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义探天局

南宋绍兴十九年初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临安城四面城门毫无征兆地忽然全部关闭，各府衙差官、兵丁齐齐出动，冲进街坊巷市，对开张店铺挨家挨户盘查，百姓不明实情，一时间各路传言喧嚣尘上，不出两个时辰功夫，就闹得偌大城池人心惶惶。片刻后将此事推向一发不可收拾地步的，是皇城卫戍军出现在御街前，由南至北展开地毯式搜索。

随着卫戍军一同现身的，还有临安知府宋贶领着大小官员五十余名，合着一众侍卫，堵在太平坊前，把半条御街占得满满当当。

宋贶此人为官谨慎，与上与下关系相处融洽，在官场里十分吃得开，自他上任以来，城中还从未有过如此大的阵仗，派出去问询的走卒未回，他不敢怠慢，带着麾下官员一路小跑冲上御街，面朝皇城翘首以盼，生怕错过那边传来的消息。

进奏院的书吏争先恐后凑到近前，拿着纸笔临摹现场，竖起耳朵倾听嘈杂声音，经年累月浸泡在复杂环境里培养出的敏锐嗅觉，使得他们看出谁能抢占先机将消息送出，所能换来的荣华富贵不可限量。

一群头戴小帽、书生模样的人簇拥在书吏身旁，或是同样奋笔疾书，或是满脸谄媚地与书吏交谈，其间时不时用竹筒装些纸条，交由专人送出。宋贶目睹全程，微微皱眉侧身与麾下人低声言语几声后，从官员队伍最后，屁颠屁颠跑来个身材魁梧的文官。

此人名叫徐敬，生得五官粗犷，宽口阔鼻，浓眉大眼，四肢粗壮，身形如老树古桩般结实，行走时习惯踮起脚一颠一颠，脸上常年挂着笑容，分明长着一副上等武将胚子，却穿着文官袍服。

每当看到他的脸，宋贶就倍感腹部不适，按理说他身为进奏官，每月俸禄银钱足够开销，他又未曾婚娶，亲人全在老家种地，城里小宅里唯有老狗一条，口袋里得有不少余粮才对，可徐敬极抠，除了发放的官服，就剩一身当年进京赶考时的粗布袍，反复洗搓的掉没了颜色。

进奏院承转文书诏令，是天下信息的集散地，别看进奏官的官职不大，却能上达天听，在纷乱朝堂中，占着举足轻重的特殊地位，担任此职，明里暗里的钱财应多如流水，娶个三妻四妾都花不完才是，唯有徐敬例外，捞钱时跑在最前，花钱时找不到他人。

久而久之，与进奏院有所往来的人，都知道这位“活貔貅”的名号，无论是谁从他手里过，都得脱一层皮，偏偏他鬼点子最多，无论多棘手的事，只要钱给够了，找到他总能解决。特别是临安府事务繁杂无章，进奏院需有专人到府衙当值，一月一轮换，每到徐敬坐班，府中包括宋贶在内，免不得被掏了一遍口袋。

众官员见他走来，纷纷向后退出半步，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徐敬不以为然来到宋贶身旁，大大咧咧抱拳拱手问道：“不知宋大人喊我来是要问何事？”

宋贶指着眼前事，“说说看，为什么连卫戍军都惊动了？”

若是民事，临安府理应率先知道；若是官事，也该有人递话过来。问题出就出在它既不是民事也不是官事，还把临安城给封了个严实。

徐敬不言语，双眼一直飘忽着看向行走如飞的卫兵，伸出衣袖的两根手指来回搓动，那意思是要点小钱。

放在平时，宋贶不会计较这些，但徐敬做事不分时候，再放任城中乱下去，万一上面怪罪，黑锅必然会落到知府大人头顶，刚想发火质问，有一匹快马从御街口冲来，在宋贶面前勒住缰绳，那人翻身下来，笑眯眯微微鞠躬，道了声有礼了。

宋贶见到此人，心里咯噔一下，在临安城除了皇亲国戚，就剩这位惹不起。

相府管家秦福，虽不是官身，可胜似官身，他身后那位权倾朝野，连天子都要惧三分，何况朝中百官，因此秦福不请自来出现在宋贶面前时，众官员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知府大人，我家老爷有一事相求。”

“所问何事？”

“相府小姐有一爱猫名曰云纹金丝虎，圈养在独院雅舍中，小姐十分爱惜，今晨却四处找不见，不知是丢到哪儿去了，知府大人对临安城熟悉，请您务必要帮忙。”

秦福道明原委，宋贶听罢心情愈发沉重，“仅仅是丢了只猫？没有其他？”

秦相生性多疑，喜用小事来揣测人心，稍有不慎便会遭受猜忌，宋贶与他无冤无仇，眨眼间往回想了多年也未曾找到有何不妥之处。

“小姐是老爷的心头肉，她又最疼爱这只金丝虎，爱宠丢了，怎不是大事？临安府若是不帮，照此戒严下去，你的乌纱帽恐怕……”

宋贶下意识双手扶住官帽，连声答应道：“既然弄清楚是何事，我这就派人全城去找。”

“没用，几营军兵找了数个时辰毫无进展，我想贼人应该早有准备，躲藏在见不得光的某处，你府衙上不乏有破案的能人，让他们随我走一遭。”

秦福扫视众官员，无人敢与他对视，宋贶讪讪笑着，双手一摊表示这事自己也说了不算。

“今日找到线索者，赏白银百两！愿领命破案者，赏黄金千两，官升三级！”

秦福扔出饵来，依旧无人站出，他脸色便有些难看。

“知府大人，临行前秦相嘱托，说临安城修缮城墙一事有蛀虫，咬露了几本账册……”

宋贶旋即面色大变，手捻胡须转过身来，拉高声音呵斥道：“都还愣着作甚！谁跟秦管家去一趟？要是没人应承，就一起都去！”

众官员面面相觑，自忖差事避无可避，便开始互相推诿起来，秦福眼看这帮废柴商讨不出个结果，正要发作，宋贶旁边的徐敬忽然把手一举。

“进奏院进奏官徐敬，愿往。”

秦福一愣，他怪模怪样打量徐敬，宋贶侧身挡在徐敬身前，为他辩解道：“进奏院里属他脑袋不灵光，我再另选他人随你前去寻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