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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雪中的龙尾山

一九七八年的一月,似乎来得格外峻峭。才进腊月,头一场雪便挟着凛冽的北风,扑向了鄂中连绵的丘陵。寒风如无形的锉刀,刮过龙尾山光秃秃的山脊,发出凄厉的长啸。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与苍茫大地几乎接壤,鹅毛般的雪片混着坚硬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天地间一片混沌。

黄昏时分,山路早已被一层新雪覆盖。苏青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上山的土路上,每迈出一步,棉鞋都会陷进冰冷的雪窝里,发出“咯吱”的声响。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深蓝色棉大衣,肩头、后背已然落满了雪,领口处“121厂安全生产”的字样也被冻得僵硬。沉重的行李包压得她肩膀生疼,但她不敢停歇,只能不断地换个肩膀,咬紧牙关继续向上。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少年时,她背着书包沿着它下山去镇里读书;几年知青生涯前,她也是怀揣着建设广阔天地的激情,从这条路走向山外的农场。而今,时隔数年,握着那张来之不易的“返城”——确切说是“回厂”——通知,她终于在农场的最后一个寒冬彻底降临前,踏上了归途。这通知,像一道赦令,将她从漫长而迷茫的等待中解救出来。

风雪愈发猛烈,视线所及,一片模糊。龙尾山熟悉的轮廓在雪幕中幻化成朦胧的剪影。唯有远处山坳里,那片庞大的建筑群——代号“121”的江汉石油管理局第三石油机械厂,还顽强地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那光芒在风雪中显得微弱而遥远,却像蛰伏巨兽沉默的眼睛,是这苍茫天地间唯一确定的坐标,给归家的人以最后的指引。厂区那几根高耸的烟囱今夜偃旗息鼓,但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机油、金属铁锈和煤烟的特有气味,却愈发清晰地钻进鼻腔。

这是家的味道,是“单位”的味道,是她苏青即将重新安身立命的所在。

“快到了,就快到了。”她在心里反复默念,既是鼓励,也是催眠。复杂的心绪在胸腔里翻涌:即将与父母弟妹团聚的喜悦,对未来工作的未知与忐忑,以及数年知青岁月留下的、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感和终于获得解脱的轻松感。风霜在她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上刻下了痕迹,也磨砺出一种不同于厂里那些安稳姑娘的沉静与韧性。

风雪更急了,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前方不远,路边那个废弃多年的道班房,在风雪中瑟缩着,残破的门窗被狂风扯动,发出“咣当咣当”、令人心悸的哀鸣。苏青决定不能再硬撑,先去那里暂避,等这阵最猛烈的风雪过去。

她猫下腰,费力地推开那扇虚掩着、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侧身闪了进去。道班房内并不比外面好多少,四壁透风,寒气刺骨,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黄的落叶。但终究,它挡住了直接扑打在脸上的雪片和刀子似的风。苏青背靠着冰冷彻骨的砖墙,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眼前迅速凝结、消散。

就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像是初生的小猫在呜咽,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生命本能的哀戚。

苏青浑身一僵,瞬间屏住了呼吸。是错觉吗?在这荒无人烟的风雪黄昏,龙尾山脚下?

那声音又响起了,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微弱,却执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助。

声音来自墙角那一大堆凌乱的干草后面。苏青的心跳骤然失控,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她放下沉重的行李包,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过去,用几乎冻僵的脚,轻轻拨开那堆枯黄的干草。

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干草堆的深处,竟然蜷缩着一个小小的、用半旧军绿色棉大衣裹成的襁褓!襁褓上已经落满了灰尘和雪粒。一张冻得发紫的小脸露在外面,眼睛紧闭着,毫无血色的小嘴一张一合,正发出那细若游丝、却足以撕裂风雪寂静的啼哭。

是个婴儿!一个被遗弃的婴儿!

苏青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让她几乎停止了思考。几秒钟后,求生的本能和母性的直觉让她猛地回过神来。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到婴儿的鼻下——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还有!孩子的额头一片冰涼,小小的嘴唇已然泛出骇人的青紫色。

“造孽啊……这是哪个黑了心肝的父母干的事!”一股混杂着愤怒、心疼的熱流猛地冲上头顶,苏青又急又怒。她来不及细想,本能地迅速解开自己的棉大衣扣子,将那个冰冷、轻得像片羽毛的襁褓,紧紧地搂进自己带着体温的怀里,用全身的热量去温暖这个奄奄一息的小生命。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暖源,微弱的哭声停歇了片刻,小脑袋无意识地在苏青怀里蹭了蹭,寻求着庇护。

直到这时,苏青才注意到,襁褓里除了孩子,还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塞在孩子胸前的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质地是细棉布,明显好于寻常农户家的土布,一角还用丝线绣着一株精致的兰花。另一样,是一张折成小块的、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条。

她腾出一只几乎冻僵的手,艰难地展开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娟秀却明显仓促的字迹:

“孩子生于公历1977年11月28日,冬月初八。求好心人给条活路。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没有署名,没有来历。只有冰冷的日期,和浸透纸背的、绝望的恳求。

“77年11月28……这才刚满月没多久啊……”苏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刺痛交织蔓延。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轻飘飘的小生命,他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随时会被这残酷的风雪吞噬,可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却又如此顽强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怎么办?

留他在这里?无疑是判了死刑。这冰天雪地,他绝对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抱他回厂?自己一个刚回厂的未婚姑娘,突然抱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回家,将面对怎样的惊涛骇浪?父母的震怒,邻居的指戳,流言蜚语……她以后在厂里该如何立足?前程会不会就此毁掉?

一瞬间,无数的顾虑、恐惧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甚至产生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可耻的念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转身离开,让一切归于风雪……

可是,怀里那一点点微弱的体温,那偶尔一下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抽动,像一根最坚韧的丝线,牢牢拴住了她的脚,也拴住了她的心。她想起自己在农场那些孤独无助的夜晚,那种被时代洪流裹挟、身不由己的漂泊感。将心比心,这个被至亲遗弃在风雪荒野的孩子,何尝不是另一个意义上的、更无助的“知青”?

“呜——”,又一阵狂风从破窗灌入,卷着雪沫打在苏青脸上,冰冷刺骨。怀里的孩子仿佛感知到她的犹豫,又极其轻微地哭了一声,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良心上。

苏青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不容置疑的决绝。去他妈的流言蜚语!这是一条命!活生生的人命!

她不再有任何犹豫,将那张承载着生母血泪的纸条和那块绣花手帕仔细收进内兜,重新用棉大衣将孩子紧紧裹好,牢牢地、呵护备至地抱在胸前。然后,她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背起行李,猛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一头扎进了门外更加狂暴的风雪之中。

她的脚步,反而比之前更加坚定,一步一步,朝着远处121厂那片象征着温暖与秩序的灯火,奋力跋涉。她不知道,这个风雪黄昏的决定,将会给她自己、给她的家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她只知道,此刻,她必须把这个微弱的小生命,从死神的指缝里,硬生生地抢回来!

就在苏青的身影彻底被风雪吞没后不久,道班房后方几十米外,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后,两双眼睛始终默默追随着这一切。

那是一对男女,都穿着厚重的棉猴,大大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他们像两尊雪雕,一动不动,看着苏青发现孩子,看着她挣扎犹豫,最终看着她抱起孩子,毅然决然地走向121厂的方向。

直到苏青的背影完全融入厂区边缘建筑的阴影里,那个女子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靠在身旁男子的肩上,压抑不住的、低微到极点的啜泣声,被呼啸的风雪瞬间卷走。男子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身旁一把冰冷的冻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们像两个沉默的幽灵,远远地、悄无声息地尾随了一段,确认了苏青最终进入的方向,才在漫天风雪中,默默转身,朝着来时的路,一步步退去,直至消失无踪。

风雪依旧肆虐,龙尾山沉默地见证着这无人知晓的一切。一个生命的轨迹,几个家庭的命运,就在这个寒冷的黄昏,被彻底扭转。苏青怀抱着这个沉重的“礼物”,走向的,不仅是家的灯火,更是一段充满未知、挑战与人性质地的、波澜壮阔的人生洪流。

版权:创世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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