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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灰色世界里的裂缝
我又一次在凌晨三点准时睁开眼。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霓虹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斑,像一道凝固的泪痕。床头柜上的药瓶标签被我撕了个干净,白色药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就像我此刻的心跳——规律,却毫无温度。
起身时带倒了椅子,金属腿擦过地板的刺耳声响在空荡的房间里炸开。我缩了缩肩膀,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蹲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眼前的眩晕感稍微退去些,视线落在墙角堆积如山的画框上。
那些都是我画的。
铅灰色的天空,没有叶片的枯枝,蒙着雾气的玻璃窗,还有无数双模糊不清的眼睛。心理医生说我总在画里藏着自我防御机制,但我觉得,这只是我眼里真实的世界而已。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刺得我眯起眼。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我明天能不能去画廊帮忙整理新到的画作。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才慢吞吞地敲出“好”字。
其实我不喜欢去画廊。那些色彩浓烈的油画像一个个张着嘴的怪兽,总在我耳边嗡嗡作响,逼得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母亲总说,多看看鲜活的色彩,对我的病有好处。
她大概忘了,我从出生起,世界就是黑白的。
第二天下午,我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出现在画廊。玻璃门推开时风铃叮当作响,我下意识地往帽檐里缩了缩,避开前台小姐投来的目光。
“林墨,你可算来了。”母亲从柜台后探出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新到的这批画在仓库,你帮着清点一下编号就行。”
“嗯。”我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清单,转身走向画廊深处的仓库。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松节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十几个巨大的木箱堆在角落,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打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我找到开箱器,蹲在地上慢吞吞地拆箱子,指尖触到画布粗糙的纹理时,忽然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至少在这里,没人会注意到我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拆到第三个箱子时,一张油画掉了出来,画框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慌忙捡起来,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画的是一片向日葵花田,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舒展,连空气里仿佛都飘着暖意。
这种明亮到近乎刺眼的色彩,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抱歉,是不是我太用力了?”一个男声在门口响起,带着点歉意的笑意。
我猛地抬头,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男人站在光影交界处,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在他发梢跳跃,落下细碎的金芒,他手里还抱着一个画筒,看到我手里的画时,眼睛亮了亮:“这幅《向阳而生》是我这次展览的主打作品,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它了。
他的声音像温水漫过鹅卵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却突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画往箱子里塞,连手指被画框边缘划破了都没察觉。
“小心点。”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传来,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连退两步撞到身后的木箱,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帽檐滑下来,露出我额前凌乱的碎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指尖的血珠滴在灰色的裤脚上,洇出小小的红点。
“你受伤了。”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先贴上吧。”
我没接,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很久以来,除了母亲和医生,没人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我。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让我产生了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我叫顾易安,是这次画展的作者。”他没再递创可贴,而是蹲下来,和我保持平视的高度,声音放得更轻了,“你呢?”
他的目光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没有丝毫探究或怜悯,只有纯粹的好奇。我捏着衣角的手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林墨。”
“林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森林的林,墨色的墨?”
我点点头。
“很好听的名字。”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画,“你也喜欢向日葵吗?”
我愣了愣,看向那幅画。金色的花瓣在昏暗的仓库里依然耀眼,像是能穿透一切阴霾。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把脸埋回了帽檐的阴影里。
顾易安没再追问,只是笑着把创可贴放在我旁边的箱子上:“记得贴上,别感染了。”他站起身,抱起那个画筒,“我先去展厅那边了,待会儿见。”
脚步声渐渐远去,仓库里又恢复了安静。我盯着地上的创可贴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塑料包装下,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拆开创可贴贴在伤口上时,我忽然发现,那抹白色在灰色的衣袖上,竟有些晃眼。
整理完画作已经是傍晚,夕阳把画廊的玻璃幕墙染成了橘红色。我抱着最后一叠清单往柜台走,远远就看到顾易安站在母亲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画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侧对着我,夕阳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连带着他微扬的嘴角,都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墨,这边。”母亲朝我招手。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躲,却被顾易安看了过来。他眼睛里带着笑意,朝我举了举手里的画笔:“阿姨说你也喜欢画画?”
“我……”我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不算喜欢。”
“那就是很擅长了?”他笑着走近,身上的阳光味道更清晰了些,“我刚才看了你放在仓库角落的速写本,线条很特别。”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那本速写本是我不小心落在仓库的,里面画满了各种各样的阴影和裂缝,是我最不愿被人看到的东西。
“抱歉,我没经过你同意就看了。”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窘迫,语气诚恳了些,“但我是真心觉得好。那些画里有很特别的生命力,像是在黑暗里挣扎的光。”
挣扎的光?
我愣住了。从来没人这样形容过我的画。医生说我的画充满了压抑和绝望,母亲说我的画太灰暗,朋友们……哦,我没有朋友。
顾易安见我不说话,从画筒里抽出一张画纸递过来:“这个送你。”
纸上是用速写笔勾勒的向日葵,线条流畅而温暖,和他那幅油画比起来,多了几分随性的生动。画的右下角,有他的签名,顾易安三个字,像他的人一样,带着阳光的弧度。
“谢……谢谢。”我接过画纸,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又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不客气。”他笑了笑,看了看手表,“我该回工作室了,明天画展预展,你会来吧?”
我捏着画纸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来吧。”他像是没看到我的犹豫,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和,“我想听听你对我其他作品的看法,专业的看法。
母亲在旁边帮腔:“去吧林墨,就当帮妈妈的忙,预展需要人手。”
我抬头看了看母亲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顾易安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笑得更灿烂了,像瞬间点亮了整个画廊的光。“那明天见。”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我低头看向手里的画。向日葵的金色在夕阳下跳跃,映得我苍白的指尖都染上了一点暖意。
走出画廊时,晚风带着花香吹过来。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正一点点沉入远处的楼宇,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
原来,傍晚的天空,不是灰色的。
回到家,我把顾易安送的向日葵画贴在了书桌前的墙上。它旁边,是我画的一片漆黑的森林。
金色的向日葵和黑色的森林并排贴在一起,像一个突兀的笑话,却又奇异地和谐。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抹金色,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我才拿出画笔,在速写本上,第一次落下了除了黑白灰以外的颜色——一点淡淡的、试探性的金黄。
那天晚上,我没有失眠。
虽然还是在凌晨醒来,但没有像往常一样蜷缩在墙角发抖。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墙上的向日葵,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画纸上投下小小的光斑。
那是我十九年来,第一次觉得,等待天亮,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