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幻影

小白常常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辽阔的大漠，雨水缺失。

每走几步路，她的双眼就会被风沙遮蔽，视线一片迷茫。原本就不确定的远方方向，在脑中更加飘忽不定。

“小姐，我们已经迷路了，让我发出求救信号吧！”侍女Ten畏缩在小白身边。她浑身包裹得像一只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她胆战心惊地看着四周。

“我们再找找，应该不远了。”

小白手里拿着一个古老的星盘，上面的光点，连成一条线，可以指引方向。

“小姐，你怎么把少爷的星盘带出来啊！糟了，这下我要被骂惨了！呜呜呜呜，罪上加罪啊。”Ten说着就流下眼泪，哭声像哀怨的鬼怪叫声。

小白还记得，小时候每次经过大漠，她的哥哥都会站在她面前。哥哥高大的身躯，替她抵挡住风沙。

有的时候，哥哥会用巨大的斗篷，遮住她的头，不让她看到前方无止境的路。小白在温暖与安逸中，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之后，就已经到了城里。

“在那里。”

小白伸手指向前方，一座巨大的水池——五色连池，它如同海市蜃楼般，出现在她们眼前。Ten的哭声瞬间停止了，她摇晃自己的脑袋，确定眼前的真实。

那是一座冒着热气的巨大水池。五光十色，晶莹剔透，像从梦境之中出现的空中花园。水面可以倒映出她们的影子。

为什么在大漠里会有水池，谁也不知道，它大得漫无边际，它美得如梦如幻。

“小姐，Ten不敢过去，我就待在这里帮你牵骆驼行吗？传说那里有水怪……”

“我就是要来找水怪！”

小白着迷了，她直愣愣地注视着前方，目不转睛，头也不回，一步步走向前。渐渐地，她的身影与雾气融合在一起。

烟雾之中，她看到有一个人影。他似乎和她一样，也在这如梦如幻的雾气之中，身影与雾交融，分不出彼此。

他是谁？

小白不记得她们的城市附近，有这样穿着打扮的男人。

一件墨绿色的长袍，简单清爽。他的上身披着一条做工精细的挂毯，上面绘着不同的星轨，神秘而精致。

这几年战争频发，似乎就没有安定过。每隔几天，就被通知要征兵纳粮，没有什么好消息。

在距离这里最近的城市——小白的家乡金之牛城内，凡是会点功夫的男人，哪怕是三脚猫的程度。他们都喜欢穿着战袍，喜欢佩戴盔甲，武器。炫耀自己的强壮，展示自己的力量。如果是有特殊职业的人，穿戴就更张扬了。狐毛豹皮，一身器械，这样的男性随处可见。

小白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类型的少年了。他站在那里，像是从书里出来的白面书生，又有些说不出的非凡气质。高贵而清爽，像是夏天里迎面袭来的风，带着阳光的金色味道。

小白的脸红通通地，心中又有些害怕。她不自觉地握住腰间的刀，走到他身后……

大漠里的闲杂人等，十个中有八个是强盗，两个是土匪。小白没遇到过什么大事，遇到事情只知保命。Ten在几百米外，万一这个男人和她厮打起来，就是水怪都来不及救她。

“喂！你从哪冒出来的？”

这家伙刚刚似乎在发愣，这会儿反应过来了，跳了起来。他转过身，一把揪住小白纤细的手腕，那劲儿大到可以扭断她的手。

“我……我……”

小白一下子说不出话。她手腕痛得要命，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的长相也非常陌生。

他的额头宽而平，略窄的脸型棱角分明。眉目清秀，意气风发。五官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一般。丹凤眼角，目光有些温柔，又有些狡黠，给人狐狸一般，不怀好意的感觉。

他的身材是壮硕的，浑身散发着一种说不清的迷人气质。又危险，又安全。说他是强盗土匪吧，有这么白皙的土匪吗？说他是个读书人吧，这手劲也太大了！

小白这会心想的，寒气逼人。

“哈秋！”她一个喷嚏打到他的脸上。

“你这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干嘛躲在别人背后？”

小白一听这话就不开心，眉头皱成麻花状。

“你……我有那么小吗？我已经十九岁了！”小白放下戒心，把刀放到身后，顺便把披在头上的头巾揭开。长至脚踝的头发放下来之后，确实添了几分女人味。让他眼前一亮。

“你啊，哪来的啊？哪的人长得这么儿童化啊？”

小白懒得理他，她径直向五色连池边缘的巨石走去。他的话刺痛了她的心，儿童化？十二三岁？开玩笑吧！她也不过就是个子矮了点；小眼睛小嘴巴，长得平凡了点；身材平了点……可恶！他长得成熟就了不起啊。

五色连池里，平白无故一阵巨大涟漪，吓得小白跳到陌生少年的身边，抓着他的手不放。

“好可怕啊好可怕啊……”

那个男人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别拽我衣服，要被你脱下来啦……是天鹅啦。”

“胡说……这里怎么会有天鹅！”

但，那确实是天鹅。脖颈细长，羽翼洁白，身形巨大。它从湖水的另一端向他们游来。那天鹅的毛雪白的宛如初冬的雪，圣洁无比，仿佛被金亮的光包围了一般。

湖水上的巨大涟漪全是她带动的，它仿佛可以牵引起整座巨大的五色连池。它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仿佛时刻会从五色连池里跳出来飞向他们一般。

雾气将他们包围，小白紧紧地拽着少年的衣角，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只美丽又诡异的天鹅。

“我……我会怕……”小白浑身颤抖。少年却从腰间拔出剑。

“杀了它你就不怕了！”说罢，他飞身跃向天鹅，几道剑法“快、准、狠”。刀光剑影之间，天鹅瞬间死亡，鲜血涌向水中，尸体漂浮在水面，雾气里都是浓稠的血腥味。

“哼，所谓的水怪，不过如此。”

少年将剑插回剑销，他吹了个口哨，一匹骏马从远处奔来。他飞身跃上马上，勒住马缰，动作简洁帅气。他向小白伸出手。

“我送你到附近的城市。这里的雾气对身体有害，不能久待，你一个人也不安全。”

“附近有人在等我，不用你送了。”小白的脸红扑扑。她没从刚刚发生的事情中清醒，这个男人的剑法太精准了，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水怪就是天鹅？小白不相信。

水怪的传说和“星之子”的传闻一起盛行的，没人知道，是谁最先开始流传的。

据说集齐了四样宝物，就可以呼唤水怪。水怪可以令世间从此没有战乱，万物和平生长。

那个少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小白。

“你叫什么？”

“小白。”

“为什么？你又不白。哈哈哈哈。”小白狠狠地踹了下他的脚。

“你的名字呢？”

少年愣了一下，语句停顿了一秒。

“我叫李森。你确定不和我走吗？”

小白将目光重新回到平静的湖面上，“我还想再待一会。”

李森走后，四周更加安静了。给小白留下一张小的符咒。这是时下流行的交流方法之一，将符咒系在信鸽的脚上，再系上信件，信鸽就会知道方向了。

小白待了一会，只觉得心里发毛。空气里，那天鹅的血腥味浓郁不散。她将李森留下的符咒扔到五色莲池里，心想，再也不会和他见了。转身正要走，却听到背后发出更大的波浪声。

那声音似乎是缓慢发生的，又宛如爆炸，海啸般的水浪将小白席卷而来。

刹那间，幕天席地，天与地间只剩下流动的水。

她抱着五色莲池边的巨石，挣扎着，不想被卷入水中。那爆炸声又瞬间停止了，小白失声尖叫痛哭。

迷茫中，她看到从五色莲池中瞬间升起，高塔般大的黑色影子，犹如史前恐龙般巨大的身影，它向天鹅尸体飘去，抱起天鹅的尸体。

那黑影怪物距离小白如此近，咆哮着的水将小白的身体包裹。她几乎要窒息，溺水而亡。而怪物又未将她吞噬，它似乎注视着她，然后将她推回池边。黑影怪物就又沉入水中。

紧接着，天空竟然飘起了白色的雪。水花平静后，小白趴在地上，好像死了一次，张大嘴巴却喘不过气。

那恐怖的黑影，才是传说中的水怪吗？小白不知道，她大脑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Ten的呼唤声传来，小白才又猛地惊醒。她连滚带爬地，逃离五色连池。

“小姐，水怪的传说是真的吗？”

之后，小白面无表情，脸色惨白，像失了魂魄一般，呆呆地坐在骆驼的背上。她裹着一件大袍子，身上的水还未擦干。

回去的路，依然是无止境的沙漠。小白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直到Ten轻声呼唤她，“小姐……小姐……慕容小姐……金之牛城马上就要到了。”

对了，她姓慕容，叫慕容白鹿。

白鹿从小就没有方向感。

但在过去，总有亲人所组成的商队，守护着她和她的哥哥。原因是显而易见的，他们兄妹身份尊贵。穿的，用的，都和家乡人不同。就连乘坐的车，都是用最好的红木，经过极其复杂的工艺，制作而成。两只色泽光亮的金色牦牛牵扯着车，载着兄妹，在大漠上飞驰。

亲人们总喜欢站在远方，用充满祝福和希望的眼神望向他们，每个人都笑容满面。

这些年，战争频发，赋税苛刻，没什么能让人开心的事。但城里的人，看到他们兄妹，总是特别开心。

有一年，大魔法师青衣，经过金之牛城。他特地让魔法师的队伍停下来，他走到白鹿面前，对白鹿说，“我知道你是‘星之子’，但是，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狮子城呢？”

“我不是‘星之子’，我是他的妹妹。”

狮子座是位于风、火、水、地，四个大陆中心的王都。皇帝就住在那里。每年的过年，所有的王和城主都会去拜见皇帝，大魔法师也不例外。

那几年，“星之子”的传闻只是刚刚兴起。并未像现在这般的四处是流言蜚语。那时，也只是有人说，金之牛城会诞生一个孩子，他会拯救人们，带大家过上和平的生活。

被预言的那天，金之牛城诞生了一对孪生兄妹——白鹿和黑岩。哥哥慕容黑岩顺理成章地，成为“星之子”。

刚开始，也只是偶有人，来城内看望她哥哥。而现在，每天都有大批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送给他的哥哥。

“白鹿小姐，你怎么老在发呆啊，已经到家了。”

村口从未这样热闹过，很多人聚集着。

或许是来接应她吧，小白心想。

但，待人影清晰，人群比小白心中所想的要多得多。一阵火光冲向天际，整座城市瞬间燃烧了起来，Ten尖叫，小白从骆驼上跳下，冲向城市。

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有军人站在城门口？

那些等待小白的人，面目渐渐清晰，他们穿着大地色的军装，胸前写着“泽”字。他们是泽王的军队，是素以“铁腕”之称的泽王的手下。

“任何人不得进出金之牛城。”

士兵们排成三层，环绕在金之牛城门口，不肯白鹿进入。“泽王在捉拿‘星之子’，惩戒散布谣言的人。”

白鹿不自觉地后退几步摔倒在地，她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随着那爆炸声和火光四起。她听不到哀怨的叫声，只听到哥哥的呐喊。

“Ten，我一定要进去。”白鹿一直这样喃喃自语着，忽然眼前一亮，“我记得城后有一条小道。”

“那是畜生进出的道啊……”Ten被吓坏了，“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躲。泽王最出名的就是吸血鬼部队了，如果我们现在进去，一定会被他们抓起来……”

白鹿听不进任何话，她冲向城背后。Ten怎么也跑不过白鹿，她的叫声那么无力。

泽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自大、残忍、心狠手辣、粗野……关于他词形容没一个是褒义的。他会毫不留情将不合己意的部下给杀了。这几年他大刀阔斧地扩大土地，几乎是所有战争的源头。

泽王刚从冷王的手上，抢夺到金之牛城的管理权。他必然会大开杀戒，他到底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付哥哥……白鹿慌张失措。

这时，天际一声蝙蝠的叫声，上空盘旋着巨大的蝙蝠，黑压压的蝙蝠忽然飞向城内。瞬间，整座城燃烧得更加剧烈，整片天空，满布火光，悲鸣的求助声响彻天际。

畜生们的叫声阵阵传来。

这条泥泞的道路，是金之牛城最重要的牲畜——金色牦牛的通道。看来，此刻这里并不只有她一人。

“慕容小姐……”

金之牛城主，是白鹿的舅舅。此刻他满身是血，但他一看到白鹿，拼了命地冲上来，双眼含泪地跪倒在她面前。

“黑岩少爷已经……他已经……”

白鹿瞬间无力，被抽走了灵魂般，瘫在泥泞里。

不可能，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哥哥会死！他是“星之子”，他一定会如传闻一样，带着所右人走向光明！

白鹿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力量，重新站起。此时此刻，已容不得她妥协思考了。

她用长袍围起自己的头发，把自己包括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跳到一只牦牛身上，试图冲过这条狭窄通道。

而这时，蝙蝠发现了此处。天际一边，一群蝙蝠向着俯身冲来。

“拼了命！保护她！”城主大声呐喊，残留的士兵们举着盾牌和长剑，与吸血鬼蝙蝠展开厮杀。

“黑岩少爷的头颅被泽王的部队悬挂在广场上……”

城主没有说完，就倒在血泊之中，蝙蝠从血中飞起，向白鹿飞去，伸出长而尖利的犬牙。

白鹿跳起来，站在牦牛背上，掏出短刀对抗着蝙蝠。危难中，她瞄到泛着光的水沟。那是城内厨余食用油残渣流经的地下沟。

这里有油？

军营内。

“‘星之子’呢？”

“报告泽王，已把‘星之子’慕容黑岩的头颅悬挂在广场上……”

面对士兵们的报告，沉默的泽王像个冰块。

“我有命令你们杀‘星之子’吗？”

话语如刀锋般冰冷，士兵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应答，渭水只好站出来。

“我们刚进城，还没有开始打，‘星之子’就率城里的守护士兵先发起战争。我们只能开战，刀剑无情，到底哪一刀致命，谁也说不清。他刚死，整座城的人和疯了一样，一心寻思。头颅挂于广场，只是想要让他们意识到‘星之子’已经死了——这一事实。”

渭水说完又补充一句。

“‘星之子’的名声太大，留着他只怕后患无穷。再说了，皇帝也命令‘杀死星之子’。士兵也是依照皇帝的指示……”

“渭水将军，我再问一遍，我有命令你们杀他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泽王！”泽王站起来，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震得茶杯都摔倒地上，碎了一地。

士兵们浑身发抖，渭水脸色也开始大变，赶紧跪下低头认错。

“我知道了，我会带这次闯祸的士兵，按照军法惩戒。”

渭水这才大悟，就算皇帝是泽王的父亲，但这是泽王的领地，当然他的命令更重要。士兵竟然无视泽王，直接履行皇帝的命令，这才是让泽王最生气的地方。

“追查‘星之子’的亲属，全部关起来，城内先灭火。”

“是。”

泽王坐下来，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心知肚明，当初放吸血鬼军队进来，他就没想让“星之子”活着。只是，他没想到“星之子”一人，就能让整城的人，为之赴汤蹈火。

忽然，整个军营骚动了。一个士兵冲进来，连礼数都不顾，连忙报告。

“报告泽王，广场上大乱。城里人谣传说‘星之子’没有死，死的是他的孪生妹妹。现在‘星之子’带着一群燃烧着的金色牦牛，怂恿民众起义！”

泽王再次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愤怒地握紧拳头。

“一切相关人等，格杀勿论。”

金之牛广场。

白鹿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叫黑岩的名字。

她穿着一袭黑色的大袍，脸也被遮住了。她的视线掠过广场时钟，在镜面反射中，她发现自己的装扮和哥哥无异。

他们本就是孪生，民众不希望哥哥死，这种夙愿让他们迷失了双目。

在这之后，每次白鹿回想起来——她是从那时候，就是这样，成为哥哥。

“保护‘星之子’，送他安全出城！”

“拼了命也要保护好‘星之子’！”

“就算是我们整个城的人都死了，也一定要让‘星之子’活着出去！”

各种各样的口号响起，民众们因为白鹿的存在，沸腾了，愈发地产生斗志。他们和泽王的部队厮杀，鲜血如河，却一个接着一个，心甘情愿赴汤蹈火。

金色牦牛身上撒着油，点燃之后，就可以变成了熊熊烈火，蝙蝠不敢靠近它们。

这短暂的火，保护白鹿的安全，可是然后呢？白鹿双手抱着哥哥的头颅，浑身是鲜血，在人群中她看到了Ten。

“小姐，你快换上我的衣服，公主说在澡堂地下，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向城外。”

“我的母亲吗？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

金牛女是金之牛城的公主，也是白鹿的母亲。

“公主拼死保护我，叫我来给你通风报信。这副祖传‘牦牛之角’短刀交给你，公主说让你只要想着逃出去就好。你别担心她，她自有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

“小姐，你记得吗？在澡堂地下库存着很多炸弹……”

Ten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她赶紧闭嘴，拉着小姐到暗处，给她披上衣服。

“你说炸弹是什么意思？”

Ten顾左右而言他，“小姐，只有公主和我，知道死的是你哥哥。公主叫我告诉你，请你一定要保住性命，代替你哥哥活着。”

就在此刻，一只蝙蝠从白鹿身后飞来，Ten立刻推开白鹿，自己挡在白鹿的面前。

刹那间，Ten被蝙蝠咬死了。

渭水赶到广场上的时候，这里已是一片腥风血雨，尸体遍地，战乱接近尾声。

看样子，这座城市是要废弃了。

这里几乎见不到几个活人，只有他的蝙蝠部下还在搜查。那个传说中，还活着的“星之子”不见踪影。

“所有地方都搜查了吗？”

“还有澡堂没查。”

“为什么不查澡堂，你们想死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负责搜索的精灵，说那里可能埋有炸弹，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什么？”渭水的眉毛简直要跳起来了，“撤退，命所有地面部队撤退！”

说着，渭水展开他背后的隐形翅膀，迅速从地面飞起。像子弹一样飞速，像鬼魂一样神秘。也就在那之后的十几秒内，一阵巨大的爆炸声惊天动地。

所有的建筑物全部毁灭了，就连城墙也被炸得乱七八糟，所有人都陷身火海，瞬间灰飞烟灭。

金之牛城，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个瞬间，在这个月色明亮的夜晚，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到爆炸声的时候，白鹿正扶着地下水域的墙壁，走出城。

她的眼泪流干了，早已泣不成声。

母亲牺牲了整座城的人，只为了保护她安全出城……这一切，来得太沉重，太忽然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力量走出来。

这浅浅的通道，通向的是沙漠，通向的是她未知的生命。她独自一人孤独地走出来，眼前看到的是，无尽的沙漠。

月色下，白鹿将哥哥的头颅埋葬在了出口。这天的月光如此明媚，仿佛要让所有人铭记泽王的罪行。月光照耀着这“通向生”的通道，将逝去的灵魂抛弃在身后的残砖断瓦中。

白鹿抚摸腰间的短刀，确认自己还活着，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义无反顾地向大漠走去。

李森半夜从军营里醒来。

这一夜，他怎么也睡不着。独自走出来，他看到几顶军营帐篷内还灯火通明。

军营外摆着长明灯，士兵们为他们失去的战友而点燃的。渭水将军的帐篷还亮着灯，李森心想，死去的都是渭水的直属部下，今夜他也必然难以入眠。

这次的行动毁了李森最精悍的一支部队，他虽贵为泽王，又能为那些死去的人做些什么呢？

更重要的是，这次的金之牛城全毁，必然会成为一个话柄。别的王不会放过这次落井下石的机会，皇帝对他的惩戒估计是迟早的事。

想到这里，他心口堵着慌。觉得自己的努力，永远没有人可以理解。

马叫声传来，李森看到马厩里，他最爱的那匹马，似乎也睡不着。

走近才发现，因为沙漠里风沙太大，供给马喝的水里掺杂了一些沙粒。这匹马从小吃最好的饲料长大，金贵无比，自然受不了这点委屈。

这家伙，畜生活得比人快活多了。

李森记得这附近有片绿洲，于是拍了拍马背，飞身跃上，骑着马悄然出军营。

李森走了约莫一个钟头，他没想到绿洲如此遥远。等到他到达的时候，他发现，绿洲中的水边，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着侍女装的少女，趴在水边。李森警觉地靠近，大吃一惊。

“小白？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森赶紧抱起白鹿，他伸手抚摸小白的脸，心想她不会生病了吧。

“是你……”白鹿迷迷糊糊地看到李森，心中放下戒心。她没有睡着，也没有生病。只是累到没有力气站起来。

白鹿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起家乡的事情。一切如蒙太奇般地在心中出现。

原本的美丽景象，再也不会出现了。所有人都消失了……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你怎么又哭了？”

月光下，白鹿的泪水晶莹剔透，她的哭声像是麋鹿的呢喃。那么可怜，那么无助，安静，迷茫。

李森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女孩子，他只好静静地抱着她，注视着她。

又过了一会，哭累的白鹿趴在李森的腿上睡着了。李森也不想回到军营里，这个晚上似乎特别漫长。李森靠着马，看了一会月光，心情却也无法平静。

他竟然没有去想，为什么小白会出现在这里。李森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而小白并未给人危险感。

这个有着浪漫月光的夜晚，李森想要什么都不去想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这样放松。

白鹿忽然抽搐了一下，李森下意识地，把她身上的毛毯裹得更严实一些。李森天生就有照顾小动物，让小孩子安静的力量。白鹿在李森眼中，也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

到处乱跑，想哭就哭，想睡就睡。

不就是小孩子和小动物的特征吗？

白鹿还是醒了，她紧紧地抓着李森的手，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干嘛？诈尸啊！”

“我好饿好渴好冷！”小白像是在说梦话，说了这几句，就又倒下去了。李森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从马背上取下随带的馒头和水。

“喂，醒来吃啊。”

白鹿“自动”张开嘴巴，眼睛还是闭着，一副极其疲惫的样子。李森只好把馒头撕成一条条状，塞到她的嘴巴里。这下更像是在喂一只虚弱的小动物。

“冷……”白鹿含含糊糊地说。

“衣服毯子都给你了，你怎么还冷啊？”

李森只好拥抱着白鹿。李森从小就被人说手脚发热，总被父皇说是火气大。

白鹿显然觉得很舒服，不一会还打呼噜。李森拥抱着她，一会他自己也睡着了。

在曼妙月色下，两个人就这样相拥进入了梦境。

第二天，李森是被马的叫声吵醒的，他醒来的时候，白鹿已经坐在马上了。

“马借我。”

白天的白鹿，比夜晚的她要凶一些。不过她显然不太会骑马，坐得歪歪斜斜，姿势也不对。

可白鹿需要马，泽王的军队还在这附近，她要尽快离开这里。

李森笑了，他又重新躺了下去，跷着腿看着白鹿。敞开着领口，裸露出健康、光洁的胸部和白皙的胳膊。躺在那里，像一尊用大理石一样光滑、水晶般透亮的无名石头铸成的雕像。

“马借你可以，但是你得约好时间还我。”

“我……”

白鹿一时语塞，她左右望去，四周只有无止境的沙漠。接下来要去何方，心中全无计划。她能不能活着再见到李森，无法考量。而她又不能和李森说，她也不能向李森求助。

李森看白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心想小白或许有自己的事情。李森也不愿意逼迫她说出自己的秘密。

“这里是地之大陆的最北面，距离这里最近的城市，是风之大陆的双子城。风之大陆呈长条形，直穿双子城后，到达一片很大的海域。它是风、地、水三大陆的公共海域。那的码头，是前往水之大陆的水下城市——双鱼城的必经之路。而海域的左侧是地之大陆的首都——处女城所在地。再远一些就是……”

“处女城？”白鹿打断李森的话。

那不就是泽王宫殿所在的地方吗？对！去处女城，杀了泽王！

白鹿心中的仇恨之火燃烧着。

约在处女城见？

不行，万一她去刺杀泽王，没有成功，还待在城内，岂不是连累了李森。

“我们在公共水域见。七天以后？”末了，白鹿又加上一句，“我不能保证一定到。”

“好，公共水域西北部有一座彩虹泉，我等你。”

李森话音未落，白鹿已经驾着马扬长而去。

李森枕着双手躺着，注视着小白的背影消失在视平线。他伸手吹了个口哨，他的特使信鸽就从天空中盘旋而下。几分钟之后，渭水带着士兵赶到。

“泽王，经过连夜的搜查，并没有发现‘星之子’。怕是逃了，我们的部下已经在四周寻找了。”

“加派人手搜查，一定要抓住他！”

李森披上金黄色的长袍，眉宇之间阴沉的神情，顿显“王”的威严。

当天下午，李森就启程返回处女城，起因是他事先就估算到的。皇帝连下多条指令，要求泽王一个月内不得离开处女城，反省金之牛城惨案。

回城的路上，渭水一肚子的闷气苦水。

本来金之牛城就是所有城邦里，治安最乱的一个城市。各种起义的传闻不绝于耳。

多年以来，冷王的高压暴力统治，苛刻的赋税，常年无休止的征兵，让金之牛城内的反抗势力越演越烈。就在反抗势力即将到达沸点的时候，冷王称自己重病，将这个烫手芋丢给泽王。

泽王是不镇压也不是，镇压也会留下话柄。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没有告诉泽王炸弹的事情。如果那天泽王在城内，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辽王这次在皇帝面前，把‘星之子’的事情扩大化……辽王分明就想要挑拨泽王您和皇帝的关系。”

“泽王，你不能再视而不见了。现在您的实力地盘最强，辽王和冷王分明是合谋害您。当初冷王硬要把金之牛城转给您。您才接手几个月，他们就抓着金之牛城的问题不放。明显就是给您设套啊。”

“泽王您这几年将地之大陆整顿得井井有条，每年的赋税远超各个大陆。别的王早已视您为眼中钉，这次绝不能再妥协了。”

“泽王……”

回城路上，泽王开了一个短会，所有的大臣也都为他打抱不平。

“够了。”

泽王伸手，示意众大臣安静。他单手托着下巴，表情有些懒散。

大漠的温差很大，到了夜里就是寒冷，可泽王还觉得有几分燥热。他在中央走了几步，才发现所有人都注视着他。

“散会吧。这件事就此打住。皇帝若要惩戒我，横竖都会是借口。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星之子’。”

大臣们走后，只剩下渭水在泽王的身边。泽王注视着帐篷外的绿洲，不禁出了神，直到渭水的“咳咳”声，才唤醒了他。

“哦，渭水哦。你秘密去双子城一趟。”泽王转身说道。“你帮我观察下辉王。我估计近期辽王会和辉王联系。”

“遵命。”渭水并没有退下。“泽王，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渭水终于忍不住地说道。

泽王心情好是很显而易见的。

在渭水的心中，泽王是个善谋略、剑术高强，善于治国的好君主。但同时，他又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平时无论事无巨细，在部下面前，他永远是一张‘冰块脸’，不苟言笑。别说是发呆了，就是听他说句多余的话都很难。

可今天，泽王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竟然会发呆，发呆的时候，眉眼间也没了往日的厉害，竟会让人感受到罕见的温柔。

当然，渭水会发现这样细微的变化，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早已超越普通的主仆关系。

“难道有什么奇遇吗？”

“我遇到了一个小女孩。”

泽王回到位置上，他看着文书，很自然地这样说道。他和渭水自小相识，什么事都逃不过渭水的眼睛。渭水也是他身边，唯一可以谈心的人。

“小……女孩。泽王，您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吗？”。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她很很可爱。”泽王想起那天晚上，小白的睡相。他不禁心中一笑。

“要不要我去调查下她的背景？”

泽王沉默了一会，虽然很不愿意调查小白，心想这事不仅仅和他一人有关系。他是泽王，不是单纯的李森。心腹渭水说的话也有道理。

“好，你从双子城回来之后，帮我调查下她。”

“遵命。”

大漠的另一端，白鹿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她身上没有钱也没有食物，李森的马更是个问题，它嘴可挑剔了。稍微次一些的草它都不吃。疲惫的白鹿趴在疲惫的马背上，跟着古星盘的指示，缓慢地前行。

这样大约走了两天，才到达双子城。

双子城是辉王宫殿所在的城市，算是风之大陆最大的城市了。可这里的光景，并不比金之牛城好。

城市的建筑破旧，设备落后，商品缺乏且价格奇贵，年轻人长期找不到工作，在街上游走乱逛。整个城市呈现出一种衰败的景象。给人感觉根本没人在管理这座城市。它完全处于自生自灭的形态。

一进城，白鹿就看到几个战士在张贴布告，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高价悬赏“星之子”。

白鹿赶紧布告人群。有人发现了她的异样，一个高大的男子带着几个士兵，挡在白鹿的面前。

白鹿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他的皮肤有一种病态的白，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他眼睛有深暗的阴影，无可挑剔的尖鼻子，还有一口完美无缺、超白的牙齿。他的头发乌黑发亮，中等体格，肌肉结实。他简直就是“帅”、“美”这两字的全部定义。他古典又标致的轮廓，连女人都要嫉妒万分。渭水早就感觉白鹿不对劲了。

这女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浑身都是泥土，简直就是从垃圾堆里走出来的。最重要的是，她竟然带着泽王的马！这匹马跟随泽王多年，渭水一眼就能发现它。这女孩肯定是个小偷。

“这位小姐请留步，请随我到泽王的办事处走一趟。”

白鹿来不及多想，她飞身跃上马背，猛地一鞭马屁股，马儿奋力狂跑。

想逃？渭水心中一阵冷笑。

他张开翅膀，飞过去，他将白鹿从马背上硬生生地，拽了下来。马受惊跑走了。

渭水露出锋利牙齿，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凶狠的咆哮，面目狰狞地往白鹿的脖子咬去。

千钧一发之际，小白感觉有人拉了她一把，几乎将她从渭水的口中救下。

紧接着，明朗的笑声从小白身后传来。渭水的牙齿立刻变得平整，狰狞状的表情瞬间恢复正常。

他抬起头注视着小白身后。

“青衣！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