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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烬中尘

灵州城入了秋,天就灰得早。

谢家后院的墙角根,泛着潮气,青苔腻滑。谢聿缩在柴垛旁,指尖捻着一根枯草,在地上划拉。划的不是字,是昨日瞧见檐下蜘蛛结的网,一圈又一圈。

柴房窄,堆着陈年的木料,散着朽味儿。窗纸破了洞,漏进些微光,照着他半边脸。冷白皮的底子,眼窝深,鼻梁挺,是极好的骨相。可惜面皮上沾着灰,嘴唇也干裂着。

“阿聿。”

压低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从墙角那个狗洞传来。

谢聿没动,只眼皮掀了掀。

一颗用油纸包得严实的物事,从洞口滚了进来,停在他脚边。油纸边缘渗出些许油渍,混着泥土。

是谢临风。

他这个哥哥,人如其名,是谢家的骄阳,是灵州城人人称赞的玉树临风谢大公子。只有在这黄昏后,无人留意时,才会像做贼似的,扒着狗洞,给他送一口吃的。

谢聿伸手捡起。油纸还带着体温。打开,是半只烧鸡,腿肉厚实的地方,被人细心撕了下来,留给了他。

他没立刻吃。手指摩挲着油纸,粗糙的质感。柴房里暗,他眼神却好,能看清谢临风透过洞口望进来的,那双带着歉然和关切的眼睛。

“快吃,”谢临风催促,声音更低了,“爹今日心情不虞,前院管得严,我偷溜出来的。”

谢聿这才低头,咬了一口鸡肉。肉是香的,咸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他吃得慢,细嚼慢咽,不像个终日饥一顿饱一顿的。

“谢了,哥。”他声音有些哑,像被柴房的灰呛久了。

“说什么浑话。”谢临风似乎松了口气,又递进来一个小包袱,“天凉了,加了件薄袄,旧的,你别嫌弃。”

一件半新的棉布夹袄,料子普通,但厚实,洗得发白,带着皂角的干净气味。比谢聿身上这件破絮翻飞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嗯。”谢聿接过,放在膝上,没多言。

兄弟俩隔着墙,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静默了一会儿。前院隐约传来丝竹声,大约是谢崇山宴请宾客。

“我走了,明日……再看机会。”谢临风的声音带着不舍,脚步声渐远。

狗洞那儿,只剩下一片昏黑。

谢聿把最后一点鸡肉咽下,油纸仔细折好,塞进柴垛缝隙。他抱着那件旧夹袄,靠在冰冷的柴堆上。

屋里冷,他裹紧了身上那件破袄子。冷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晃动。他想起母亲。那个据说是灵州第一美人的沈苏荷。他记不清她的模样,只恍惚觉得,该是极温柔的。可她生他时死了,连带疼他的祖母也一并去了。于是,他成了谢家的灾星。

克死生母,克死祖母。

下人们见他,如避蛇蝎。兄弟姐妹,视他无物。唯有谢崇山,他名义上的爹,对他倒不是刻骨的恨,是一种彻底的漠视。仿佛他谢聿,不过是谢家宅院里一块碍眼的石头,踢不开,便任由他待在角落里,自生自灭。

饭食是馊的,衣裳是破的。若非谢临风这些年偷偷接济,他或许早就病死在某个冬天,或者饿死在某个角落,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垢。这双手,会劈柴,会挑水,会做许多杂役的活计。谢临风曾偷偷教他认过几个字,也给过他几本旧书,他藏在柴堆深处,夜深人静时,就着月光或偷来的半截蜡烛,囫囵吞枣地看。

他不怨吗?

或许是怨过的。只是这怨,在年复一年的冷眼和饥寒里,磨得钝了,成了心底一层厚厚的茧,不碰,便不觉得疼。

他只想活着。安安稳稳地,不惹任何人注目地,活下去。

窗外,秋虫唧唧。前院的喧嚣,隔了几重院落,传到这儿,只剩模糊的嗡嗡声,像另一个世界。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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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灯火通明。

谢崇山坐在主位,面色如常地与宾客推杯换盏。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眉眼间透着算计,对谁都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唯独对那个庶子……

他心里是膈应的。

沈苏荷,那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他当年是真心喜爱过。可她死了,因生产而死,母亲也紧随而去。接连的丧事,让谢家成了灵州城的谈资。都说那孩子是灾星,他起初不信,可生意上接连出了几桩不大不小的纰漏,让他心里也犯了嘀咕。

久而久之,那孩子就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看见他,就想起死去的爱妾和母亲,想起那些不吉利的流言。眼不见为净,丢在后院,任其自生自灭,已是他身为人父,最大的“仁慈”。

至于谢临风偷偷接济,他是知道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临风那孩子心善,随他早逝的母亲。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损了谢家的颜面,便由他去吧。

一个灾星,一个心善的长子。

谢崇山抿了口酒,辛辣入喉。这世道,活着,本就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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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柴房里,谢聿被冻醒。

寒风像刀子,从破窗往里刮。他裹紧了谢临风给的夹袄,依旧冷得牙齿打颤。腹中又开始饥饿,那半只烧鸡,早已消化殆尽。

他摸索着,从柴堆深处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馒头,已经干裂发硬。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像只偷食的老鼠,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月光惨白,照着他清俊却憔悴的侧脸。

他想起白日里,溜出门去买劣质刻刀时,在茶馆外听到那几个散修的闲聊。

“玄剑宗……又要开山门收徒了……”

“不论出身,只论灵根……”

“嘿,若能测出个好的,便是鲤鱼跃龙门……”

玄剑宗。仙门。

那是一个离他无比遥远的世界。弱肉强食,听说比凡间更甚。

他不想去。他只想离开谢家,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稳度日。

可是……灵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除了做杂役,还会些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所谓的仙缘。或许,去试一试,只是想看看,自己除了“灾星”这个名头,究竟还是个什么。

只是想,求一个明白。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笃——笃——笃——

三更天了。

他啃完最后一口干硬的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蜷缩起来。

柴房外,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呜咽着,像谁的哭声。

长夜漫漫。

烬冷的尘灰里,一粒种子,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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