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凶猫(全两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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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猎杀
向小兰怀孕了。
之前的某一天晚上,她不顾丈夫李文重的劝阻,在夜归的途中捡到一只受伤的老猫。
也许是因为老猫到了发情期,每天晚上都会发出瘆人的嚎叫,于是,李文重想要杀死它!
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李文重低估了这只老猫的凶悍程度,他先后两次想要置它于死地,结果都失败了!
最要命的是,老猫凶相毕露时的样子,让李文重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那天晚上,李文重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绿瞳曾这样问过自己:它真的是一只被很多人拿来当成宠物养的老猫吗?
李文重的好友小刘得知了他的境遇后,找到了开饭店的屠红山。“屠红山”是一个人的绰号,厨艺精湛,为人豪爽,因此,他的饭官在当地也远近闻名。
李文重和屠红山相识于一个蓝天白云的周末。小刘带着李文重找到他时,他正坐在一张圆桌前剥蒜。
“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你们不知道猫这东西有九条命吗?像这种阴柔之物,你们是万万碰不得的!”这是屠红山的开场白。
“所以我俩才来找你呀!”小刘说。
屠红山笑了笑,一口答应下来。
李文重坚信自己是个唯物主义者,他虽然在心里暗暗鄙视屠红山的故弄玄虚,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听完屠红山的这番话后,恐惧已经渗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两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师傅正在修门,灰暗的楼道里格外幽静。上楼后,李文重先是透过猫眼看了一下房间,然后才掏出钥匙。
三人进入房间,老猫哧溜一下从沙发上跳下来,又钻进了卧室里。
屠红山让李文重赶紧把门关上,然后一头冲进厨房里,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一把闪闪发光的西瓜刀。
屠红山开始交代任务。他让李文重先去开卧室的门,如果老猫迎面扑来,就一刀砍下去;他还提醒小刘注意脚底下,别再让它溜掉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
李文重打开房门,那只老猫却趴在床上纹丝不动,那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它发出低沉的气声,有敌意和戒备藏在那双深绿色的瞳孔里面。
屠红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你们太紧张了,我看你们紧张连我自己都有点紧张了,有我在你们用不着紧张。”
说完,屠红山发起攻击。手里的西瓜刀都被他抡圆了,在老猫的身前划出不同的弧线,老猫惊恐地上蹿下跳,发出凄惨的叫声。它在传递救命的信号,屠红山听不懂,李文重听不懂,但是有人能听懂,这个人的脚步正在向这栋房子逼近。老猫从床上跳到窗台,又从窗台跳回地面,慌乱之中,小刘猛地掀起床上的毯子向它罩去,老猫没有防备,被硬生生地盖在了下面。
后来西瓜刀就透过毯子砍进了老猫的皮肉里。
老猫的嚎叫是那天下午最为悲惨的声音。等鲜红的血水从毯子里浸透出来的时候,它的叫声已经停止了。
从我笨拙的描写中你们会看到人类的残忍。人们对那天下午的惨叫始终采取装聋作哑的态度。我亲眼看见小刘隔着毯子去摸它肉乎乎的身体时,从它深绿色的瞳孔里面发出的凶光,那一刻我的立场完全倒向了老猫,我希望它突然醒来,逃离人类的世界,越远越好。
谢天谢地老猫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当小刘以为它死了、慢慢地将毯子掀开时,它扑棱一下又钻了出来,我看见它背上的黑毛跟血已经粘在了一起,它敏捷地跳到地上,又钻进床底,再也不肯出来了。
那是老猫的垂死挣扎。
我无力去施救,我只能凭借记忆用文字去客观准确地叙述,还原那天下午发生在朗朗乾坤之下的血腥事件。
屠红山嘴里喘着粗气,他埋怨李文重家怎么连一件称手的“兵器”都没有?
“这叫什么事?这叫什么事?”屠红山嚷嚷着:“三个大男人连只猫都杀不了?”
“你是猫阎王,你说这叫什么事?”小刘说:“猫阎王捉不住一只猫,谁知道这叫什么事?”
屠红山所谓的威名是用一条条猫的生命换来的。他的食客们习惯用“猫阎王”这一带有江湖气的绰号去褒奖屠红山的手艺,屠红山为此还沾沾自喜过。他与食客之间的关系正是通过充满杀气的绰号慢慢培养起来的。在屠红山粗线条的世界观里,生命是没有平等可言的,正如他的食客大嚼特嚼浓香的肉块时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就叫弱肉强食,狼吃肉,狗吃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什么不能吃?什么都能吃,看你吃不吃,不吃白不吃。
“让我喘口气,让我喘口气。”屠红山说:“它跑不了,有我在,它能跑哪去?”
窗外的天空,几块黑云纠缠在一起,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躺在病床上半睡半醒的向小兰看见一个女人正在缓缓地朝她走来。这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面色惨白如纸。最可怕的是,她笑的时候有血从她的眼睛里流出。血很凉,没有一点温度。她慢慢地凑近向小兰,张开嘴,咬了下去……
“不要!不要!”向小兰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这仅仅是向小兰的一个梦,而这个梦,却预示了后面的故事——一个阴气森森的女人,从坟墓里爬了出来。这个可怕的女人让一件原本单纯的杀猫事件变得格外离奇。
向小兰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窗户。
李文重家的门铃突然响了。
一个女人站在他家门口,一身黑裙,脸上还围着一层白白的纱巾,直勾勾地看着李文重。
李文重将这栋楼里的所有住户都在大脑里过滤了一遍,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人是谁。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李文重很有礼貌地问她找谁。她冷冷地说:“我找我的猫。”李文重问她:“你怎么知道你的猫跑到我家来了?”
“我听见了它的叫声,它在叫我。”说完,她推开李文重,径直朝卧室走去。李文重看见,长裙盖住了她的脚,她走路没有一点声音,她的步伐十分轻盈,像是在飘着,从李文重身边一闪而过的时候,仿佛有冷风冽过。
老猫架不住屠红山的一顿乱捅,终于从床下钻了出来。屠红山举刀欲砍,手腕竟被另一双冰冷的手掌死死地攥住了。他一回头,看见那个女人正用一双冰冷的眼睛瞪着他。
那双眼睛让屠红山一惊,西瓜刀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那个女人将老猫抱进怀里,冷冷地说:“你们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小刘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似乎带着某些内容,但他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李文重都看傻了,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怎样离开的,当他跟出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李文重傻傻地站在门口,希望能听到一些什么声音以证明她刚刚来过,可幽静的楼道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所说的话不禁打起冷战,恐惧又一次向他袭来。
李文重转身回屋。
屠红山点燃一支烟,若有所思地说道:“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就像死人的手一样。”
三人陷入无休无止的沉默,他们不知道这件事情是就此告一段落,还是有别的事情将要发生。
……
向小兰一直心神不宁。
假如此刻有一个黑糊糊毛茸茸的东西降临这间病房,这个女人的神经砰然断裂也就顺理成章了。
庆幸的是,并没有雪上加霜的遭遇再次降临,至少她还能坐在雪白色的病床之上往复数次地拨打着李文重的电话号码,而李文重的电话却始终关机。向小兰仿佛看到了一幕正在进行的、血腥的猎杀场景。
拜优越的生活环境所赐,向小兰的梦境始终华丽唯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与噩梦绝缘。噩梦醒来之后的向小兰能清晰地记得梦境中的那一幕场景,她看见有一个身穿黑衣的女人正缓缓地朝她走来,这个女人有一双幽黑冰冷的双眼,向小兰觉得那对瞳孔就像一条深不可测的隧道……
女护士推门而入的时候态度十分恶劣,她说:“大白天的你也挂窗帘,难道你见不得光吗?”不知她是出于对向小兰脸蛋的嫉妒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有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挂在她那张满是暗斑的脸上。
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女护士说:“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晒晒太阳不好吗?整天憋在病房里,没病也得憋出病来。你究竟得了什么病?你除了害怕我看你哪都没病。”女护士没完没了地说:“大白天的你也做噩梦?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向小兰也这样问自己:“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也许冥冥之中注定了屠红山的命运要从那天下午的“猎杀”之后发生巨变。屠红山在厨房摸爬滚打多年尚未割破一根手指头的记录,在那天下午的黄昏时分被打破。刀锋划过之后,暗红色的鲜血从皮下组织的血管里面喷涌而出,流到了切菜的案板上,我十分同情屠红山,可他无法意识到,正是这微小的事件预示了后来的血光之灾。
屠红山就像一个战败的将军,垂头丧气地回到了他的饭馆里。这次失败让他在李文重和小刘面前丢尽了面子。同时,还有一种十分强烈的惊惶在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他的紧张和不安主要缘于那个古怪的女人,和那个女人在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
实际上,屠红山胆小如鼠,打肿脸充胖子是他的一贯作风。
饭馆的生意跟平时这个时间段一样,客人很多,屠红山也开始在灶房忙活起来。从他身旁的闷罐里,飘出一股浓浓的肉香,里面盛满了猫与狗的残肢,在那翻滚着气泡的肉汤里,还藏着不死的魂灵。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那样惨死在屠红山的手上,成了饭馆的招牌。
屠红山每个月都要去乡下一次,高价收购活猫活狗。
屠红山送走最后一桌客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像往常一样,在睡觉之前来到后厨,打算往老汤罐里续水,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看到的竟然是一锅血。
这天晚上,屠红山彻底失眠了,庞大的身躯压得床板咯吱咯吱地响。
他的侄子小明说:“你还让不让人睡觉?明明就是一锅汤,怎么会变成一锅血呢?”
小明没有撒谎,那确实只是一锅汤。除了幻觉,屠红山再也找不到更加合理的解释。恐惧就像瘟疫一样,通过李文重、渗进他的身体,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神经。
早上七点多的时候,小明突然叫醒了屠红山。他结结巴巴地说:“叔……叔……不好了……招贼了……咱家那些猫,一只都不见了!”
屠红山的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小明就来到了后院。
这个地方不大,除了一个装猫的笼子外,还有一个用砖垒砌的狗窝,那条纯种猎犬正乖巧地趴在狗窝旁边,吐出猩红色的舌头。
狗的听觉是相当灵敏的,足有两米多高的院墙,正常人是不可能一声不响地跳下来将猫偷走的……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屠红山越想越不对劲,气得直骂:“真他妈的邪门了,难道是我自己放走的?”
“有藏獒在,除了咱俩,别人根本进不来,可是……”小明也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一种可能。”屠红山说,“有可能是撞到鬼了!”
“你可别扯了,这世界上哪来的鬼啊?”小明不信。
“你不信就算了,明天我要去趟乡下,不管怎么样,这生意还得做,顺便找个高人驱驱邪!”屠红山说。
……
屠红山觉得很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好像预感到一场无法化解的灾难。
“你怎么了?你怎么闷闷不乐的?”问话的是一家杂货店的男老板:“你能有什么心事呢?你饭店的生意那么火,你能有什么烦心事?”
杂货店的男老板自作聪明地调侃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乐了,你想女人了,想女人了就去找,有钱还怕找不到女人吗?”
“有什么好乐的?老子都要崩溃了你还叫我乐?”屠红山说:“我倒是见你整天乐。等你撞邪,等你家丢东西,你就不乐了!”
屠红山吩咐小明写一份“停业两天”的告示贴在店门上,马路对面的竞争对手纷纷走出来指手画脚议论纷纷。他们对“屠红山骨头馆”关门停业的异常举动进行了各种猜测,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幸灾乐祸的小人嘴脸。
“肯定是卫生不合格被人投诉了。”
“不是猫就是狗的,能干净哪去?”
“你们懂什么?这叫风水轮流转,他家的风水到头啦!”
“停业还不好,怎么才两天?他永远停下去我才乐。”
我曾默默地听着他们制造的流言,直视马路边缘的排水沟,我希望那些活蹦乱跳的言辞能顺着肮脏的排水沟流到黑糊糊的下水道里去。
总是会有一锅鲜红的血在屠红山的眼前翻滚,他的大脑里面堆满了疑问,那个白纱遮面的女人,和那些人间蒸发了的猫。
“你们会遭到报应的”,这句诅咒曾一度悬浮在那座城市的上空,悬浮在屠红山等人的头颅之上。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灵,是报应来了吗?空气中是否隐藏着一只无形的手屠红山不知道,屠红山只是觉得此刻在他身处的这间地下室里,在这个房间里,在自己的周围,有让他感觉到阴森恐怖的东西,他摸不到、看不见、闻不着,他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停留片刻,他要马上离开这里。
那天午后,屠红山沿着人行道一直向前走,最后在路边的一张石凳子上坐了下来。坐下没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屠红山一看号码是小刘的,顿生怨气,对着电话就骂了起来。
“别找我,找我干什么?我现在一身晦气你还找我干什么?”
“从李文重家回来后,我就一直没消停,我肯定是撞邪了,你也跑不了,姓李的也跑不了,天塌大家死,报应来了,你俩能跑哪去?”
屠红山絮絮叨叨的这一番话让小刘顿时紧张起来,他怯声问:“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屠红山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晚上把李文重叫来,好好商量一下吧!”
我记忆中的这个夜晚整座城市一片漆黑。正如李文重所描述的那样,一道闪电划过之后,房间里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有人看见一团红色的火球从天而降击打在街道旁边的变压器上。
窗外的雨很快就瓢泼起来,屠红山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突然发现一双直勾勾盯过来的眼睛。桌上的蜡烛被风差点吹灭,转瞬又烧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屠红山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神情呆滞地朝门外走去。他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小刘在后面的叫喊,步子缓缓地向前挪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李文重和小刘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了出去。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一辆大货车突然停下,司机把脑袋伸出车窗,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你找死。”
屠红山犹如刚从梦中醒来,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身上。
“你刚才到底看见什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小刘气急败坏地问道。
“我刚才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屠红山惊魂未定地说。
“谁?”
“不知道。”
“男的女的?”
“女。”
“她长得什么样?”
“脸很白。”
“眼睛、鼻子、嘴呢?”
“我只看见一张脸。”屠红山低声问:“会不会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这是一个十分恐怖的问题,三人愣在当场,面面相觑。
这天晚上发生在屠红山身上的反常行为让事情变得更加离奇。李文重离开之后,心惶不安的小刘实在没有勇气独自一人面对弥漫着雾气的黑夜,虽然他是一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无神论者,然而,压抑在他心头的那份沉重,却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了屠红山的建议,跟他去趟乡下,找人驱邪……
……
小刘跟着屠红山第一次下乡的路途并不顺畅。屠红山说是因为小刘懒驴上磨屎尿多才招惹了麻烦。我觉得这事跟屎尿并没有多大关系,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更何况他们正背负着一句诅咒,如果他们能够先知先觉一点,就不会深陷恐怖漩涡,而出不来了。
公路的一侧是深邃的山林,可以听见布谷鸟的叫声,另一侧是成片的农田,可以看到起早劳作的身影。雾气伴随着逐渐升高的朝阳慢慢散去,前方的路面也变得清晰起来。
屠红山熟练地变换了几个档位,风吹进来,也吹醒了昏睡中的小刘。小刘叫屠红山把车停下。屠红山停住车,问小刘:“怎么了?”小刘说:“我憋不住了!”接着,就捂着肚子跑进了路边的苞米地里。
屠红山把一支烟都快抽完了,也不见小刘出来。他大喊了几声,见没有回应,就拨通了小刘的手机。
路边的苞米秧突然左右摇晃起来,小刘提着裤子边跑边说:“有东西追我。”正说着,一个女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她穿着一件大白背心,一条大红裤子,手里还拿着一把镰刀,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屠红山和小刘下车问她:“大嫂,您要搭车么?”
她骂:“老娘不稀罕!你们这些该死的贼!”她的情绪很激动,挥舞着镰刀,指着旁边的苞米地:“这苞米有的还没窜穗呢,你们就来糟蹋,掰几穗回去尝尝鲜也就算了,可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竟然开着车来偷,我们庄户人种点地容易吗?你们怎么这么缺德啊!走,跟我去派出所!”
小刘上前连忙解释:“这位大嫂,您一定是误会了,我们是从城里来的,我们只是路过这里,刚才啊,我内急,又没厕所,所以就跑到你家的苞米地里……真是不好意思啊!”
屠红山在一旁说:“如果我们真想偷您的苞米,也不会选择大白天来啊,正是农忙时节,哪块地里没有人?那不是等着被抓吗?”
她想了想,觉得屠红山的话也在理,就颇难为情地说:“我们也是被人偷怕了,我们乡下人不比你们城里人啊,这片苞米地可是家里养的那几头猪一冬的口粮,要是喂不上去,过年就卖不上好价钱,哎!不容易啊!”
“我家就在前面那个村,吃了饭你们再走。”
小刘说:“谢谢您了大嫂,我们还有事。”
她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刚才骂了你们一顿,还冤枉你们是贼,这心里挺过意不去的,所以请你们到我家坐一坐,吃顿便饭再走,也算我给你们赔礼了!”
屠红山也是从农村出去的,他不忍心拒绝这份浓浓的人情味,就答应了。
几分钟后,车就在一扇黑色的木大门前停了下来。
二间砖瓦房,院子是用水泥板铺成的,看起来很干净。
房间里一套老式的实木家具已经很陈旧了,有的地方还褪了漆。梳妆台上除了一瓶雪花膏还放着一个针线笸箩。一道刷了白灰齐腰高的墙将厨房和这间屋子间隔开来,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雾气腾腾的厨房,和她忙活的身影。
相框挂在墙上,照片上的女孩子特别漂亮,瓜子脸,大眼睛,长长的眼睫毛,梳得很高的马尾巴……虽然相框的玻璃上面还挂着少许灰尘,但仍遮挡不住女孩的美丽。
小刘用手捅了一下正看得入神的屠红山,他说:“照片里的女孩子长得可真漂亮,如果能娶到这样的女孩子做老婆,让我做牛做马都成。”
屠红山转过头看了小刘一眼,说:“你要真能找到一个乡下女孩子做老婆,那可真就是你的福气喽,乡下女孩子本份,懂事,不这不那的,知道跟你一心一意的过日子。”
小刘眼里顿时放出异样的光彩,他让屠红山帮忙撮合一下。屠红山说:“你看照片里的女孩顶多十八岁,再说了,我们认识大嫂才多大一会儿啊,你就打人家闺女的主意?说不定人家闺女正在外地上大学呢,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这么漂亮的女孩,怎么会没有男朋友呢?”
“你发现没有?”小刘突然问道。
“发现什么?”
“我怎么越看这个女孩越觉得眼熟啊?好像在哪见过,但又想不起来了……”屠红山听小刘这么一说,又将视线落到了照片上。
“从我进屋之后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眼起,就觉得她特别眼熟,可一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正当俩人对着墙上的照片发呆的时候,乡下大嫂走了进来,她将桌子摆好,放上碗筷。“你们等急了吧?我们乡下也没啥好招待的,家常便饭你们可别嫌弃啊!”
屠红山不肯动筷子,“还是等你家大哥回来一起吃吧!”
她的脸一沉,夹菜的手突然停住了。她叹了一口气,说:“他不在了!”
屠红山很尴尬,连声说对不起。
她说:“没啥,你们赶快吃,吃完了好赶路。”
小刘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问:“嫂子,那张照片里的女孩一定是您闺女吧?长得可真漂亮。”她又叹了一口气。
“那是我唯一的女儿,不止你一个人说她漂亮,这孩子孝顺,懂事,大家都很喜欢她,只可惜这孩子命薄……”她没有接着说下去,眼泪在她的眼眶里直打转。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影集。从她刚才的这番话里,小刘和屠红山已经知道照片上的女孩不在人世了。她从影集里拿出一张照片,她说这是我闺女照的最后一张照片。
屠红山接过照片,大惊失色。
手一抖,照片从他的手里轻轻滑落,静静地躺在地上。
……
屠红山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照片里的女孩跟他在李文重家看到的那个女人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都是一身黑色的长裙,长发,白脸,怀里都抱着一只老猫。
照片上的女孩是中年大嫂的独生女,不存在有孪生姐妹这种可能,那么,如果排除鬼魂之说,先前出现在李文重家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呢?退一步讲,就算是个巧合,她们怀里都抱着一只老猫又如何解释?
屠红山解释不了。小刘弯腰想把照片捡起来,恍惚间看见照片里的女孩子正在冲他笑,小刘头皮一阵发麻,伸手去拽屠红山的胳膊说:“我们还是走吧!”
中年大嫂发现这俩人的神情不对,就问他们:“你们认识我闺女?”
屠红山和小刘没有回答,说了声谢谢,就夺门而去。她站在门口自言自语:“这俩人可真有意思,一张照片而已,至于吓成这样吗?”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村路上继续颠簸。
距离他们要去的那个神树村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期间屠红山和小刘一句话都没说。
你们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这句话始终压在屠红山和小刘的心头,总担心接下来还要发生什么。
过了一座水泥桥,就看见一片坐北朝南的房子稀散地竖在空旷的黑土地上,放眼看去,一片死沉的黑灰色,连个人影都没有。
屠红山最后把车停在一扇灰白色的大门前。
他说这里是沈大庆的家。沈大庆是个光棍,刚出狱不久,于是屠红山雇他在乡下收购猫狗。
房门没有上锁,锅盖上落了很多苍蝇,碗柜里的食物上面已经长满了绿毛,很显然,这间房子已经好几天没人住了。
这个时候,邻居大胡子媳妇端着狗食盆子大摇大摆地进来了。她上下打量着屠红山和小刘,问他们找谁。屠红山心里着急,就焦躁地回了一句:“我们上沈大庆家,你说我们能找谁?你又是谁呀?”
她说:“我是沈大庆的邻居,我也好几天没见到他人了!”
屠红山问:“沈大庆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说:“这我可不知道,大庆每次出门,都把钥匙放在我家里,让我帮忙照看一下。可这次你们也看到了,门都没锁,人就没了,我也纳闷,他会去哪呢?而且一走还是好几天?”
屠红山掏出名片,递给她,说:“如果大庆今天回来,你让他马上联系我,就说我有急事找他。如果明天下午六点之前仍然找不到他本人,作为朋友,我也只能报警了!这人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接过名片说:“照你那意思,这事情还挺严重呗?”
屠红山说:“当然严重了,人去哪了不知道,出没出事也不知道,这期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不报警怎么行?”
说完,屠红山和小刘就朝门外走。她在后面喊:“你们等一下。”
屠红山和小刘停住,回头问她:“您还有事?”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
“大兄弟啊!既然你们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有些话我也就不在心里憋着了。沈大庆最近一段时间总是恍恍惚惚的,他突然失踪,会不会跟那件事情有关呢?”
屠红山问她是哪件事?
她就说:“会不会那个死鬼来找他了?”
屠红山一听就急了:“你这个人说起话来怎么没头没尾的?你说的那件事是哪件事?你说的那个死鬼又是谁?这个死鬼为什么要找沈大庆?”
她“哎”了一声,走到一个背阴处。“要不是因为沈大庆人丢了,我是绝对不会跟你们提这件事情的,打人不打脸,骂人还不揭短呢,我今天跟你们说完之后,如果沈大庆回来了,你们可千万不要跟他提啊,要不然我成什么人了,大庆得怎么看我啊!”屠红山说:“你就放心吧!我们保证不提。”
“你知道大庆是因为什么进的监狱吗?”
“我问过他,可他始终不肯说,大庆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进的监狱啊?”屠红山问。
她说这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沈大庆年轻的时候经常打架斗殴名声不好,所以没人敢嫁给他。沈大庆二十四岁那一年喜欢上村子里的一个女孩,但这女孩早已经有了自己的心上人,就等着忙完秋收结婚了。可沈大庆贪图人家的美色,一次这个女孩下地回来恰巧被沈大庆撞见,沈大庆当时喝了很多酒,就借着酒劲把这个女孩拉到苞米地里侵犯了。”
“于是,这个女孩子一时想不开就上吊自杀了。后来人们在女孩子吊死的那棵树上发现了几个字,那是女孩子临死之前刻上去的,女孩说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人们发现字以后,就报了警,接着沈大庆被抓入狱。可怜女孩的父亲由于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没到一年也跟着去了,剩下一个孤老婆子最后也搬走了。”
“后来村里人经常会提起此事,再后来就没人提了,直到前些日子沈大庆跟我说他经常做噩梦,我这才又呼啦一下想起来。”
小刘冷不丁插了一句:“照您那意思,沈大庆是被鬼魂掳走了?”
“这有些事情啊,也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这都是大庆欠下的孽债啊!如果事情真的被我说中了,但愿她能放大庆一马!”
小刘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神神叨叨的,就把屠红山拽到一旁。“时间也不早了,咱还是走吧!”屠红山也不想走夜路,就点了点头。
不成想,中年妇女又说了一句:“大兄弟,你听说过猫哭坟吗?”
“猫哭坟?”
听完这三个字,屠红山和小刘就再也迈不动步了。他俩只能从字面上去理解所谓的猫哭坟指的是什么。
……
中年妇女也没有亲眼目睹过猫哭坟。
“我也是听我男人说的。我男人没农活的时候就会去山上采药,晒干之后卖给药贩子换点零花钱贴补家用,有时候他一个人去,有时候和别人家的老爷们搭伴去。”
“好像也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男人采药回来,突然听见有小孩在哭,他就寻着声音往前走,那声音是从一棵歪脖树的下面传出来的,我男人经常跑山,他知道那棵树底下有座坟,他走近一看,一只老猫正趴在坟上一声接着一声地哭呢。”
“我男人平时就特别爱听老一辈人讲故事,他这人比我还迷信,他知道猫哭坟不是啥好事,再说他也知道那女孩是怎么死的,别看他平时胆子挺大,可一到关键时刻啊,就连个娘们都不如,吓得腿都软了。他回来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个女孩生前养的那只老猫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就问他咋了?他说他听别人讲,猫哭坟实际上是在招魂,我当时就以为他跟我扯犊子呢,就没有理会他,也没把他说的话当个事,可没过两天村里的人就都议论起这事来了,这回我就信了,可我还是纳闷,我知道那个女孩活着的时候特别喜欢猫,白天抱着,睡觉搂着,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再说,谁知道那猫是不是她生前养的那只呢?这件事情弄得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不敢上山挖野菜了,村里的老人就说,只要那猫连续哭个七七四十九天,那女孩子的魂魄就会出来,附在猫的体内……”
中年妇女的一番话把屠红山和小刘吓得直冒冷汗。
“是女孩的魂魄附了猫体索了沈大庆的命?”屠红山问她:“我可以这样去理解吗?”
“有可能。”中年妇女撇了撇嘴:“沈大庆他爸和他妈就是被女孩的鬼魂勾走的。大概是八月份的一天,沈大庆他爸他妈早上醒来,竟发现枕头边上多出来一双绣花鞋。大庆他妈一眼就认出这双鞋是自己亲手缝制的,他妈手巧,村里的妇女经常找她做针线活。他妈那个怕呀,就说那女孩的鬼魂来找她了,临走留下来一双鞋。接着他妈和他爸便提着一篮子黄纸去给女孩上坟,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双双死在了女孩的坟头上。”
“是一个哑巴猎人最先发现他们的尸体的,等我知道后,当地派出所早把尸体给运走了!没过几天,哑巴也搬家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愿意提起这件事了。”
“真有这事?”小刘瞪着眼睛,将信将疑。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人啊,只要把心放正,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即便有鬼,也不会撞上。”
小刘说:“上有天,下有地,我们可都是好人。”
屠红山说:“谁说好人就不会撞见邪事?咱俩不就是刚好撞上吗?”
中年妇女顿时来了精神,问屠红山:“是啥邪事?说出来听听。”
屠红山自己也知道他要找的所谓高人都是一些江湖骗子。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去试一试。他的这种心态也代表了许多精神无所寄托的社会群体。在无力解决的事情面前,将希望交给神灵。
比如,孩子得了感冒发烧而且打针吃药也不见好,老人们就会犯疑,是不是冲到啥了?“冲”当“遇”讲,也就是说遇到脏东西了,所谓的“脏东西”就是指鬼灵精怪说的,也许是出于畏惧,所以才会用这样一种称呼来代替。
我是个无神论者,屠红山此举曾令我深深鄙视。直到有一天,奇怪的事情降临到我的头上,我才彻底理解屠红山当时的心情。
那年夏天我和妻子抱着两岁的娃娃回老家小住。我老家出门就见山,门前还有一条河。有一天,我带着两岁的儿子去山边散步,然后就遇见了那座坟。相信很多家长都不会带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去参加葬礼,或者跟死人有关的一切仪式。对于一个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的大人而言,坟茔会让你感到格外压抑。于是,我就带着孩子离开了,哪成想,当天晚上,孩子就发高烧。我一直以为这是一种巧合,可有时我也会问问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巧呢?
书归正传。
大胡子媳妇对屠红山口中的邪事特别感兴趣。
屠红山就说:“如果我把事情告诉你,你可得帮帮我!”
她说:“凡事都有大有小,小来小去的事情我还能帮你找人破一破,要是像沈大庆这种事,就不是一般人能降得住的了!”
屠红山说:“如果您能帮我这个忙,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她说:“我可不是见钱眼开那种人,别看我没啥大钱,但也不缺吃少喝,我家年收入也有好几万呢……你们放心好了,这个忙我帮定了!”
我认为大胡子媳妇这么爽快就答应下来,无外乎是想知道一段故事而已。她的承诺过于草率,实际上就是交换。她像生活在当地的所有家庭妇女一样,热衷于一些子虚乌有的奇闻异事,她专注地沉浸在屠红山绘声绘色的陈述中无法自拔。
太阳偏西的时候,屠红山终于口干舌燥地讲完了。屠红山的心情可以理解,他虽然没有高估大胡子媳妇具备这方面的能力,但他还是抱着侥幸的心态,在讲述的过程中没有漏掉一个细节。
“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她望着天边的一块红云,又一次承诺。
日落西山的时候,她邀请屠红山和小刘到家中住下,明天再返回城里。“没啥不方便的,我男人在家,房子又大,保证有你俩住的地方。”
天上的乌云连成了片,屠红山看了看小刘。小刘说:“既然大嫂这么热情,那咱就住一宿吧!”
她的男人身材高大,满脸的络腮胡子。
“这两位是大庆的朋友,你看这天马上就黑了,雨下得又这么大,我就留他俩在咱家住一宿,你这两天不是一直嚷嚷着没人陪你喝酒吗?正好,让他俩陪你喝!”她这样介绍道。
大胡子跟屠红山说:“大庆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这人讲义气。”
屠红山问:“除了你以外,大庆还和什么人有来往?”
大胡子想了想说:“除了我以外,也没见他跟谁来往过。”
屋子里的灯光很亮,显得外面的夜色更黑了。窗外的玻璃上面突然贴着一张脸,就屠红山一个人看到了,于是大喊外面有人。
“是你自己看花眼了吧?在这个村,还没人敢趴我家窗户呢。”大胡子走到窗前,用手抹去挂在玻璃上的水珠,朝外面看。
小刘也说屠红山大惊小怪。
“外面除了雨就是雾,哪有什么人?”小刘讽刺道:“平时见你杀生害命连眼皮都不动一下,想不到你胆子竟然这么小。”
屋门咣当一声,大胡子媳妇走了进来,左手提着酒,右手提着菜,身后还跟着一个湿淋淋的女人。她一边脱雨衣一边说:“大兄弟,饿了吧,我这就给你们做饭去。”
小刘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他在心里合计窗外是否真有一张惨白的脸,为什么自己看不到?是屠红山的幻觉吗?回想这一路,先是去人家苞米地里小便,结果被追得提着裤子跑,追我的又是什么?接着便是死去女孩的照片,而这个女孩偏偏又在李文重的家里出现过,这仅仅是巧合吗?还有沈大庆,怎么说没就没了?
关于那个湿淋淋的女人,大胡子是这么说的:“我们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我们都叫她疯姑娘。她跟疯子不一样,她能听懂人话,她又跟正常人不一样,她经常站在河里,一站就是一天。你嫂子见她可怜,就让她住在我们家的偏房里。”
乡下大嫂干活麻利,很快就做好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刚端起酒杯,就听见外面响起一阵警笛,四个人走到外面,有两辆警车正从门前经过。
……
凌晨四点的时候,在神树村派出所的会议室里,坐着接警后第一时间赶来的高振等人。此刻,他正跟派出所所长老王坐在一起研究案情。法医田小蕊作尸检报告。
“死者为男性,年龄三十岁左右,尸体没有腐烂迹象,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生前没有与人搏斗过的痕迹,眼球突出,从面部表情看,死者死前受到极度惊吓,致命伤在后脑,初步判断是钝器所击,喉部和脸部有不同程度的抓痕。”
田小蕊说完将尸检报告递给了高振。
高振说:“老王,死者是你们村的,你先向大家介绍一下死者生前的个人背景吧!”
“好的。”老王喝了一口水,然后说道:“死者沈大庆,是本村的村民,曾因强奸罪入狱,刚放出来一年多,是个独子,父母双亡,无亲无故,无儿无女。沈大庆出狱以后不喜言语,孤僻内向,看起来好像有心事。他很少离村,除了跟一个城里的老板有些来往外,还真没见他和生人有过接触。”
“那个经常接触他的城里人是做什么的?”高振问。
“是开饭店的。”老王说:“他雇佣沈大庆,在乡下收购猫狗,为此我还警告过他,倒买倒卖可以,小偷小摸绝对不行。”
也正是这天晚上,屠红山半夜起来小便,厕所在房后的庄稼地里,厕所门没有关,被风吹得啪啪直响。屠红山来到房后,看见厕所里面黑洞洞的,便就地解决了。
回来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阵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金属摩擦声,他本能地朝声音看去,顿时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疯姑娘穿着一身白大褂,已经拉开了大门闩,回头阴阴地看了一眼,就走了出去。
屠红山虽然害怕,但出于好奇,还是尾随在疯姑娘的身后,一直走到村外。又向前大约走了一百米,隐隐约约能听见一阵哗哗哗的流水声。最后,疯姑娘在桥头停住了,又回头看了看,然后向桥下走去。
屠红山站在桥上,疯姑娘蹲在桥下的河水里,她的两只胳膊在河水里交替地重复着“捞”的动作,有时捞出一块石头,有时捞出一捧沙,有时只捞出一汪水……
“你在找什么?”屠红山走到桥下问。
疯姑娘不说话,认真地捞着石头,捞完扔,扔完再捞。
“上来吧!河水凉。”
疯姑娘还是不说话。
“你叫什么,老家在哪?”屠红山故意抬高了音量。
疯姑娘抬头看了看屠红山,脸已经被黑糊糊水淋淋的头发挡住了。
“水里又没钱,你捞个什么劲?”屠红山起身想走。
“咦?”疯姑娘突然怪叫一声,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屠红山顿时紧张起来。
“石八。”疯姑娘说完又问了一句:“石八在哪?”
“18?”屠红山莫名其妙:“18是谁?”
疯姑娘又不说话了,脸几乎贴在了水面上,头发散乱着,黑糊糊的一片。
屠红山回去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很快,他就睡着了。
这个女人后来出现在屠红山的梦境中,她直勾勾地盯着屠红山看了半天之后,又冲屠红山笑了一笑,并伸出去一只手,示意屠红山过去。
接着,屠红山就惊醒了!坐在炕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不愿意去描述这个梦,因为我始终觉得这个梦境与故事无关。可我的好朋友屠红山却不这么认为,他说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一个梦,他说他始终觉得那个梦有一半是真实的,他说疯姑娘后来可能真的走进了他睡觉的房间里。
谁知道呢?
屠红山告诉我,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和小刘开车上路了。一路上,屠红山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
从大胡子夫妇嘴里得知了屠红山的住址之后,村里的派出所老王一点也不敢耽搁,第一时间用电话告诉了高振。
对于一个不到百余户人家的小山村而言,沈大庆之死的消息在事发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就已经尽人皆知了。这里的封建迷信思想根深蒂固,人们的舆论在最短的时间里达成了统一,他们只能用鬼魂之说去解释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
“报应,这就是报应,我早就说过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命,这就是命,沈大庆的人中短,天生一副短命相。”
“沈大庆也真可怜,连个媳妇都没有。”
“他可怜?好端端的一个大姑娘被他糟蹋死了你还说他可怜?换成是你家闺女你就不说他可怜了。”
人们纷纷围绕“沈大庆之死”这一话题发挥联想。有人还把这件事情当成了反面教材来训诫自己的女儿。他们空泛的精神生活在那年秋天得到了填补。
屠红山返城当天就接受了警方的盘问。那天随同高振一起去找屠红山的还有法医田小蕊。
屠红山在接受田小蕊的盘问时,小刘正在一个包间里跟李文重讲这次下乡所经历的种种遭遇。
屠红山极力去压制心中的不安和忐忑,他对警察的畏惧是与生俱来的,他在回答盘问时心里始终在说:“我不是杀人犯,我是清白的。”
小刘从包间里走了出来后,一眼就认出了大学同学田小蕊,于是,他赶紧上前打招呼。简单地寒暄几句,小刘掏出名片递给田小蕊,并约田小蕊晚上一起吃顿饭。田小蕊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口供虽然录完了,然而,并没有从屠红山嘴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屠红山和沈大庆的相识主要缘于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屠红山在一次下乡的途中将车开进了路边的壕沟里,是沈大庆找人帮他把车抬出来的,屠红山出于感激,便给了他一份糊口的营生。
而对于法医田小蕊来说,她的从警生涯正是从这次录口供开始的。后来她十分兴奋地跟同行们去炫耀,像这样的案子,有些人恐怕一辈子都遇不到。
……
晚上,田小蕊与小刘相对而坐,这是他们大学毕业之后的第一次重逢。空气中充斥着酒香,烛光昏暗的酒吧里,闪动着小小的暧昧。
田小蕊自始至终不知道,她曾是小刘的暗恋对象。大学时代的田小蕊就像一个假小子,一直把小刘当成好哥们看。
二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屠红山。屠红山突然停业,让田小蕊起了疑心。她说:“现在正是饮食业的黄金季节,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选择关门停业呢?”
于是,小刘就将这些天的诡异经历又跟田小蕊陈述了一遍,然后静静地看着她,此时小刘非常想听听田小蕊是怎么说的。上学的时候,田小蕊的喜好十分另类,她不喜欢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爱情故事,却对一些记录神秘事件的书籍和故事情有独钟,因此,她男性化的性情很难跟周围的女同学打成一片,倒是和小刘他们玩得称兄道弟的。
尽管小刘的描述逼真而生动,但田小蕊仍秉持着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出于谨慎,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看着小刘。
“小蕊,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小刘问。
“你保证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而没有夸大其词?”田小蕊问。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小刘说。
田小蕊说:“虽然我平时没事喜欢研究这些,可我自己却从未真正地经历过。倒是在国外这两年,偶尔会听教授跟我们讲起一些带有神秘色彩的悬案……死者身上的那些抓痕是不是你说的那只老猫留下的,还需要做进一步的调查和取证,至于你说沈大庆的死很有可能跟一个死去的女孩有关系……你到底想说什么呢?我可不是你下乡时遇见的那个大胡子媳妇,女鬼复仇这种迷信论断在我这里是完全不成立的,也极其可笑,如果说那个死去的女孩与后来出现在李文重家里的那个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这其中定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田小蕊还想往下说,手机却突然响了,电话是高振打来的。高振让田小蕊马上归队,从电话那端隐隐地传来警笛的嚎叫声。田小蕊问高振什么情况?高振说屠红山骨头馆发生命案,你少废话,马上过来!
田小蕊一惊,放下电话看了看小刘。
小刘问:“怎么了?”
田小蕊不想惊动小刘,说了一声“改天我请客”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半夜,11点30分,屠红山骨头馆。
门前停了两辆警车,嘹亮的警笛将周围的人群都吸引了过来,围在屠红山骨头馆的门前议论纷纷。现场已被封锁,田小蕊等人正在勘查现场。
“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
“屠红山死了,屠红山浑身是血。”
“可能是谋杀,没准是图财害命。”
“你怎么知道是谋杀?说不定还是情杀呢。”
“死就死吧,早死早托生,早死早利索。”
他们作为屠红山的竞争对手,我早就对他们的品行略有耳闻,他们惯用一些卑鄙无耻的下三滥手段挤兑同行,他们比“鱼香肉丝”里的臭虫还要恶心,多么歹毒的话语从他们嘴里吐出来都不稀奇。
屠红山的致命伤在小腹部,初步判断是因为流血过多而死,身体上的其他部位有不同程度的抓痕。相同的死亡特征,基本上可以断定,这一前一后的两桩命案,肯定是同一个人所为。
可是,这个人又会是谁呢?难道真的是小刘口中的那个“女鬼”吗?如果说那个早已死去的女孩之所以后来会诡异地出现在李文重的家中是因为这其中藏有隐情,那么,她杀死沈大庆是出于复仇,可她杀害屠红山,又是出于什么样的一种动机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屠红山差一点就残害了她的爱宠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为什么李文重和小刘会安然无恙?还是屠红山的死才仅仅是个开始,死神迟早还会降临到李文重和小刘的头上?
田小蕊认为这样的杀人动机未免有些过于单薄。
“别怕,告诉我,你都看见什么了?”高振问男孩。男孩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他已经无法与人正常交流了,只会嚎叫。男孩是屠红山的侄子,叫小明。
高振吩咐救护车把这个男孩送进医院,然后又走到一个正在录口供的中年男子跟前。
高振让他不要紧张,还特意递给他一支烟,然后问:“是你报的案吧?你把当时的情况跟我说一下,记住,不要漏掉一个细节。”
“旁边的小超市是我开的,每天到了十一点左右,就没什么生意了,我就准备关门睡觉。我出来关闸板的时候看见屠红山的店子里还亮着灯,而且那个时候屠红山还一个人蹲在门口抽烟,看样子好像有什么心事,我就问他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可是你猜他是咋说的?他竟然说害怕,我当时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我心想,一个天天杀生害命的人,竟然说害怕,说出来谁信啊?就没有搭理他,回屋去了。回去之后我也在心里合计,他究竟怕什么呢?后来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说到这里中年男子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但我也吃不准这事跟他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什么事?”
“几天前,听屠红山他侄说,屠红山养的那些猫一晚上的工夫竟然全都不见了?还说他家饭店闹鬼,当时我以为是小孩子胡说八道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不过现在想起来,还真让人有点害怕。”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屠红山养了一条上好的猎犬,丢猫那天晚上,这条猎犬竟然连叫都没叫,你们说怪不怪?”
“到了11点20分左右,我刚要脱衣服睡觉,突然听见从隔壁传来两声惨叫,于是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等我冲进屠红山饭馆一看,屠红山的肚子上插着一把刀,已经躺在地上了,他侄子小明蹲在墙角连哭带喊,当时那一幕把我腿都吓软了,然后就打电话报了警。”
“你说的这些句句属实?”
“人命关天,您让我撒谎我也不敢呀。”
“也就是说,凶手是在十一点至十一点二十这个时间段走进屠红山骨头馆实施行凶的,在此期间,你就没有发现什么人在这附近出没?”田小蕊问了一句。
小超市的老板想了想说:“还真没有,我们这条街不是正街,我这个小超市的消费人群也都是住在胭脂胡同这一带的居民,屠红山骨头馆的生意红火全凭他的手艺,跟店子的地理位置还真没有太大关系,要不然,同样是开饭馆,对面那几家饭馆的生意就不行。每天十点半左右,这条街上的人就很少了,加上当时我正在里面盘点,根本就没留意外面的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