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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笔仙与前世

月光照在苏叶脸上,苍白中泛着铁青。

苏叶快要18岁了,但她的身材和脸蛋一样,看起来重度营养不良。曾经有情商堪忧的亲戚对着她大惊小怪:“你都17岁了,怎么长这小?你怎么会长这么小?看着就像10岁!”

苏叶性格怯懦,不敢向那个暴脾气的长辈发火,只能讪讪地笑。

苏叶的父亲苏辛为女儿解围,“小叶这是晚长,随我!”

那个亲戚望着身材魁梧的苏辛,方觉唐突,连连讪笑:“是是,有的早长,有的晚长!”

苏叶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心里清楚,父亲的说辞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苏教授与姚主任的掌上明珠苏叶,居然是个侏儒,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尽管苏辛视苏叶如掌上明珠,从来不以女儿的身高为意,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可每当苏叶看到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目光,都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更何况,母亲姚媛总是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年近五十的母亲,有一个外号叫“学术界的张曼玉”,修长孤清的背影,在街上总能引来几个尾随者。

正因如此,母亲陌生人般的忽视与冷漠,让苏叶觉得理所当然,“都是我不好,我丢了他们的人……”

哥哥苏木的存在,让苏叶更加难堪,苏木继承了父亲清俊的五官和高大的身材,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苏木在他十五岁那年,用父亲送他的望远镜发现了一颗从未被记录过的小行星,并获得了那颗小行星的命名权。

虽然父母一再表示一视同仁,然而众人的交口称赞,苏辛看苏木时赞许的眼神,让苏叶愈发无地自容。

“苏叶,抬起头来!”苏木18岁那年出国留学,临走之前,他叮嘱妹妹,“总低着头,脖子上会长皱纹的!”

苏叶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苏木忍住笑,“要是长了皱纹,那就像河马了,戴着黑色眼镜的小河马!”

苏叶从没想过河马会长颈纹,不过想象着河马戴上自己的黑框眼镜,忍不住“扑哧”一笑。

“抬起头来,自信点!”苏木看着妹妹的眼睛,真诚而关切地说,“你其实不知道,你有多优秀!”

苏叶感受得到哥哥的关心,但她并不相信哥哥的话。

自七八岁起,苏辛就带着她跑遍了各大医院,访遍了医学名家。

“特发性矮小,无法解释!”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摇着头,束手无策。

苏叶体内并不缺乏生长激素,垂体和扁桃体正常,遗传身高也很好,现有的医疗技术解决不了她的问题。

“观察观察吧,”老专家无奈地说,“按父母的身高,能长到170以上呢,遗传身高这么好,没准长长就好了!”

自12岁生日过后,苏叶拒绝再去医院检查,态度决绝。苏辛和姚媛夫妇没想到,一向乖巧听话的苏叶会如此执拗,甚至以死相逼。

不仅如此,她执意去住宿学校,这个外人眼中笼罩着光环的家庭,时时处处提示着她:自己是何等的矮小、愚笨而脆弱。

“小叶,”临行之前,苏辛语重心长地说,“你要知道,我不要你优秀,我只要你快乐!”

苏叶的内心被击中,但她没有说话,低下头,拼命忍住泪,“我这么差劲,我不配做你的女儿……”她在心里说。

母亲姚媛不远不近地站着,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仿佛要去宠物店寄养宠物。

苏辛觉得女儿的性格不适合出国,决定留她在国内参加高考,苏叶被送往金城一所老牌名校寄宿。来到10中后,苏叶彻底封闭了自己。她沉默寡言,极少说话,除了吃饭和上洗手间,永远是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上学三年,她甚至连坐在后排的同学也不认识。她永远盯着黑板,要么就是盯着课本。可惜她资质平庸,整天学习也不过是中等生的水平。

能进10中的学生素质都不差,从老师到学生,他们对矮小文静的苏叶怀满善意,颇多照顾。然而苏叶主动屏蔽了他们的好意。她敏感而要强,无法接纳瘦小笨拙的自己。更何况,周围的同学都那么优秀……

“为什么别人都这么好,而我这么差劲,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似乎注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在这个月夜。这晚,距苏叶十八岁生日还有三个月。

在月光下,苏叶第一次对宿舍里的其他三个女生发生了兴趣。

临近高考,宿舍里的四位高中女生心中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平时都是开了台灯,在书桌前各自用功。可今夜宿舍里的气氛确实有些反常。虽说是月光皎皎,可也只是看得清人脸而已。她们三个熄了灯,聚在桌前挤成一团,压低嗓子,口中念着怪异的咒语,像是在进行某种恐怖的仪式。她们时而尖叫,又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你们在干什么?”苏叶的声音低如蚊蚋。

三个女生愣住了,回过头来看着她。三年了,苏叶一年说的话不超过十句,那三个女生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几乎把她看作一件摆设,做什么事也没必要征求她的意见,反正苏叶总是逆来顺受。

苏叶主动说话了,三个女生倍感新鲜,甚至有些受宠若惊,“我们在请笔仙呢,你也一起来玩啊!”

“笔仙是什么?”苏叶走近她们,桌子上铺着一张纸,上面纵横着杂乱恣意的笔痕。

“笔仙就是前世啊,把你的前世请出来,告诉你前世发生的事!”

前世……苏叶心中涌起渺茫的期望,我是前世是什么?是一只飞向远方的鸟,还是一棵独自低语的树?无论是什么,都比现在的样子好!

苏叶走近她们,“我也要请前世!教教我吧!”

苏叶与睿面对面坐在桌前,两人手背相对,十指反向交叉,再紧紧地勾住一支铅笔,睿感觉到苏叶很紧张,手指笨拙而僵硬,悬在纸上的笔也不停颤抖。

“记住,一会前世来了态度一定要好,不然前世会生气的!”

“生气了会怎样?”苏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睿觉得她像一只猫。

“鬼……上……身……”一个女生压低了声音怪叫,引得女孩们低低地哄笑起来。

“严肃点!”睿示意她们噤声,“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前世要请得来,也要送得走,否则会招灾的。请过前世的纸,也要用火烧掉!”

女孩们见她说得严肃,便不再嬉笑,一起低低地念了起来,“谁请谁前世,我请我前世,前世前世快快来,来了就划圈……前世前世快快来,来了就划圈……”

二人紧握的笔悬在纸上,却是纹丝不动。

“苏叶,你太紧张了,放松,放松点!”睿低声提示。

月光照在那张A4纸上,是一种淡淡的雪青色。那支笔像是烂醉的酒鬼,歪歪斜斜地在纸上走出一条颤抖的笔痕。

“动了!动了!”女孩们惊叫,随即愈加虔诚地念了起来,“谁请谁前世,我请我前世,前世前世快快来,来了就划圈……”越念越快。

随着她们的节奏,洁觉得苏叶与她交叉着的手指越来越紧,越来越僵硬,几乎将她的指骨夹断,“苏叶!苏叶!你轻点……不行放手,我不玩了!放开我!”

另外两个女孩见势不妙,想上前分开她们两个,然而苏叶身上的肌肉奇怪地痉挛,全身剧烈地颤抖,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迷醉而癫狂的,不再受意识控制。

与此同时,那支铅笔在纸上大幅度地划着圈,整个房间充斥着那狂野的“刷刷”声。

睿觉得自己的手指快断了,疼得直哭,然而没有人能分开她们。

那支笔越划越快,渐渐地在纸上涂满了不规则的大片黑色色块。

“你是苏叶的前世吗?你在干什么?”

“是你就再划一个圈吧!”

那支扶乩的笔不理她们,自顾自地在纸上宣泄自己的力量。

睿满脸冷汗,疼得大哭起来,“我不行了,手指要断了……”

她们一起大叫起来,“苏叶,苏叶……”

她们用力摇晃着苏叶,几分钟后,直至那张白纸几乎被涂成了黑色,才戛然而止。

苏叶僵直的身体一下瘫倒在座位上,整个身体又硬又凉,怎么呼唤也没反应,有个女孩吓得哭了起来。

她们的叫声惊动了宿管老师,严肃的中年女老师一脸不悦地敲门,好在她进门时,苏叶突然睁开了眼睛。

“你们宿舍都在干什么?大晚上的鬼叫!还让不让别的宿舍休息了?明天北大的心理讲座你们不想参加了是不是?”

“不是的,老师,”宿舍长菡的反应快,“是苏叶病了,我们想带她看医生!”

苏叶虽然孤僻木讷,但她的家世和外形,让人不注意她都难。果然,宿管老师的语气柔和了许多,“哟,小苏叶,你怎么了,不舒服?”

苏叶定定地望着前方,目光空洞,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到底怎么啦?”宿管老师问几个女孩。

菡不敢据实相告,她用身体挡住了那张纸,“苏叶刚才全身发抖……”

“好像是得了癫痫!”睿忍住泪,轻轻揉着自己被夹得发白的手指。

“癫痫?”老师觉得事态严重,面色一沉。

好在苏叶突然间恢复了清醒,“老师,我没事……”

宿管老师疑惑地摸了摸她的头,“不烫啊,还很凉,苏叶啊,不舒服就赶快上医务室!”

“不用,我没事!”苏叶推开她的手,“睡一觉就好了!”

菡怕自己带头玩迷信游戏的事暴露,忙打圆场,“对呀对呀,苏叶一定是快高考了压力大,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好容易打发走了宿管老师,几个女孩不敢再高声说话,躺回了自己的床上。苏叶可能是折腾累了,倒是睡得很快,菡听到了她均匀的鼻息声。

菡和另外两个女孩聊了几句,几乎要沉沉睡去,她感觉自己坐在一辆引擎失灵的汽车里,剧烈地颠簸了几下,然后便下坠,下坠……突然间惊醒过来:怎么,那张请笔仙的纸还没有烧掉呢!

菡本人倒不迷信,但总觉得今天的事有些怪异,还是善始善终,也算图个心安吧!想到这里,她挣扎着爬下床,在桌子上找到那张被涂得面目全非的纸。想起适才的风波,她不敢仔细看那张纸,只是攥在手里,到抽屉里找打火机。

她将收垃圾的撮箕放在月光下,将那纸也放了进去,可打火机总也打不着,只有点火星,她恼火地将纸拾起,凑近……怎么!她呆住了:

那张看似随意涂划的纸上,竟现出了一幅绝妙的图案:被铅笔重重涂抹的漆黑背景似无垠的宇宙,中部星星的白点像是组成了一个星系。星系外周,缥缈而梦幻,像一层轻纱。诡异的是,那星系之中,还飘浮着似人非人的一些生物,他们身材高大,全身赤裸,飘浮的姿态像是蜷缩在母亲的子宫之中,还有一些看不出形状的物体,看起来甚至不像地球上的生物……

菡被这幅美妙而诡异的图像迷住了,待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怎么,这不是一支铅笔,在两个人无意识的合力下形成的吗?她突然觉得恐惧,不由打了个寒战。

她忙按动了打火机,溅起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那玄妙而诡异的图景消失了……而那黑寂的灰烬与红亮的余焰又交织成了一张女巫的脸,她枯瘦的长脸像是一只干瘪的梨,双眼尖刻怨毒地盯着菡……

菡吓了一跳,跌坐到了地上。

她惊动了其他女孩,睿迷迷糊糊地探下头,“怎么啦?菡菡?”

“没事!”菡慌乱中拿起一个杯子,随手将里面的水浇在灰烬上,女巫的面孔消失了。她待了一会,爬上床。

今晚上厕所不会遇到鬼吧?恐怖电影里的镜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菡干脆把被子蒙在头上。没事,实在不行把她们叫起来陪我……

她其实多虑了,这一夜再没有怪事发生。女孩们也睡得很安稳。

翌日,水月园。

苏叶对即将开始的心理讲座并无太多期待。毕竟她有过太多次看心理医生的经历,对类似的心理辅导已经有些麻木了。她随着队伍走进来时,极力低着头,然而她的身高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她蜷缩在一个角落里,举起一本书来挡着脸,但还是清晰地听到了斜对面两个外校男生的对话。

“走错了吧?这不高三辅导吗?咋还来个小学生?”

“小学生?哪儿?哪儿?”

苏叶的手在发抖,她没有勇气放下那本书,几乎所有人都在交谈,现场乱哄哄的,然而那两个男生的话却清晰地钻入耳中。

“不会吧?那么矮?隔壁小学的吧?”

“拿着书呢,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两人嘻嘻地笑了一阵,其中一人像发现了新大陆,“哎哎,快看哎,又来了一个哈比人!”

“哪儿哪儿?”

“就那个靠着墙进来那个!红衣服的!”

“还真是!今天是怎么了?这是要凑齐七个小矮人送一个白雪公主嘛!”几个男生一阵哄笑。

苏叶顾不上生气,向他们所指的方向望去——门口顺着墙进来的,还真有一个和自己高度差不多的女孩!她走路的姿势和自己也很像——弓着腰,缩着头,恨不得变得透明,恨不能背上长出壳来,把自己缩进壳里!

那女孩溜着墙根走,直到被工作人员拦住,苏叶才意识到她身上穿的不是校服。

“你是哪所学校的?怎么没穿校服?”

那个女孩瑟缩成一团,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似乎气也不敢喘。

“你是哪个学校的?你们老师呢?”

那女孩嗫嚅着,似乎不知如何回答。她瘦瘦的小脸上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眼角略微下垂,看人的样子活像一只无助的小狗。

“老师,”苏叶不知是哪来的勇气,起身走了过去,拉起那个女孩的手,“她是我们班的,校服湿了来不及洗……”

老师看看苏叶,又看看那个红衣女生,似乎有点搞不清状况,不明白高三的队伍里怎么会多了一对小不点,不过苏叶穿着10中的校服,看起来驯顺乖巧,确实不像撒谎,只好挥了挥手,“好吧,快坐好,下次记得穿校服!”

苏叶拉着红衣女生,坐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

“你是哪个学校的?”

红衣女生的脸涨得通红,“我不是……没有学校!”她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还好苏叶勉强听得懂。

“那你是……”

红衣女孩羞愧地低下头,“我是来捡瓶子的!”

“啊?”苏叶惊讶地望着她。

“我看你们学生手里都拿着饮料瓶子,怕一会散了被别人捡走了,就跟了进来……”

苏叶手中的瓶装矿泉水是学校发的,人手一瓶。她从来不喝冷水,所以盖子都没有拧开过,准备随手就扔掉的。她试探地将水递过去,红衣女孩身子微微向后一缩,摇头拒绝。

苏叶把水放下,抬起头打量着她:红衣女孩心形的小脸只有巴掌大,额头大,眼距稍宽,一双大眼睛清澈而胆怯,像只怕挨打的小狗。头发黄而软,一副重度营养不良的模样。身上的红衣服腰身窄小,肩却很宽大,像是一件大出几个型号的衣服,被胡乱改小了套在她身上。

苏叶看过一个节目叫《变形记》,那些贫穷善良的孩子令她同情不已。她常常想帮助他们。虽然家世显赫,但她过得并不快乐,帮助别人或许能让她寻找到生命的意义。

“你多大了?”苏叶问。

女孩欲言又止,苏叶眼中的诚恳与善意打动了她。

“对外人说10岁,”她趴在苏叶耳边,“其实我已经快18岁了,个子矮,没长高。”

终于找到和我一样的人了!苏叶几乎跳了起来。惊讶之余,她甚至有些兴奋激动,不过很快她就为自己的幸灾乐祸感到羞愧。虽然成长背景不同,但相似的经历让两人一见如故,有说不完的话。她俩没完没了地聊着,教授什么时候进来,讲座什么时候开始的都不知道。

女孩叫小招,她解释了好几遍,苏叶才听懂是哪个“招”字。她原来是叫“招弟”的,可这名字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只招来了几个小妹妹,家里人一气之下就叫她“小招”了。

小招理论上是读完初中了的,但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她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家里背着妹妹挑水砍柴做农活,做饭,打扫卫生,剁猪食,割草喂兔子……爸妈又常骂她笨,不是读书材料,她也觉得自己笨,九年级一上完,就和姐姐们被家里人赶来城里打工,毕竟万一家里真的招来了弟弟,还要盖房子娶媳妇呢。小招跟着姐姐来到金城,投靠了老家的亲戚,在一个小饭馆里打工,住宿和吃饭都不要钱,她和两个姐姐每个月挣的钱,刨去些买洗漱用品的,其余全部要寄回家里。小招听话,有多少寄多少,可这样她的钱就太紧巴了,一年到头也买不上一件衣服。她和大姐说,大姐有时会给她几十块钱。她和二姐说,二姐就骂她,你长得那么小,穿啥也不好看,买衣服做啥?小招觉得她说得有理,就不想买衣服了,她只想要部新手机。她用的手机还是她姐姐用旧的,家里的手机都是爸用完了给妈,妈用完了给大姐,大姐再换给下面的姐姐,最后才轮到小招。这壳子褪色的手机按键都坏掉两个,打电话还断线,就别提上网了。小招看别人用手机玩游戏玩微信很羡慕,就想攒钱买个新手机,她上个月偷偷留下二百块钱,她妈就打电话骂她白眼狼不孝顺。小招没法,只能在休息的时间里想办法挣钱。她学历低,别的做不了,只能捡点空瓶子卖。

苏叶惊讶地望着小招,自己从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剧情,居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小招命运悲惨,但她自己似乎并不知晓,面色平淡地讲述着这一切,时而露出单纯而满足的微笑。外表相似的两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这让苏叶格外心疼她。

“你别捡瓶子了,”苏叶忍不住说,“我有钱,我可以帮你!”

“我不要!”小招几乎出自本能地拒绝,就像她刚刚拒绝苏叶递给她的矿泉水瓶。

苏叶刚想问为什么,话未出口就明白了:小招和自己一样,自尊心很强,不愿接受别人的施舍。或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吧,她觉得自己天然地懂得小招。

苏叶说想和她做朋友,要小招的电话,小招没有拒绝,低着头写给苏叶。她的字像小学生一般稚拙,却很工整。苏叶刚要和她说话,一阵爆笑打断了她。

引发笑声的是讲台上的心理学教授庄诺。他已经讲了半个时辰,苏叶和小招只顾聊天,完全忽视了他的存在。苏叶被爆笑声提醒,向讲台上张望,也觉得有些吃惊。她听学校的老师说起过,这个讲课的庄诺可是大有来头,从小到大都是碾压级的学霸,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普林斯顿最年轻的心理学终身教授,却不知为什么今年突然回到了北大。最后那个年轻的女老师用近乎花痴的神情说,听说庄教授长得很帅诶~引得学生们一阵哄笑。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苏叶还是被这个庄教授的外表惊呆了,没想到他这么年轻,又这么帅。只是不过才三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也不知是写论文累的,还是故意染成一度流行的“奶奶灰”,头顶束了一个道士髻,身材高大,肩宽背阔,一看就是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一身“雅痞”范儿,对年轻女学生来说,的确是个极具魅力的中年大叔。言谈举止称得上风度翩翩,课讲得好,也极富幽默感,逗得学生们哈哈大笑。

“我有一个问题,”庄诺顿了顿,“就让在场最具魅力的人起来回答吧!”

当即有几个学生将手举得高高的。

庄诺微微一笑,“其实魅力不仅是外放型性格所独有的,有些沉默内敛者或许更富魅力,我偏偏想找一个不举手的……”

苏叶最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她本能地缩起脖颈,但也不相信自己有那么倒霉,在近千人的会场中被庄诺点中。

“第18排最左侧角落的那个女同学……对,对,就是你,请你站起来!”

前排无数双眼睛回头向苏叶看过来。

不会是我吧?苏叶的脸腾地红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旁边的同学揪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等待片刻,庄诺开口了,“这位女同学,请你站起来好吗?”

以苏叶为中心,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庄诺又说了一遍,学生哄笑得更厉害了。

苏叶的同学见她窘得快哭了,忙高声替她解围,“老师,苏叶已经站起来了!”

庄诺恍悟自己的失误,“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苏叶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低着头,不说话。

“庄教授,她叫苏叶!”几个同学抢着回答。

“什么?”庄诺身上大大地震动了一下,他站起来,向学生的座席走了几步,突然又站住了,怔怔地向苏叶的方向望来。

人群一阵喧哗,不明白一向举止从容的庄教授为何如此失态,他瞪大了眼睛,即惊愕,又痴迷,双唇不住地哆嗦。有些学生甚至开始起哄,吹起了口哨。

似乎是一阵阵的声浪惊醒了庄诺,他突然重重地甩了甩头。回过头,向座位上走去。他没有解释什么,自顾自地继续讲课,却没有了适才的从容不迫,语速加快了,像是在赶时间。

在讲座结束前的这段时间里,苏叶一直忍受着周围人好奇的目光,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庄诺听到她的名字会如此失态,令她成为众矢之的,还有两个男生一直对她开玩笑,叫她“庄师母”,直到她哭了出来。带队的老师走过来,狠狠地斥责了那个男生,同时也好奇地打量苏叶。苏叶最怕的就是这种感觉了,还好有小招,她什么也没有说,但紧紧地攥着苏叶的手,似乎在给她打气。她这一无声的举动,给了苏叶莫大的安慰。

好容易熬到讲座完了,苏叶随着人群,有秩序地离开讲堂。就在苏叶即将迈出讲堂,她看到一个年长的西装男子走了过来,和苏叶的领队老师低语了几句,苏叶的老师回过头,有些愕然地看了苏叶一眼。

“苏叶,你等一下再走!”

半个小时之后,苏叶被领队老师带到了一扇门前。

“苏叶,我再提醒你一下,”老师双眉微蹙,语重心长地说,“你即将参加的是著名心理学家庄诺教授开展的一项心理学研究,你可以自愿选择是否参加。庄诺的学术成就不用我再说了,能参与他的研究项目,是一次难得的体验……项目要求,你只能一个人进去,但房间里装有摄像头,有监控人员在外监控,保证你不会受到伤害。但如果有任何不适,你可以随时要求中断实验……”

“苏叶,”老师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愿意参加吗?”

“我愿意!”苏叶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苏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坚决,她隐约觉得,庄诺或许能给自己想要的答案。在这个狭长而闷热的走廊里站得有些久了,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门很小,门内的世界却无限广阔。苏叶打开门,却膝盖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上——扑面而来的,居然是滔滔的洪水,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将她淹没。苏叶本能地闭上眼睛,那滔天的巨浪,挟着冰冷潮湿的气息,吞噬一切毁灭一切,渺小的人类是逃不掉的。

一声轻轻的咳嗽,将苏叶唤醒,她睁开眼,她所面对的,是一个纯白而冰冷的世界,像是来自遥远的未来。苏叶回过神来——哪里有什么洪水?分明是对面两层楼高的led屏幕所投射的幻影。苏叶想起自己的失态,不由得涨红了脸。

“苏叶,你刚刚看到了什么?”庄诺教授坐在一把白色椅子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与纯白色的背景融为一体,乍看好像是悬浮在空气中。

苏叶心中有点愤怒,她极力地压抑自己。

“水。”她低声说。

“水?”庄诺注视着她,“那么,你有没有觉得那种场景很熟悉呢?”

“没有。”苏叶茫然地摇了摇头。

“坐吧。”庄诺指了指前方,苏叶才发现他对面有一把相同的白色椅子,还很贴心地调低了高度。她有些拘谨地坐下了。

两人对坐,庄诺直视着她的眼睛,“苏叶,你以前见过我吗?”

苏叶不敢直视,拘谨地低下了头,“见过,在报告厅。”

“那在报告厅之前呢?”庄诺态度温和,声音却带点苦涩,“你有没有见过我?”

苏叶迟疑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庄诺。这并不奇怪,虽然庄诺在学术领域大名鼎鼎,但苏叶是个深度自闭的宅女,爸爸、妈妈和哥哥都没有提起过这个人,那她肯定不认识。

庄诺的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自嘲,“苏叶,我知道你高三了,很忙。我只耽误你十分钟的时间,可以吗?”

“庄教授,”苏叶垂下头,“你是想为刚才的事道歉吗?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不是!”

“那……你是要给我做心理辅导吧?”

“恰恰相反,”庄诺苦笑了一下,“是你给我做心理辅导!”

苏叶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并不相信他的话。这一定是庄诺心理研究的套路,他想看看我的反应,苏叶想,却并不揭破。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的故事。”庄诺微微低下头,陷入了回忆。

“嗯。”苏叶有点好奇,他会给我讲什么?

“这件事听起来很疯狂,”庄诺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自嘲似的苦笑,“你也可以把它当成是虚构的,就算我给你编故事吧。”

“很多人提起我来,一定会介绍我是个不婚主义者,没有结婚,也从不谈恋爱。”他看着苏叶。

苏叶低下了头,“哦。”

“其实我是有女朋友的。我的初恋,在我心中,她是一个完美的女神。”

“完美”这个词,刺痛了苏叶,她心中一阵酸涩。

“我从小就是一个孤独的人,不合群,也很少朋友,怎么说呢?无法交流,因为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考不及格,会记不住一句简单的话,会做不出一道浅显易懂的题。有些人,我不能明白为什么我讲了一遍又一遍,他还是不会,我极力地压抑着我的情绪,可眼神还是出卖了我,所有人都在说我骄傲,难以接近,脾气暴躁……”庄诺抬起头,看见苏叶一脸受伤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

“你是学霸!”苏叶叹了口气。

“不对,我是学神!”庄诺轻描淡写地说,“我从来没考过第二名,从来!照相机记忆,你听说过吗?无论图片还是文字,只要看过一眼,就不会忘记!”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我天天用功,还是学不好!苏叶又叹了口气。

“所以,在选择专业之前,我是无法与人沟通的,因为我太聪明了,太过聪明的人,都是很残忍的,因为他们对普通人无法理解,所以缺乏共情的能力。就这样,我很孤独,我曾一度以为我是一个人,独立于人类的一个独特的物种,直到我遇见她……”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她简直……太完美了!于人群中,于千万人之中,你一眼就能看到她的存在。我甚至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控制着我,让我去靠近她。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才16岁,却成了所有人排挤和孤立的对象,她却没有一点委屈和懊恼,神态自若地站在那里——我见到她,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那么疼。她是我要找的人,在各个方面和我匹配,不,各个方面都要优于我的人。”

“你不是说,你一直都是第一吗?”苏叶小心翼翼地问。

“没错,我一直都这样以为,”庄诺又浮现出了他那个标志性的苦笑,“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其实是在隐藏自己,她拿第一拿得太容易了,听夸奖也听得厌烦了,荣誉和奖状已经引不起她的兴趣,反而带来无谓的猜忌和伤害,她对这一切受够了……她不再跳级,在上课的时候学习罗塞塔石碑上的文字,看天书一样的学术论文,16岁时觉得差不多了才上大学。”

苏叶有点怀疑他是在故意伤害自己,“她……长得很漂亮吧?”

“嗯,很漂亮,”庄诺低头沉思,努力回忆自己的女神,“16岁时,就差不多和我一样高了。”

苏叶瞠目结舌,她对身高没概念,只知道庄诺很高很高。

“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

“她死了!”庄诺淡淡地说。

苏叶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I'm sorry.”她轻轻地道歉。

“没关系,她是被火烧死的,她家中莫名地起火,只有她死了……她的外婆被严重烧伤,也有人说,她其实是自杀。”他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在叙述一件不相关的事情。

“为什么会……起火?”

“没有人知道火灾的原因,因为她的外婆烧伤严重,两年以后也去世了。诡异的是,我的女神预见了自己的死亡,”庄诺只手托腮,沉吟地说,“在她出事前的一个星期,她对我说,她快要死了,让我千万不要难过,不要再追查她的下落。”

他抬眼看了看苏叶,苏叶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庄诺笑了笑,“她说,她将在1年后重生。”

他看了看苏叶,后者正瞪大了眼睛,一脸愕然地望着他。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疯子,”庄诺微微一笑,“是不是?”

苏叶低下头。都是套路,她想,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学教授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这一定是研究的一部分。

庄诺没再追问,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很好笑是不是?可她和我说的时候,我并不认为她在开玩笑,因为她从来不像一些小女生一样,信一些星座宿命之类的。她也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爱说一些生死离别的话。她更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会自寻短见……”

“那天她对我说了许多话,”庄诺面色惨白,带着一点憧憬,又酸楚的微笑,“比以前说得都要多,我现在最后悔的是,当时没有用录音设备将她的话录下来,每一句都值得我用一生去铭记,可惜的是……因为当时太过紧张和震撼,有一些话我已经记不得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临死前的心愿,我都一一承诺,并且我会尽全力实现。”

“1998年3月26日,她死于火灾。她死前的前一天夜里,我答应了她的三个愿望。”他停了下来,眼睛望着苏叶触及不到的远方,是不是3月26日的那个夜晚?

苏叶的心莫名地绞痛,她似乎感觉到了他失去女友的痛苦,他说的都是真的?

“第一件事,是不要打扰她的父母,甚至不让她的父母得知我的存在——离得越远越好!我答应她了,也做到了,我那么爱她,却没有参加她的葬礼。这可能是件好事,在我心中,她永远是最美丽的模样。”

“我答应她,不去打扰她的父母。我但我一直在媒体上关注他们的消息。也只有这一对璧人,才能养出那么好的女儿。她的父亲,叫苏辛,是知名的生物学教授……”

苏叶一时之间没能明白他话中的含义,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你说,谁?”

“她的父亲,苏辛!”庄诺镇定地说。

“你怎么敢——”苏叶跳下座位,又惊又怒。

“苏叶,”庄诺平静地说,“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故事!”

“你凭什么?”苏叶再也忍不住了,愤怒地质问,“凭什么编排我,还有我的家人?你就是想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第二件事,”庄诺并不理会她的愤怒,“她给了我这个,恐怕只有你才破译得了。”

他递过来一张纸,纸张看起来有些年份了,却被保存得很好。纸上用黑色钢笔写着一排排点与短横组成的符号。

苏叶心中猛然一紧,她想起12岁那年,哥哥苏木带着她编写了一套属于只属于他们兄妹的莫尔斯密码。

“你要不要试试?”庄诺神色平静,“或许,你会有新的发现。”

“这是心理测试的一部分吗?”苏叶迟疑地问。

她还是接过了那张纸。与其说她相信庄诺的话,不如说她渴望一个合理的解释。

从心底里,她从未接受现在的自己。自己怎么会这么小这么丑这么笨……一定是有原因的。她渴望改变,天崩地裂式的改变,哪怕将自己摧毁,不再重生也无所谓。

就算他在骗我,或只是在做心理辅导也好。有一丝希望也好。她心中五味杂陈,接过了那张纸。

庄诺似乎早有预料。

“我答应她的第二件事,就是20年后回到北京,来寻找重生后的她,”庄诺微微地苦笑着,“我一直也在怀疑自己,会相信这么荒谬的事……直到临回国时我还在犹豫,我想,就当自己是个疯子,为了当年对她的承诺,疯子也无所谓,我不知在哪能看到她,不过我知道我会看到她的,直到我遇见了你——”

他看着苏叶,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像是虔诚的信徒看到了自己的神。

从未有一个男人这样望着自己,苏叶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有点进入这个故事了,“我和她长得像吗?”

“一模一样,”庄诺望着她,像是考古学家望着历经千年浩劫却依然完好的精美瓷器,“她也叫苏叶。”

苏叶还想再问,庄诺打断了她,“这纸条给你,但你千万不要和你的父母提起这件事,千万!”

“为什么?”苏叶疑惑地问。

“这不是我说的,是她说的。”庄诺面无表情地摊了摊手。

“第三件事,”庄诺继续说,“你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我会尽我的全力来帮助你的。这个电话,只有你可以打通。”

苏叶还想再问,庄诺指了指椅子上的钟,“说了一刻钟,就是一刻钟。”

门开了,门外的老师见到苏叶,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苏叶忍不住回头看庄诺,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并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上架时间:2025-10-24 15: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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