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少年1988

“王忠王，五十九分。”陈老头的声音像是从磨刀石上刮下来的，“你老汉儿在厂里抡大锤，一锤下去，铁疙瘩都要凹个坑。你倒好，开学第一次测验，数学卷子抡圆了考，离及格还差一锤子。”教室里响起压抑的嗤笑。

光明机械厂子弟校初三（二）班的教室里，数学老师陈老头把最后一张卷子拍在王二娃桌上，粉笔灰溅起来，在光柱里明明灭灭，像夏天坟头的鬼火。

王二娃低着头，指甲抠进课桌的木缝里，抠出一小撮陈年的污垢。卷子上血红的“59”刺得他眼仁疼——陈老头批卷子喜欢用红色圆珠笔，力透纸背，那“9”字的尾巴甩得飞扬跋扈，像条抽人的鞭子。

差一分。就他妈差一分。

放学铃炸响的时候，王二娃把卷子折了四折，塞进帆布书包最底层，压在《飞碟探索》和半包“红梅”下面。

香烟是发小李巴山他老汉儿的，他昨天偷了半包，准备晚上去江边抽——如果他能活过今晚的话。

“转职狂战士”（王二娃给起的外号）老爹王建国同志，机械厂三车间六级钳工，抡了二十年大锤，也抽了儿子十来年。竹条子蘸盐水，皮带扣抽屁股，最高纪录是初三上学期，因为逃课去电影院看《少林寺》，被吊在门框上打了半小时，竹条断了三根。

王二娃摸着书包里那本卷了边的《飞碟探索》，封面上画着个碟子似的玩意儿，底下小字写着“UFO真实影像”。他忽然想起上周在这本杂志里看到的一段话：“某些目击者声称，在遭遇不明飞行物后，会出现时间感知错乱、记忆力增强等异常现象……”

要是真能碰到飞碟就好了。他阴暗地想，让那些小灰人把老子抓走，远远地飞走，飞到一个不用考试、没有竹条炒肉的地方。

“二娃子！龟儿还在教室里头挺尸啊？”教室后门探进个圆滚滚的脑袋，是李巴山。这厮今天穿了件他老汉儿的旧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胖的胳膊，像刚出笼的馒头。

“等你半天了！”李巴山挤进来，身上带着股汗酸和炒菜油的混合味儿，“走，晚上带你看好看的。”

“看啥子？”王二娃有气无力地收拾书包。李巴山凑过来，压低声线，热气喷到他耳朵上：“刘寡妇……洗...。”

刘寡妇叫刘金莲，名字土，人却不土。

她是三年前搬来厂家属区的，男人修防空洞时塌方领了盒饭，厂里照顾，分了她竹林边上那栋老瓦房。三十出头，皮肤白得像从来没见过重庆的太阳，一双眼睛看人时雾蒙蒙的，厂里那些老光棍背地里都叫她“狐仙”。

王二娃和李巴山蹲在竹林里，屁股下面是潮湿的苔藓。九月的重庆，夜里闷热像口倒扣的锅，竹叶纹丝不动，蝉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慌。

“你龟儿确定她今天洗澡？”王二娃咽了口唾沫。书包里那张五十九分的卷子烫得像块火炭，相比之下，偷看寡妇洗澡的罪恶感反而淡了——反正都要挨打，不如看点回本的。

“我老汉儿说的。”李巴山信誓旦旦，“他袍哥里的兄弟盯了好几天，刘寡妇每星期三、五烧水，木桶摆在猪圈隔壁那小屋，窗子有缝……”话没说完，瓦房后头真的亮起了灯。

昏黄的灯光从木窗格里漏出来，在竹林地上切出几块暖昧的光斑。接着是水声——不是哗啦啦的淋浴，是木勺舀水，慢慢倾进木桶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从容得像庙里的和尚敲木鱼。

王二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李巴山已经摸出了他那个铁皮饼干盒改的“潜望镜”——两面小镜子用胶布粘成直角，塞在掏空的盒子里。他撅着屁股，把盒子小心翼翼地从竹丛缝隙里伸出去。

“看到没？”王二娃压低声音。“莫急……等哈……我日！”李巴山突然浑身一僵。

“咋子了？”李巴山没说话，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手里的潜望镜微微发抖。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缩回来，转过头，一张胖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她……她没脱衣服。”李巴山的声音在抖。

“那你看个锤子……”

“她在跳舞。”

王二娃愣了下，抢过潜望镜。

冰凉的铁皮贴上眼眶，他眯起一只眼，调整角度。昏黄的灯光填满视野。

刘寡妇确实没脱衣服——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斜襟褂子，站在屋子中央。但她确实在“跳舞”，如果那能叫跳舞的话。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慢得违反常理。抬手，像是推开了千斤重的门；转身，像是磨盘在碾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古老的、仪式般的韵律。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像两口深井。

而她面前的地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一碗生米，三根线香。线香已经点燃，青烟笔直上升，升到一尺来高，居然不散，凝成三股细细的烟柱，在静止的空气里竖着，像三根透明的柱子。

王二娃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在这时，刘寡妇停下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她的视线，穿透木窗的缝隙，穿透竹林的阴影，精准地、冰冷地，落在了王二娃藏身的方向。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王二娃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字：“定。”

世界凝固了。不是比喻。

王二娃眼睁睁看着一只飞蛾悬停在了窗前的光晕里，翅膀展开，纹路清晰，但一动不动。

竹叶停止了摇晃。

李巴山粗重的呼吸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远处家属区的狗吠声——所有的声音，消失了。绝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他想转头看李巴山，脖子像是锈死了的轴承，纹丝不动。只有眼珠还能勉强转动——用尽全身力气，斜过去，瞥见李巴山那张胖脸凝固在一个极度惊恐的表情上，嘴巴张着，舌头微微吐出，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更恐怖的是，他看见李巴山的裤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

尿了。

王二娃想笑，但脸部的肌肉不听使唤。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金色的，像融化的黄金，又像有生命的阳光，从刘寡妇的指尖流淌出来。不是光束，是液态的、粘稠的、缓慢蠕动的“绳索”。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从窗格里漫出来，爬过泥地，爬上竹竿，朝着他们缠绕过来。所过之处，连月光都凝固了。

第一条金绳触到了他的脚踝。冰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更深邃的、直透骨髓的寒意。那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所过之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肌肉变成了石头。

他想尖叫，声带像被冻住了，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似的抽气声。金绳缠上了他的腰，他的胸膛，他的脖子。

窒息感涌上来。不是被勒住，而是……被填充。仿佛那些金色的液体正在强行挤进他的血管，他的气管，他每一个细胞之间的缝隙。意识开始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迹，边缘晕开，即将消散。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因为偷看寡妇洗澡，被定在这里，像标本一样死掉。太他妈憋屈了。转职狂战士老爹会怎么想？他会把老子的尸体吊起来打吗？妈会不会哭？李巴山这龟儿子，下辈子再也不跟他一起耍了……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画面闪回——是去年夏天，他被老爹追着打，慌不择路摔了一跤，下巴磕在石阶上，牙齿把舌头咬破了。满嘴的血腥味，他咽了下去。奇怪的是，咽下那口血之后，小腹突然升起一股暖流，身上的疼痛好像减轻了些。当时以为是错觉。但现在，在这极致的寒冷和僵硬中，那个记忆鲜活得刺眼。

血……咬舌头！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王二娃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志力，想象着自己的舌头，想象它慢慢抬起，抵在上下牙齿之间——动啊！他妈给老子动啊！

牙齿似乎颤动了一下。不，不是牙齿，是包裹着牙齿的、那层金色的、胶质般的东西，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隙。

就是现在！

“呃——！！”压抑到极致的闷吼从喉管里挤出来。

王二娃用想象中全身的力气，狠狠合拢牙关！

“咔嚓。”很轻的一声。不是骨头断裂，是某种看不见的屏障，碎了。

剧痛！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从舌尖炸开，瞬间冲散了部分麻木。咸腥温热的液体涌满口腔。

他来不及恶心，用意志引导着，咕咚一声，把那口滚烫的血水吞了下去！

“轰——！”不是声音，是感觉。

一股炽热的洪流从小腹丹田处轰然爆发，像地下岩浆找到了出口，蛮横地冲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冻结的经脉被强行冲开，凝固的血液重新奔流！

“嘣！嘣嘣嘣！”缠在身上的金色绳索，寸寸断裂！不是被挣断，而是被那股灼热从内部烧融、汽化！

王二娃猛地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炸裂般疼痛，却甘之如饴。

他能动了！他踉跄着后退，一屁股坐倒在潮湿的泥地上，大口喘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抬头。

刘寡妇还站在窗前，隔着十几米，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惊愕的情绪。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程序化的笑，而是真实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甚至有一丝赞许的笑。

“有点意思。”她轻声说，声音直接响在王二娃脑子里，“看来，你不是普通的‘材料’。”

她挥了挥手。定住李巴山的金绳应声而断。胖小子“嗷”一嗓子瘫软在地，裤裆湿透，浑身筛糠。

“滚吧。”刘寡妇的声音冷下来，“今天的事，敢说出去半个字……”

她没说完，但王二娃懂了。他连滚爬爬地拽起瘫成烂泥的李巴山，跌跌撞撞冲进竹林深处。背后，那栋亮着昏黄灯光的瓦房，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头假寐的怪兽。

跑了不知道多远，直到家属区的灯光在望，两人才敢停下，扶着竹子狂吐。晚上吃的红苕稀饭吐了个干净，最后吐出来的都是酸水。

“二……二娃子……”李巴山抓着王二娃的胳膊，手指掐进肉里，声音抖得不成调，“她、她是不是……妖怪？”

王二娃抹了把嘴，看着远处那栋已然隐入黑暗的瓦房，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舌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小腹那股暖流还在缓缓流转，驱散着夜间的寒意。

“不知道。”他哑着嗓子说，“但老子晓得，我们可能惹到不该惹的东西了。”

而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下，手掌边缘似乎有一层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一闪即逝。那不是错觉。

竹林深处，刘寡妇关上了窗。她走到那碗清水前，水面倒映着跳跃的灯焰，也倒映着她的脸。她伸出食指，在水面轻轻一点。涟漪荡开。水中的倒影扭曲，变幻，最终显现出的，却不是她的脸，而是一个模糊的、仙风道骨的老者虚影，被困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只有一双眼睛，透过水波，静静地“看”着她。

“我好像找到了，大人。”刘寡妇对着水面，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钥匙’的载体，可能已经出现了。”水面那端，老者的嘴唇无声开合，吐出四个字的唇形：“带他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