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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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壮岁旌旗拥万夫
宋高宗绍兴十年(1140年)五月十一日,辛弃疾出生于山东济南府的一户官宦世家。辛弃疾出生时,正值宋金对峙,南宋偏安一隅。辛弃疾满腹报国志向,少年即两赴燕京,调查金国,后来又参加耿京抗金起义,生擒叛将,奉表南下归宋。
1.生于乱世
江西省铅山县南十五里的阳原山中,有一座被荒草包围的古墓。除了风声和鸟鸣,这里大多时候是安静的。然而,在南宋度宗咸淳年间(1265—1274年)的某一天,时任史馆校勘之职的诗人谢枋得突然来到这里,他满怀崇敬地瞻仰过古墓后,在墓地旁的寺庙里住了下来。怪事就发生在这天晚上。
由于此墓地处偏僻,谢枋得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这里。早已疲惫不堪的他想早点休息,刚躺下来,忽听祠堂里传来悲愤的疾声大呼,就像有人在诉说自己的冤屈。那呼声从日落到三更,持续不绝。越是靠近他的寝室,呼声就愈加激昂。寺庙中的数十人听到这声音都以为是神明显灵。谢枋得听到这声音,思忖片刻,披衣而起,点亮蜡烛,提笔写了一篇祭文:
公有英雄之才,忠义之心,刚大之气,所学皆圣贤之事……大仇不复,大耻不雪,平生志愿百无一酬,公有鬼神,岂能无抑郁哉。六十年来,世无特立异行之士,为天下明公论。公之疾声大呼于祠堂者,其意有所托乎?枋得倘见君父,当披肝沥胆以雪公之冤,复官还职,恤典易名录后,改正文传,立墓道碑,皆仁厚之朝所易行者。然后录公言行于书史,昭明万世,以为忠臣义士有大节者之劝。此枋得敬公本心亲国之事,亦所以为天下明公论,扶人极也。
写到这里,门外呼声戛然而止,长夜复得安静。谢枋得吹灭蜡烛,总算能睡一个好觉了。
这位冤魂不散的墓主不是别人,他就是泣动山河、文武兼备的南宋词人、抗金英雄辛弃疾。
在后人眼里,辛弃疾不但是与苏东坡齐名的豪放词人,还是一位精通武略、胆识过人的统帅与将军,一生享荣耀无数。既然如此,他还会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呢?
一个人的荣辱与悲欢,总是离不开他所处的那个时代。让我们追根溯源,看看辛弃疾所处的那个时代究竟发生了什么。
靖康元年(1126年),北宋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一年,对宋朝的富庶觊觎已久的金朝灭了辽国后,再也按捺不住膨胀的野心,集合兵马一路狂飙南下,朝北宋发起攻击。一时间,中原狼烟四起,哀鸿遍野。次年,北宋首都汴京被金军攻陷,宋徽宗、宋钦宗两位皇帝成为阶下囚,北宋灭亡。因这一年为靖康二年,所以史称“靖康之变”。
宋徽宗的第九个儿子、宋钦宗同父异母的弟弟赵构因当时不在东京,躲过一劫,在大臣的拥戴下,逃到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称帝,即宋高宗,后定都杭州,是为南宋。为表示不忘国耻,杭州只能作为临时都城,因此改名为临安。
宋高宗即位十三年后,即高宗绍兴十年五月十一日,在济南府历城县(今山东济南历城区)一个叫四风闸的小村庄里,有户姓辛的人家诞生了一名男婴。男婴的祖父名叫辛赞,是位学识渊博的爱国士大夫,经过斟酌后,他给孙子取名辛弃疾。
据清人辛启泰《稼轩先生年谱》记载,辛家世代为官,辛弃疾五世祖辛维叶曾任北宋大理评事,后来因为朝廷委派,由甘肃的狄道迁居到济南。他的高祖辛师古曾任儒林郎。曾祖辛寂曾任宾州司户参军。祖父辛赞则效力于金朝,任朝散大夫。
公元1126年宋金交战,济南被金人占领。在金人的杀戮与压迫下,北宋的汉人们忍气吞声,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辛赞的内心也无比焦灼与悲凉。他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揭竿反金,收复国土。可他虽有一腔报国之志,毕竟年岁太大,家族虽人口众多,却老的老,小的小,儿子也孱弱多病,没有一个人能担此重任。每每想到这些,辛赞只能暗自伤悲,深深叹息。
辛弃疾的降生,让老人看到了希望,他给孙子取“弃疾”之名是有深意的。“弃疾”即“去病”。汉代著名大将军霍去病是辛赞的偶像。霍将军骁勇善战,十八岁就率领汉军进击匈奴,杀得敌军四散逃窜。他收复河西,攻占祁连山,又深入漠北,进军两千多里,兵锋逼近今俄罗斯贝加尔湖,致使匈奴远遁,从此再不敢觊觎中原。辛赞给孙子取此名,一方面是希望他能够平安健康地长大,不要像儿子那样孱弱,另一方面,寄希望他能像霍去病那样,驰骋疆场,收复失地,保家卫国。
辛弃疾出生时,南宋和金国已经对抗了十多年,南宋败阵于金国铁骑之下,偏安南方。虽与金国一年前达成了所谓的“天眷和议”,但也无法阻挡金人的兵锋。就在辛弃疾出生的这一年,宋金之间的战火又一次被点燃。
金朝皇子完颜兀朮(汉名宗弼)悍然撕毁两国签订的和约,对犹豫不决、心存侥幸的南宋再次发起攻击。消息传来,南宋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南宋抗金名将岳飞得知后,慨然领命,出兵迎战。他率领军队挥师北伐,先后收复郑州、洛阳,攻破郾城、颍昌,大军所至,攻无不克。然而,正当岳飞率领的“岳家军”节节胜利时,朝廷却打算见好就收。在秦桧等人的谗言下,宋高宗赵构一连下了十二道“金字牌”,逼迫岳飞班师回朝。岳飞不得已只好下令退兵。
在宋金议和谈判时,为了表达诚意,讨金兵欢喜,宋高宗赵构不但与金人签订了耻辱的“绍兴和议”,答应称臣赔款,还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了岳飞、岳云父子。自此,宋金长达十余年的战争状态结束了,形成了南北对峙的局面,宋高宗讨来了一时安宁,临安的西湖又开始歌舞升平。
按理说,宋高宗的父亲和哥哥被敌人掳去,正在遭受折磨,他应该不断北伐,迎回二圣,一雪国耻。但他没有这样做,宋高宗内心的小算盘众人都看得很清楚,他担心迎回二圣后,其皇帝位置不保。所以,在后来与金人的对峙中,他就在战与和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平衡。
在南宋偏安一隅时,处在沦陷区的北宋百姓并没有甘当顺民。面对压迫,各地的抗金起义时有发生。
为防止百姓暴动,金太宗完颜晟下令从东北迁徙大量女真人移居中原,担任百夫长、千夫长。他们杂居在汉人中间,监视并统治他们。这些金人来了就是老爷,他们视汉人如草芥、牛马,大肆掠夺汉人的财物和土地,逼迫汉人做他们的佃农,给他们打长工。在他们残暴的统治下,汉人的日子更加难过了。
为了“以汉治汉”,收复民心,金国迫切需要一批有经验、有能力的管理人员,来巩固对中原的统治,因此,金国开始对北宋原来的官员采取安抚政策,“辽、宋旧有官者皆换授”,鼓励北宋的旧官故吏重新出山,担任官职,为他们效力。
早在靖康之变朝廷南迁后,儒家思想根深蒂固的辛赞就想携家南移,追随新君,共御外侮。但因家族人口庞大,老弱妇孺众多,举家南迁实非易事,抛家舍业又于心不忍。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迫于生计,辛赞决定留下来,暂屈于金人帐下,在金廷为官。每当想起自己的汉人身份,辛赞心里总会有种愧怍与不安。此时,虽然北宋已灭亡十多年,但南宋朝廷尚在,以汉人身份在金廷为官者,常常遭到汉族人士的鄙视,被称为“虏官”,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汉奸”。辛赞在金廷为官的十多年里,虽屡屡遭到误解,却从没有一刻忘记过国仇家恨。他忍辱负重,对故国充满着深深的眷恋,一直盼着中原光复的那一天。
他的这一情怀,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的孙子辛弃疾。父亲病逝后,辛弃疾一直跟随着爷爷生活,随其宦游各地。为了让孙子牢记国耻,辛赞总是不失时机地向他灌输抗金复宋的思想。他带着年幼的辛弃疾凭吊山河,回想故国往日的太平景象,还常在闲暇时与他一起登高望远,指画河山,告诉他哪些地方曾经是战场,哪些地方可为起事的凭借。辛弃疾每次都听得很认真,在金国长大的他,跟爷爷一样,内心有着极强的民族自尊心和爱国之情。
2.横槊少年
虽然诗词让辛弃疾青史留名,但他平生最喜欢做的事非写诗词。“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唐·杨炯《从军行》),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建功立业才是他的人生追求。“少年握槊,气凭陵、酒圣诗豪余事”(辛弃疾《念奴娇·双陆和坐客韵》),从少年时,他就立下壮志,横槊弄枪,豪气干云,至于喝酒、作诗那些事情,他认为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辛弃疾七岁那年,时为谯县县令的祖父辛赞为他聘请了一位老师。这位老师名叫刘瞻,字岩老,是当时著名的文学家,尤擅长写诗。他的诗工于野逸,如“厨香炊豆角,井臭落椿花”,在当时颇有知名度。
刘瞻见眼前这小孩儿年龄不大,却刚毅稳重,甚是欣喜,当即决定收下,并为辛弃疾取字“坦夫”。古时候,家里生了小孩儿,一般由长辈为其取名,等长大入学后,再由老师为其取字。字是对名的补充和延伸。“坦夫”这个字伴随辛弃疾近二十年,直到他南渡抗金时,才把“坦夫”改为“幼安”,可能是觉得“幼安”与“弃疾”意思更相符,希望自己能够效仿西汉大将霍去病,奋勇杀敌,带领将士打败敌人。
归到刘瞻门下后,辛弃疾开始了正规的蒙学教育。在刘瞻的点拨下,辛弃疾的学业日益精进。他接触和学习了大量儒家典籍,了解了诗词创作的精妙之处,为日后走入仕途和求学问道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更可贵的是,他还在这里结识了一度被他奉为知己的同学党怀英。
党怀英是山东泰安人,比辛弃疾年长六岁,两人同在刘瞻处学习,才华不相上下,都是刘瞻的得意弟子,两人常在一起探讨诗词学问,形影不离,在亳州的读书界有“辛党”之称。
3.两赴燕京
辛弃疾在刘瞻门下学习了几年,收获颇丰。大概在金天德三年(1151年)前后,因刘瞻要去金国都城参加科举考试,辛弃疾不得不离开了刘瞻门下。
金朝刚吞并北宋时,南方与北方的考试有所区别,北方侧重于辞赋,而南方偏重经义。后来,朝廷下令南北科选合二为一,不再用经义、策论,只用辞赋取士。要想考到进士、举人,需要通过乡试、府试、会试、殿试四关。以刘瞻的学问,考取功名自然不在话下。天德三年,刘瞻果然高中进士,此后,他携家北上,在金国入仕为官。大定初年,刘瞻被召为史馆编修,从此专心编写历史,赋诗作词,不问世事。
离开老师后,辛弃疾并没有放弃学习,十四岁那年,他先通过了济南府的乡试,后又通过府试,得到了去金国都城燕京参加科举考试的机会。同年年底,辛弃疾辞别祖父,由祖父手下的一名小吏陪同,赴燕京赶考。与其他学子不同,辛弃疾似乎对自己能否考中并不关心,燕京之行,对他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临行前,祖父再三嘱咐,希望他能够借此机会深入金人统治中心,刺探金人军事部署,窥察金国政治形势,为以后反金复宋做准备。
辛弃疾牢记祖父的话,一路仔细勘察山川地形。官府的军事设施和粮草所在地,更是他重点关注的地方。一路走一路看,绍兴二十四年,即金贞元二年(1154年)正月,辛弃疾和小吏终于到了燕京城下。
燕京本是辽国的陪都,金军入侵辽国后,攻下燕京交还宋朝,改名为燕山府。金天德元年,即绍兴十九年(1149年),金国皇帝完颜亮登基后,认为如今的金国地域广袤,而首都却偏于东北一隅,与他所追求的中原正统王朝不符,遂决定把都城由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迁往燕京。完颜亮迷恋汉人文化,下令在燕山府的基础上,仿照北宋都城东京的样子营建新都城。新都营建工程浩大,征调工匠、民夫近百万人,历时三年才建造完毕。新都城竣工后,金贞元元年(1153年),金主完颜亮率领文武大臣,从原来的上京会宁府正式迁往燕京。
辛弃疾到了燕京后,应试还有些时日,他先去拜访了他的老师刘瞻。看到得意弟子辛弃疾,刘瞻非常高兴,一边为他备考进士提供建议,一边向他引荐燕京的文坛名宿。辛弃疾和金国文坛的名人蔡松年就是这个时候相识的。
蔡松年,字伯坚,号萧闲老人,冀州真定(今河北正定)人。北宋末年,他曾跟随父亲镇守燕山,在军中掌理机宜文字。宋军战败后,他随父降金,成为元帅府的令史。后因才华被完颜亮所欣赏,受到提拔重用,曾官至右丞相,封卫国公。他还是当时有名的大文人,其作品风格隽爽清丽,词作尤负盛名。有“北方文雄”之称的金末文学家元好问曾评价他说:“百年以来,乐府推伯坚与吴彦高,号‘吴蔡体’。”吴彦高是金国的另一位才子。
关于辛弃疾与蔡松年的交往,史料中记载:“蔡光工于词,靖康间陷于虏中,辛幼安常以诗词参请之。蔡曰:‘子之诗则未也,他日当以词名家。’故稼轩归本朝,晚年词笔尤高。”在辛弃疾的交际圈中,找不到蔡光这个人,很多学者认为,“光”即蔡公,因为“公”和“光”的草书非常相似。而蔡公指的就是蔡松年。这条记载的大意是,辛弃疾曾经拿着自己的诗词去请教蔡松年。蔡松年鼓励他说:“你作诗未必能有前途,作词却很有潜力,以后往词的方向发展,一定能成为名家。”辛弃疾回去后,按照蔡松年的指点改志于作词,果然成了一代名家。蔡松年是当时的著名词人,辛弃疾归宋后有很多词作流传,应该与蔡松年这位大词人的点化有关。他一生勤于作词,很少写诗,也应是受了蔡松年的影响。
这一次来燕京应试,辛弃疾落榜了,他似乎早有所料,与小吏收拾行装,匆匆离开了让他们难以忘怀的燕京,踏上了回乡的旅程。
祖父辛赞见孙子平安归来,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当晚,爷孙俩彻夜交谈,辛弃疾把这次进京应试的经历和一路上的见闻都一一讲述。辛赞频频点头,他为孙子敏锐的观察和非凡过人的记忆力感到高兴,至于辛弃疾为何落榜,他没有太在意。他只是告诉辛弃疾,功名利禄只是过眼云烟,成大事者应不拘小节,不必将一些小小的挫折放在心上。
就这样,辛弃疾时而在家里习文练剑,时而出去拜师访友,日子过得倒也充实。时光荏苒,转眼又过了三年。当时的科举制度规定,进士科的考试每三年举行一次。绍兴二十六年,即金正隆元年(1156年)年底,又到了进京赶考的日子,辛弃疾决定再次进京参加应试。
有了上次北行的经验,加上三年来的历练,辛弃疾成熟了很多。一路上,他像上次一样,注意观察金国的山川形势,将官府仓库位置一一牢记在心头,对上次应注意的一些事项又作了一番更深入的考察。
这次赴京应试,辛弃疾榜上有名,十八岁的他考中了进士。然而,对他来说,两次进京赶考的经历比高中进士更重要,这也是他少年时期最大的收获。后来,他把自己两次赴京所了解到的情况,写入了他的军事论文《美芹十论》和《九议》中。
考中进士后,辛弃疾本应立刻被授予官职。但史料中并没有辛弃疾在金国做官的记录。辛弃疾在《美芹十论》中写道:“大父臣赞……尝令臣两随计吏抵燕山,谛观形势,谋未及遂,大父臣赞下世。”我们由此推断,辛赞可能于辛弃疾第二次赴燕京应试后不久去世。辛弃疾没有做官,可能与为祖父守丧有关。
辛赞是对辛弃疾成长影响最大的亲人,祖父的离世,对辛弃疾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但他很快就从悲伤中走了出来,因为“粤辛巳岁(1161年),逆亮南寇”。辛弃疾敏锐地感觉到,他一直等待的起事反正的机会就要来了。
4.投奔耿京
把国都从会宁府迁往燕京后,金国皇帝完颜亮又起了野心,他不顾一些大臣的反对,于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打破金宋以淮河为界的默契,以举国之力,挥师攻宋。
完颜亮虽然好战残暴,藐视南宋,却偏偏喜欢汉文化,尤其对唐诗宋词,更是钟爱有加。有人说,完颜亮南侵,是因为看到了北宋词人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词。柳永在词里把杭州描写得豪奢荣艳,美轮美奂,尤其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句子,让完颜亮心生羡慕,遂决定攻打南宋,把杭州占为己有。其实,完颜亮决定攻宋,最主要的原因是巩固他的统治。
世人皆知,金主完颜亮是一位弑君篡位的皇帝,为了以绝后患,他大肆杀戮宗室大臣,甚至连嫡母和侍婢也不放过。完颜亮即位后,为避免上京的皇亲贵族睹物思人,他又费尽心机,把国都迁往燕京,然后下令撤销留守司衙门,把旧都宫殿全部毁掉,夷为平地后,让百姓在上面种上庄稼,不留一丝痕迹。
迁往新都后,为了转移国内的矛盾,完颜亮决定出兵讨伐南宋,一统天下。他曾以诗明志:“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意思是,万里江山应该是统一的,江南怎么能容许有别的朝廷呢?我要带领百万雄兵到西湖,骑马踏上吴山第一峰。然而,完颜亮没有想到,这一次他精心准备的南征,却成了他个人军事和政治生涯的绝唱。
一开始,金国的大军进展顺利,打了几次胜仗,顺利渡过淮河占领了盱眙、扬州等地,逼近长江。
不料,这时的金国后院起火,金宗室完颜雍乘后方空虚之际,夺取政权,在东京(今辽宁辽阳)称帝,就是金世宗。
金世宗登位后,随即下诏声讨完颜亮过去的残暴罪行。完颜亮闻讯大惊,在进退两难的情势下,他决定一意孤行,先取南宋或至少胜利渡过长江,捞回个面子后,再北上争夺帝位。
然而,在南宋虞允文等将领的阻击下,完颜亮在采石一带连遭败绩。这样一来,他觉得更没面子了,暴怒的他把怨气全撒到了兵士身上,下令金军三天内全部渡江,否则处死。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金军将领忍无可忍,于是发动兵变,群起袭杀了完颜亮,接着与宋军议和北返。
就这样,一场惊扰天下的南征大计竟是这样的走向,而且它还带来了另外一个结果。
完颜亮南侵时,为了打这一仗,对百姓横征暴敛,本就贫苦的人民更加民不聊生。被金人奴役多年的契丹人和饱受压迫的汉人忍无可忍,纷纷起来反抗。一时间,农民起义和抗金运动风起云涌。众多起义武装中,人数最多、声势最大的当数活跃于山东地区的耿京的队伍。
耿京本是济南人,早在完颜亮侵犯南宋之前,他就因无法忍受金国过重的赋税,而集结了李铁枪等豪杰们起来反抗。在战斗中,他们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后来,莱州人贾瑞也带领一小支队伍投奔了耿京。短短几个月内,他们的部队已经发展到了二十多万人,成了山东起义军的主力。起义军转战莱芜、泰安,进驻东平府,以此为根据地,自号“天平军”。
风起云涌的抗金起义,让辛弃疾看到了机会,他觉得自己长久立下的报国之志终于可以实现了。在正式参加抗金斗争之前,他先去找了自己的同窗好友党怀英。他这样做,或许也有劝他同自己一起抗金归宋的想法。
然而由于生活经历和个性的不同,随着年龄的增长,二人对未来的选择发生了分歧。党怀英早年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他性格温和,善于忍耐,民族情绪不强。这就与从小受祖父影响,有着很强的民族自尊心,仇恨金国,又个性鲜明的辛弃疾有很大不同。二人讨论着未来往何处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决定以蓍草起卦的方式决定,结果党怀英如愿得到“坎”,而辛弃疾得到了“离”。八卦之中,坎卦属水,意味着适合在北方谋职;离卦属火,意味着适合在南方发展。卦象的不同,也意味着两人从此将走上不同的道路。
这个占卦结果,更加坚定了辛弃疾反金归宋的决心,他与党怀英告别后,迅速变卖家产,树起了抗金大旗。
关于辛弃疾与党怀英的分别方式,还有另外一个说法。元人王恽《玉堂嘉话》记载:“弃疾,字幼安,济南人。姿英伟,尚气节。少与泰安党怀英友善。肃慎氏既有中夏,誓不为金臣子。一日与怀英登一大丘,置酒曰:‘吾友安此,余将从此逝矣。’遂酌别而去。”大意是说,辛弃疾相貌英武,是个很重气节的人,少年时与泰安的党怀英关系很好。金人侵占中原后,辛弃疾发誓不在金国为臣。某一天,两人登上一个大土丘,喝酒谈心,因志气不投,最后辛弃疾说:“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吧,我是一定要走的。”喝完酒后,两人就分别了。
两条记载看似矛盾,其实并不冲突,也许是史学家有选择的记录,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为了各自的志向,他们选择了分道扬镳。
党怀英留在金国,入翰林院,编修国史,成了一代文字宗主,辛弃疾南渡后,则显名于南宋朝廷。两人虽然选择的道路不同,但都取得了一定的功业。这些都是后话。
辛弃疾鼓动族众和周围的贫苦农民都参与进来,很快就聚众两千余人。不过他深知两千人的队伍,在声势浩大的金军面前是不堪一击的,遂决定率领队伍去投奔耿京。
一个月色晦暗的夜晚,辛弃疾悄悄集合队伍朝东平方向行进。他一改往日的书生形象,全身戎装,腰佩长剑,骑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于黑暗中端坐马背,威风凛凛。
数天之后,这支初生的义军终于来到了东平。
耿京种田出身,没有什么学问,当他听说辛弃疾这样的世家子弟也来投奔他时,非常高兴,当即任命他为东平节度使掌书记,做自己的机要秘书,连军中的大印也交予辛弃疾保管。
加入天平军后,辛弃疾就经常观察这支队伍。他发现天平军大多来自底层,对领兵打仗没什么策略。他暗暗想,如果军中能有一些懂兵法的人就好了,可以教练军队,提高战斗力。这时,他想起了一个叫义端的人。
义端是个和尚,平时除了念经,还喜欢谈论兵法,辛弃疾跟他有过一些交往。听说他也树起了抗金起义的大旗,还拉起了一支一千多人的队伍。辛弃疾想,如果能把他劝来投奔耿京,义军岂不是如虎添翼?他把想法告诉耿京后,耿京大喜,让他速去招揽义端,快去快回。
接到命令后,辛弃疾快马加鞭,很快在济南找到了义端。可义端却似乎有别的想法,他嫌弃耿京是个泥腿子,斗大的字不识几升,又没有谋略,不太愿意与其为伍。
辛弃疾有些失望,但他仍好言相劝,他告诉义端,耿京虽然来自草莽,但重情重义,视士兵如兄弟,从不摆架子,山东的义军都愿意听从他的号令,就连大名府的王友直(另一支抗金队伍领袖)也派人与他联系,愿意共图大事。最终,义端答应跟随他投奔耿京。
辛弃疾走的时候单枪匹马,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支队伍。耿京喜出望外,立刻任命义端为右军副将,继续率领原来的人马。
虽然辛弃疾请来了义端,但毕竟两人相交不深,对这个人不是很了解。投奔天平军后,一开始义端还算循规蹈矩,但时日不长,就暴露了本性。他经常在下属面前发牢骚,口出怨言,说在这里受人管辖难得自由,想把队伍拉出去。可令他失望的是,无论他怎样撺掇,原来的部下都愿意跟随耿京,没有一个人附和。
后来,义端决定铤而走险,只身投奔金人。
这天,义端忽然失踪了。起初辛弃疾还以为他有事外出,没有太在意,可作为掌书记的他忽然又发现,自己保管的义军大印竟然也不见了。两件事结合到一起,他很快断定,大印的丢失一定跟义端有关。
耿京很快也知晓了这件事,他气愤不已。义端是辛弃疾找来的,料想两人交情肯定不错,现在出了这种事,辛弃疾定是同谋,看来文人就是靠不住。耿京越想越气,他下令先绑了辛弃疾,等查出端倪,再替义军清理门户。
辛弃疾知道自己是掌书记,如今大印丢失,无论什么理由都难辞其咎。他对耿京说:“给我三天时间,抓不到义端,再杀我也不晚。”
事已至此,耿京只好同意。根据对义端的了解,再加上他平时的一言一行,辛弃疾断定,义端偷走大印后,一定会投靠金军,以大印做见面礼,来换取他想要的荣华富贵。想到此,辛弃疾纵身上马,朝金营方向赶去。
一路上,辛弃疾人不解甲,马不卸鞍,经过近两天的跋涉,终于在离金军不远的地方追上了义端。见辛弃疾怒气冲冲赶来,义端知道事情已经败露,辛弃疾不会轻饶自己,忙讨好说:“我识得你的真相,你是天上的青牛星转世,力气大得能杀人,但求你千万不要杀我。”
辛弃疾是个重情义的人,义端的叛逃陷自己于不义,还差点让自己送了性命,这些他都可以原谅,但义端偷大印献给金军,触碰了辛弃疾的底线,让他无法容忍。辛弃疾没有跟义端废话,他冷笑一声,手起刀落,义端还没反应过来便人头落地了。
辛弃疾提着义端的人头和大印来见耿京,耿京这才知道错怪了这个年轻人,从此对他更加敬重,几乎事事都要征求辛弃疾的意见。
5.生擒叛徒
完颜雍即位后,采取了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分化起义军。他一边下诏书,告知起义军只要放下武器,他便既往不咎,对归降的义军领导层更是开出大价钱,许以高官厚禄;一边调集大兵,要把继续反抗的义军各个击破。耿京所领导的义军是当时声势最大的一支,当然是金朝首先要解决的目标。
天平军虽然号称数十万之众,其实大多是些拖家带口来投奔的老百姓,实在很难独力与金兵抗衡。耿京也深知这一点,为了给义军谋一个好出路,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这天,辛弃疾来面见耿京。他首先分析了眼前的形势,列举了义军所面临的困难,然后提出了自己的主张。他建议向南发展,依附大宋朝廷,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实力,以图将来东山再起。
这条出路耿京也曾经想过,但他不知道南宋对他们的态度,心里没底。为了慎重,他决定先派二把手都提领贾瑞渡江,去宋廷探探虚实。
贾瑞是莱州人,是在耿京起义之初率众前来投奔的,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耿京。然而,贾瑞是个武将,打仗很有一套,却不识字,对外交公关不是很有把握。他怕受到朝廷诘问,万一答不上来会很难堪,便提议让掌书记辛弃疾陪同。耿京想想也是,便点头同意,当即任命贾瑞为正使,辛弃疾为副使,带领九名随从,前往江南晋谒宋高宗。
绍兴三十二年,即金大定二年(1162年)正月,辛弃疾一行人历经艰险,辗转来到建康,终于见到了正在那里视师劳军的宋高宗赵构。
在这之前,宋高宗听说完颜亮被杀后大喜,一改往日避敌怯战的作态,下令追赶敌军,他自己从临安出发,一路乘船北上,临江督战。听说山东有义军前来归顺,他非常高兴,马上接见了辛弃疾一行。
见到宋高宗后,辛弃疾奉上了为耿京起草的归顺表文,宋高宗龙颜大悦,许诺要为他们加官晋爵。第二天,诏书就传了下来,任命耿京为天平军节度使、知东平府兼节制京东路、河北路忠义军马;授贾瑞敦武郎、门祗候;授辛弃疾为右承务郎,天平军节度使掌书记。其他跟随来的人都封了修武郎和成忠郎。除此之外,朝廷还派出两名使臣,专门带上诰命、符节,跟随他们返回山东宣封。
得到这样的结果,辛弃疾和贾瑞都很高兴。建康城到起义军总部东平府有近千里,他们无心停留,打算尽快返回东平府,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耿京和天平军的弟兄们。
可是,才到楚州(今江苏省淮安市淮安区),同行的两名使者便不敢再往前走,前面是宋金边境,他们担心遇到金军,小命不保,要求在海州(今江苏省连云港市)等待耿京前来迎接。辛弃疾实在拗不过他们,只好同意先行返回。这时,恰好遇见此前打过交道的京东招讨使李宝,李宝忙喊来已随他南下的前义军将领王世隆,昔日弟兄相见,分外亲切,王世隆决定率领二十骑护送他们。
然而,刚走了一半路程,他们便听到了耿京遇刺身亡的消息,这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一行人都惊呆了。
原来,起义军队伍本就鱼龙混杂,一些人经不住金廷的诱惑,跑的跑,散的散,降的降。更有一些宵小之徒想趁火打劫,趁耿京的左膀右臂贾瑞、辛弃疾不在军中之际,意图将自己主帅的项上人头献给金军,以换取他们想要的荣华富贵。
经过谋划,叛将张安国、邵进等人杀害耿京后投敌,他们留下一部分愿意继续跟随他们的义军,其余的全部遣散回家。盛极一时的天平军从此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听到这个消息,辛弃疾痛心疾首,自从他投奔了天平军,耿京一直待他亲如兄弟,且不说那份恩重如山的情谊,单说这次领了宋高宗的封号,却没有了将领和军队,该如何回去复命?
一时间,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半晌,贾瑞先开了口,他认为主帅已死,大家继续北行已经没有意义,不如就此南返,向朝廷说明实情,他说:“天子待我们恩重如山,只要我们据实回报,朝廷定能宽恕我们。”
贾瑞的主张,大多数人都表示赞同,认为别无他法,也只能如此。
但辛弃疾不同意这样做,他说:“大家不要忘了,我们这次南行是受了耿帅嘱托,如今又蒙圣上的差遣,回军里宣布诏命。现主帅身死,若我们就此灰溜溜地回去,岂不让江南的英雄豪杰看扁了我们?!”
众人再次沉默。贾瑞叹了一口气:“话是如此,但不这样,又能如何呢?”
“很简单,杀了叛贼张安国,替主帅报仇!”
辛弃疾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大家都被他的豪气所震慑,但对如何去杀张安国依然没有头绪。张安国被招安后,已经被金国任命为济州(今山东济宁)知州,济州是金国重镇,驻有金国重兵。况张安国手下还有五万义军残部,要想杀他谈何容易?但辛弃疾决心已定,任何人都无法劝阻。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同将士们详细策划了一个方案,方案的主题是: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说干就干。辛弃疾带领众人先返回海州,向李宝师部借了三十名精锐骑兵,加上王世隆的二十人,一共五十骑兼程北上,直奔济州而去。
他们一路日行夜宿,很快来到山东济州附近。到了距离济州还有五十里的地方,辛弃疾决定每隔五里留下五人作为接应,便于大家得手后立即南返。
黄昏时分,辛弃疾、王世隆和马全福三人来到大营外面。守门的金人哨兵看他们眼生,拦住了他们:“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辛弃疾不慌不忙走上前应答:“我们是知府张大人的老友,今日前来投奔,麻烦你快去通报一声。”说着,把早已备好的一锭银子递了过去。那士兵接了银子,面露喜色,问过姓名后,一溜烟进去通报。
再说张安国,杀害耿京投奔金军后,当了知州,自认为从此就可以安享荣华了,每天都要举行宴饮,庆祝自己升官发财。此刻,他正与部下和几个金军将领猜拳行令,饮酒狂欢。当他听到哨兵来报,说辛弃疾和王世隆前来拜访时,酒醒了一半,再一问来人数量,顿时放下心来。
他知道辛弃疾一行去南宋谒圣,此刻应该已经得知义军内部发生的事情。他认为辛弃疾等人一定是走投无路,前来投奔他的,不由心中大喜。他知道辛弃疾是个将才,如若把他献给金军,自己定能封官加爵。想到此,他忙站起身来,假装热情地出门迎接。
张安国刚走出营房,还没看见人影,就感觉到一股凉意,一把剑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辛弃疾从一旁闪出,右手持剑,左手将身形瘦小的张安国轻轻提起,往身后一扔,冷冷地说:“绑了!”
王世隆和马全福手疾眼快,眨眼工夫就将张安国绑好,扔到了马背上。张安国这才知道大事不妙,吓得瑟瑟发抖:“掌……掌书记,饶了我吧,兄弟我……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呀!”
济州的士兵大多是耿京的部下,对辛弃疾毫无防备,等他们明白过来,张安国已经做了俘虏。
辛弃疾大声说:“兄弟们,张安国卖主求荣,人人得而诛之,当日耿将军待大家不薄,何苦为这狗贼卖命!”
众军士并不想待在金营,只是被当时形势胁迫,畏惧忌惮张安国的势力,现见张安国被俘,又听辛弃疾这么一说,当场便有上万士兵起而反正,辛弃疾和王世隆便率领着这上万人马渡河而南,向着淮泗地区疾驰而去。一路上,他们渴不暇饮,饥不暇食,一直到渡过淮水才停下休息。
这次行动,他们没有损失一人一马,便擒获了叛贼张安国,大家都分外高兴。王世隆建议将张安国就地正法,免得多个累赘,影响大家行军。但辛弃疾认为,耿京是朝廷命官,杀害朝廷命官的凶手理应由朝廷裁决。最后,大家一致同意辛弃疾的意见,决定把张安国押解回南宋,依律惩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