和忘却为目的而建成，就连名字都平凡到令人悲哀。

可这终究还是养育了自己的故乡，尾上怀着憎恶如此称呼它：

“樱花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