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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崇祯十七年冬,陕北的风裹着沙砾,像无数把细刀刮在人脸上,疼得钻心。李定国裹紧了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缩在土塬下的沟壑里,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被火光染红的村落——那是他昨夜才借宿过的王家坳,此刻却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村落里的哭喊声、惨叫声混着房屋燃烧的噼啪声,顺着风飘进沟壑,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李定国心上。他今年刚满十八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双手早已因常年握刀磨出了厚茧,眼神里也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三个月前,他家乡米脂遭了蝗灾,颗粒无收,爹娘为了让他活下来,把最后半块糠饼塞给他,自己却饿死在了土炕上。走投无路的他,被路过的大西军抓了壮丁,跟着部队在陕北一带辗转,今日还是头一回近距离看见自家军队劫掠村落的模样。
“都给老子搜仔细了!但凡有粮食、有值钱的东西,全给我搬出来!敢藏的,直接砍了!”
粗犷的喝骂声响起,李定国看见两个大西军士兵踹开一户人家的木门,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揪了出来。老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嘴里嘶喊着“那是俺孙儿的救命粮”,可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士兵就抡起刀背,狠狠砸在老汉的后脑勺上。老汉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布包里的小米撒了一地,被寒风卷着滚向远处。
另一个士兵弯腰,用刀尖挑开布包,见里面只剩些碎米,啐了一口,抬脚就往老汉的尸体上踹了两下:“穷酸玩意儿,浪费老子功夫!”
李定国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加入大西军时,张献忠说过“杀贪官、济贫民”,说要让天下受苦人都有饭吃,可眼前的景象,和那些欺压百姓的官军、劫掠地方的土匪,又有什么两样?他想起爹娘临死前的模样,想起家乡百姓饿死在路边的惨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若是为了这样的军队打仗,那他活下去的意义,又在哪里?
“小子,躲在这儿干啥?赶紧出来帮忙搬东西!”
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发现了沟壑里的李定国,拎着刀走了过来,眼神里满是不耐烦。李定国缓缓站起身,没有动,只是盯着那士兵,声音有些发哑:“将军说过,不扰百姓,为何要抢他们的粮食,杀他们的人?”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个毛头小子,懂个屁!咱们大军要吃饭、要打仗,不抢这些穷鬼的,难道喝西北风?再说了,这些百姓都是大明的人,杀了也活该!”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的百姓,和大明有什么关系?”李定国往前走了一步,腰间的短刀微微出鞘,“将军的话,你敢违抗?”
士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教训老子!今天我就先宰了你,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说着,士兵抡起刀就朝李定国砍来。李定国早有防备,身体往旁边一躲,避开了刀锋,同时右手一扬,短刀如闪电般出鞘,精准地刺向士兵的小腹。那士兵没想到这个少年居然会武功,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痛,低头一看,短刀已经没入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没了气息。
李定国拔出短刀,擦了擦刀上的血迹,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他从小跟着村里的武师学过拳脚,后来又跟着货郎走南闯北,练出了一身灵活的身手,刚才那个士兵虽然凶悍,却没什么章法,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可就在这时,又有几个大西军士兵听到动静围了过来,看到地上的尸体,顿时炸了锅:“这小子杀了张老三!给张老三报仇!”
四个士兵拿着刀,呈扇形朝李定国围了过来。李定国握紧短刀,背靠土塬,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他知道自己今天怕是难以脱身,可他不后悔——就算死,他也不想做一个欺压百姓的刽子手。
“住手!”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李定国抬头一看,只见一队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穿着黑色铠甲,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大西军的将领之一,张献忠麾下的得力干将,孙可望。
围上来的四个士兵看到孙可望,连忙收刀,单膝跪地:“参见孙将军!这小子违抗军令,还杀了咱们的兄弟,请将军下令,处死他!”
孙可望勒住马,目光落在李定国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眉头皱了皱:“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杀自己人?”
“末将李定国,”李定国双手抱刀,躬身行礼,声音却依旧坚定,“此人劫掠百姓,滥杀无辜,违背了将军‘不扰贫民’的军令,末将劝阻无效,才不得已杀了他。”
“哦?”孙可望挑了挑眉,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你倒是有胆子,敢在本将面前说自己杀了人,还敢提将军的军令。你就不怕本将治你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把你砍了?”
“末将不怕,”李定国抬起头,直视着孙可望的眼睛,“末将加入大军,是为了跟着将军杀贪官、济贫民,不是为了欺压百姓。若是将军觉得末将做得不对,要杀要剐,末将认了!”
孙可望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好!好一个‘杀贪官、济贫民’!本将看你年纪不大,倒是有几分骨气,也懂几分大义。张老三劫掠百姓,本就该杀,你不仅没错,反而有功!”
这话一出,不仅李定国愣住了,就连旁边的几个士兵也满脸诧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孙可望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李定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叫李定国是吧?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本将,做本将的亲卫。好好干,只要你有本事,将来必定能有一番作为!”
李定国心中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谢孙将军提拔!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望!”
孙可望点了点头,转身对旁边的士兵吩咐道:“把张老三的尸体拖下去,扔去喂狼!另外,传令下去,全军上下,谁要是再敢劫掠百姓、滥杀无辜,不管是谁,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是!”士兵们连忙应道,拖起地上的尸体,匆匆退了下去。
孙可望又看向远处的村落,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刚才是我没管好部下,让百姓受了苦。你去村落里看看,还有活着的百姓,就把军中的粮食分一些给他们,再找些人帮忙救火、掩埋尸体。”
“末将领命!”李定国连忙应道,转身就往村落里走。
此时的王家坳,火势已经小了不少,只剩下几间房屋还在燃烧。李定国走进村落,脚下的路满是灰烬和血迹,偶尔能看到倒在路边的百姓尸体,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年幼的孩子,模样惨不忍睹。他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挨家挨户地查看,终于在一间没有被烧毁的柴房里,找到了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百姓——一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旁边还站着两个十几岁的少年。
“你们别怕,我是大西军的士兵,是来帮你们的。”李定国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中年妇人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警惕,紧紧抱着孩子,往后缩了缩:“你们……你们别过来,我们家里已经没有粮食了。”
“我不是来抢粮食的,”李定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今天的口粮,一块干硬的麦饼,递到妇人面前,“这是我的粮食,你们先吃。孙将军已经下了令,不准再劫掠百姓,一会儿我再让人给你们送些粮食过来,还会找人帮你们救火、掩埋亲人的尸体。”
妇人看着李定国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麦饼,犹豫了片刻,终于接过麦饼,对着李定国磕了个头:“多谢壮士,多谢壮士!”
“大娘快起来,”李定国连忙扶起妇人,“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叫人过来帮忙。”
说完,李定国转身走出柴房,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孙可望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孙可望见他出来,点了点头:“做得不错,李定国,你是个心善的人,也是个有担当的人。”
“末将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李定国躬身说道。
孙可望拍了拍他的肩膀:“心善不是弱点,有担当才是成事之本。如今乱世,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咱们做军队的,若是不能护着百姓,那和那些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又有什么区别?”
李定国心中一震,抬头看向孙可望,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他原本以为大西军的将领都是只懂杀戮劫掠之辈,可孙可望的这番话,却让他改变了想法——或许,这支军队里,真的有想要救百姓于水火的人。
“将军所言极是,”李定国郑重地说道,“末将愿追随将军,杀贪官、济贫民,让天下百姓都能有饭吃、有衣穿。”
孙可望笑了笑,转身看向远方:“光有咱们还不够。如今崇祯皇帝自缢,清军已经入关,天下大乱,想要救百姓,就得先平定这乱世。张献忠将军正在四川集结兵力,不久之后,咱们就要率军南下,与清军抗衡。到时候,有的是你建功立业的机会。”
李定国顺着孙可望的目光看向远方,只见苍茫的土塬在寒风中延伸,看不到尽头。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心中突然燃起了一股强烈的信念——他不要再做一个随波逐流的小兵,他要凭着自己的本事,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番天地,护着那些受苦的百姓,不让他们再像王家坳的人一样,遭受战火的蹂躏。
寒风依旧凛冽,可李定国的心中,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这团火,是对百姓的怜悯,是对大义的坚守,更是对未来的期许。他知道,前路必定充满荆棘和血火,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从这一刻起,少年李定国的命运,便与这明末的乱世,与这千万百姓的生死,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不多时,几个士兵推着一辆装满粮食的小车走了过来,还有十几个士兵拿着水桶、铁锹,准备救火和掩埋尸体。李定国连忙迎上去,带着他们走进村落,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看着百姓们接过粮食时感激的眼神,看着士兵们奋力救火、掩埋尸体的身影,李定国的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种“归属感”——或许,这里真的是他可以实现抱负的地方。
孙可望站在村落外,看着忙碌的李定国,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他从李定国的身上,看到了一种难得的“正气”,这种正气,在如今的乱世之中,比锋利的刀剑还要珍贵。他相信,这个少年,将来必定会成为大西军的栋梁之才,甚至会在这乱世之中,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
夕阳西下,把土塬染成了一片血红。王家坳的火势终于被彻底扑灭,尸体也被一一掩埋,百姓们捧着分到的粮食,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开始了新的生活。李定国站在村落的最高处,看着眼前的景象,又看了看远方的天空,眼神坚定而明亮。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等着他。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