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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海关后兵败如山倒

顺永昌元年,明崇祯十七年,建州顺治元年,甲申年五月初八日。

谷英站在庆都县城外,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缕残红,心里头越来越沉。

半个月前,他还在北京城里,亲眼看着永昌天子在武英殿草草办了登基大典。说是大典,其实寒酸得不成样子——龙袍是仓促赶制出来的,礼乐班子凑不齐人,连跪拜的文武官员都神色惶惶。谁都知道,山海关那一仗败得太惨、也太快了。吴三桂那狗贼投降建州也就罢了,偏偏还引着鞑子骑兵把大顺军精锐打了个稀烂,从山海关一路追着屁股砍,陛下连北京都没坐热,就得带着所有人往西跑。

原本都觉着走宣府、大同那条熟路回山西,怎么也能顺当些。谁知道姜瓖反了——宣府和大同两座重镇连着锅端

陛下只得临时改道,从保定往南绕,走井陉翻山回山西。这一改后头的队伍就全乱了,中营拉着几千辆车往南绕,官道上几十里的队伍堵成一团,前头一停后头就得跟着等大半个时辰。

路边扔满了大车、箱笼,还有从北京卷出来的细软包袱,散在地上没人捡。伤兵就更不用说,就那么躺在路边,有的还在叫救命,有的已经叫不出声了。路过的队伍从他们身边绕过去,谁也不停。

谷英亲眼看见一个伤了腿的兵,趴在地上死死拽住一辆辎重车的车辕,求车上的人捎他一段。车上的人拿刀背往他手上砸,砸到松了手,车就走了。

更重要的是,军队的军纪也逐步崩坏了。

有些营的兵直接散了摊子,三五成群地偷摸着溜到沿途村子去劫掠,抢完了就往山沟里一钻,再也找不回人影。谷英统带的前营虽说还算整肃,可他也知道,夜里偷偷溜号的兵丁一天比一天多。

他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撩泡,恨不得把那些逃兵抓回来就地砍了脑袋。可光砍人头能有什么用?军心散了,你砍再多脑袋也聚不回来。

谷英想到这里,忍不住又骂了一句娘。

“将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谷英没回头,他听得出来,那是自己的中军都尉郭君镇的声音。

“后队都料理好了?”谷英闷声问。

“算是吧。”郭君镇走到他身侧站定,甲胄上还沾着白日赶路时溅起的尘土,他也懒得拍,只是望着远方叹了口气,“辎重队今天又掉了三辆大车,还有两辆陷在泥坑里推不出来,末将让人把粮食卸了分给兄弟们背着,车子就只能扔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头,今儿夜里,又有几十个人找不到了。”

谷英只是嗯了一声。郭君镇等了片刻,见他没再开口,便也闭上了嘴。

谷英当然知道郭君镇说的“又有几十个人找不到了”是什么意思,这种事从北京撤出来后就没断过。可让他真正揪心的,不是跑了多少人——而是剩下的这些人,究竟还有几成能真的上阵拼命。

他这个前营,满打满算,真正跟着他从西安一路杀过来的老兄弟,也就数千人。剩下的全是沿途收编的前明降兵,甚至还有山海关之战前临时从各县征来的壮丁。那些降兵,当着你的面恭恭敬敬行李,转过脸谁晓得肚子里揣着什么心思?至于那些壮丁就更别提了,连刀都拿不稳,阵仗一乱,跑得比兔子还快,还能指望他们什么?

可偏偏——偏偏殿后的命令就是砸在了前营头上。但他知道皇爷这也是没办法,山海关之战中营损失太大了,亳侯的后营有掩护大军物资后撤的任务,那能留下来的只剩他了。

“郭都尉。”谷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末将在。”

“你说,鞑子的追兵,现在到哪儿了?”

郭君镇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低声道:“末将不敢妄测。不过……斥候回报说,在北边看见鞑子的探马已经在蠡县一带出没。从蠡县到庆都,快马一天就到。”

一天。

谷英闭上眼睛后竟然有些后怕,但他并不是怕死。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陕西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北京,什么时候怕过死?他怕的是,鞑子骑兵一旦咬上来,他这支外强中干的前营要是撑不住几个时辰,主力那边还带着那么多辎重,根本走不快,要是被追上,那……

所以就是死,也要多拖点时间,唯一希望的就是鞑子速度能慢点。

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五月初九,天还没大亮,北边就传来了急骤的马蹄声。斥候的马冲进营门时撞翻了拒马,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打着滚爬起来,嗓子已经喊劈了:“鞑子!鞑子的探马——追上周校尉了!二百多骑!”

谷英猛地站起来,脸色在晨光里白得吓人,但他随即咬紧了牙关,沉声道:“擂鼓!传令各营备战!”

他嘴上喊着备战,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二百骑只是鞑子的先头探马,真正的主力绝不会远。果然,不到一个时辰,第二拨斥候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话都说不囫囵了:“鞑……鞑子!大股鞑子!北边烟尘遮天,少说也有两万骑!”

谷英远远望见那片黑压压的骑阵,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样从天际压过来。鞑子的马刀在清晨的日光下闪着冰冷的寒芒,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成一片。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列阵在外的前营——旗帜倒不少,风一吹飘飘扬扬,看着挺唬人。可那些士兵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那就打吧。”谷英自言自语,嗓子干得几乎说不出话。

建州前锋没有给顺军任何喘息的机会。巴布泰率领三千精骑率先压上,逼得顺军不得不收紧阵型,结成密集方阵来抵御骑兵的冲击。而就在顺军挤成一团的时候,阿济格布在两侧缓坡上的红夷大炮开火了。

第一发实心弹落在了阵前二十步的地方,弹起来蹦进人群,像一根铁犁从血肉里碾了过去。谷英听见身后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然后便只剩闷响。烟尘还没散尽,第二发又来了,接着是第三发、第四发。

“散开!散开一些!”谷英嘶哑着嗓子喊,可他的声音出口就被喊杀声和炮声淹没了。

清军的骑兵并不急于冲锋,他们在阵前策马游弋,用精准的骑射一轮又一轮地往顺军阵中倾洒箭雨。看得见够不着,这种憋屈比刀刀见红的肉搏更消磨人。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些新附的降兵们开始发抖,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惊惶。还能咬牙撑住的,就只有数千跟随谷英数年的老兄弟。

谷英明白,再这样耗下去,不用等鞑子冲锋,阵型自己就得垮。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直冲阵前,长枪左挑右刺,接连刺翻了几个贴得太近的鞑子骑手,试图用自己这把老骨头顶住阵脚。

偏偏,正是因为他太显眼,才引来了最致命的打击。

几股清军骑兵同时朝着他那面“谷”字大旗围拢过来。戈什哈们放出了冷箭——一支从阵侧飞来的箭,带着风声扎进了谷英的左肩。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还没坐稳,又是数支箭射来,右腿紧接着中了一箭,胯下战马也连中几支,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保护将军!”左光先和田虎带着亲兵冲过来,连拖带拽把他捞起来塞上了一匹空马。谷英趴在马背上,血从肩膀和腿上一道一道往下淌,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吐出来的只是一口血沫。

但主将重伤倒下的消息,却已经是无法隐瞒了,士兵们交换着惊恐的目光,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军心涣散的当口,清军阵中忽然传来了劝降的喊声。让顺军士兵心头一震的是,那些字正腔圆的汉话,甚至带着他们熟悉的陕西、河南口音。

“对面的弟兄们听着!你们的主将已被我大清王师击毙了!你们还在替谁卖命?”

“李闯大势已去了!北京都丢了,你们还给他当个什么劲的兵?”

“放下武器归顺大清!摄政王宽仁,照旧发饷!”

喊话的是三顺王麾下的汉军旗士兵,还有一部分刚投降了清军的吴三桂部关宁军,他们的话直接击垮了许多前营士兵最后的抵抗意志。

第一个人扔下兵器跪倒时,还有人骂。

第二个人跟着跪下去时,已经没人管了。

再往后整条阵线像决了口一样,有人往西跑,有人往南钻,有人把头盔一扔脱了号衣就混进了野地。那千把老兄弟还在死撑,可他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那些降了清的“自己人”调转刀口砍向了他们。

一个跟着谷英从西安杀出来的老卒,红着眼劈翻了两个叛变的降兵,回过神来,却发现周围已经有十几个‘自己人’拿刀指着他。他把刀往地上一摔,仰天大吼了一声,随即就被乱刀吞没了。

前营就这样彻底崩了,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丢了兵器的、扔了盔甲的、连鞋子都跑掉了的,到处都是。哭喊声、哀嚎声、求饶声,还有鞑子骑兵兴奋的呼哨声混在一起,整个庆都城外的旷野变成了一锅人间炼狱。

这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左光先和田虎只得带着亲兵各自往西边杀了出去。他们不是不想顾谷英,而是根本顾不上——溃兵跟潮水似的涌过来,能把一切还站在原地的人踩成肉泥。

这一仗左光先的坐骑已经换了二匹,能活着冲出来已经算是命大了。说到底,今日这局面,换谁来指挥也难有什么不同。

但是有人还没放弃。

中军都尉郭君镇带着数百骑兵在溃兵洪流中死死稳住了马镫,没有被冲散。他从大军崩溃的那一刻就一直在乱军中疯了一样地搜寻谷英的踪迹,嗓子都快喊哑了。就在他已经快要绝望的时候,几个浑身浴血的亲兵背上驮着一个血人,从溃兵的潮水里艰难地拱了出来。

“郭都尉!郭都尉——!”为首的那名亲兵嘶声喊道,“护着谷将军突围!求你了!”

郭君镇咬着牙,只说了一个字:“走。”

他当机立断,带着这一百多骑护着重伤昏死的谷英,向西面的一处树林钻了进去。正是这个决定,加上那么一丝侥幸的运气,让他们暂时从鞑子的马刀下逃了出来。

他们不敢走大路,在山野间绕了许久,一路上又因为躲避鞑子的追兵散去了不少人,才找到机会折向南方加速撤退,朝着临近真定的承安镇的方向逃去。

入夜后,追兵的马蹄声总算远了,可郭君镇身边也就只剩下几十个人了。

郭君镇把谷英扶下马,找了官道边上一个破败的土地庙安顿下来,让剩余的亲兵守在外头。夜色下,只能勉强看清谷英那张惨白的面孔。箭伤虽说没在要害上,但耽搁了这么久,血已经把裹伤口的布浸透了好几层,人也一直昏昏沉沉的。

郭君镇蹲在庙门口,看着漫天的星斗,发了好一阵子呆。

谷将军伤成这样躺在这里,身边就剩这么几十个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鞑子但凡分出一队游骑扫过来,就是瓮中捉鳖。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条路,每一条走到最后都是死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件事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承安镇?

郭君镇“腾”地站了起来。

前几日在承安镇驻扎时,后营亳侯李过派人来通报过,说队伍后方留了一支小部队接应。当时谷英随口应了一声,郭君镇也没往心里去。可现在他想起来了,带队的好像是亳侯的义子,叫李来亨,人不多,可据说都是亳侯从老营里挑出来的精锐。况且那小子是亳侯的义子,应该不至于见死不救。

可现在——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回庙里蹲在谷英身边,压低嗓子说:“将军,末将想起一桩事。亳侯在承安镇留了支接应的人马,领兵的是他义子李来亨,末将这就带您去找他!”

谷英半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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