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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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楔子
近日以来我一直在这间古老的庄园里调整自己的心态。我始终没法从过去的回忆当中解脱出来。
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可我始终无法释然过去所经历的一些事情。无论是妻子的离去,还是孩子的冷落,抑或事业上的不顺,我都难以与它们和解。
每当深夜来临,月光透过轻薄的帷幕洒向瓷砖地板时,那些曼妙且带着些许神秘色彩的花纹总会给我一种落差。抽到这次山庄旅行的机会,或许是上天给我的唯一眷顾吧。然而这份眷顾却始终没能打消我的忧郁。
我起身来到窗前,静静地凝视着夜晚的景色。
鸟儿在黑夜中鸣唱,歌声中似乎有股不安。月亮高悬于遥不可及的夜空中,今晚的月亮比以往耀眼许多。如果在这个时候站在阳台上凝视它的话一定会觉得双眼被灼烧,最终成为一滩黏稠的液体。当然这只是夸张化而已,但是它确实闪亮。就连平常那些点缀着幽蓝画布的群星都不见了身影。
“这场景真是符合我的心境啊。”我这么想着。
我起身脱去舒适柔软的睡袍,将其挂在窗旁的衣架上。我身上只有一条内裤,躺在了床上。这里的床垫和床被很是柔软,躺上去的时候,人会陷进去一点。盖上被子,就感觉好像有一双手裹住了自己。如母亲怀抱刚出生的婴儿这般享受。
“如果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那就好了。”我自顾自地感叹着。
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窗外的月光愈发明亮起来。我把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后就合上眼。然而古怪的是,平常只要合上眼,就会有一股睡意突如其来地流入我的大脑。可这次却没有。相反地,我觉得一种亢奋的情绪在我身边围绕,不断地在我耳边督促着。
我睁开双眼,恍惚间我能看到天花板上那些精美的浮雕。天花板上雕刻着十个人在一个大厅内欢快起舞的场景。
“哼。真有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是睡梦来临的前兆,眯着眼镜慢慢地欣赏着这十个人的雕像。他们当中有男有女,有外国人,有年轻人和老人。
老人……
我从一阵惊慌中睁大双眼,起身抬头望去。我发现在那张十个人围着的圆桌旁,有一个人的样子与我何其相像。干瘦的身形,秃顶的脑袋,还有硬挺的鼻梁。
“这是我?”我不敢相信地对空气发出了疑问。随后我下床,仔细观摩guan mo这幅画。
然而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更为诡异的事情。窗外的月光没有照在这上面,然而我却能看清这些画作。我的视力似乎提高了。恍惚中我看向窗户玻璃里,自己的倒影。我的样貌没有变化。随后我用力捏自己的脸,这也不是梦。
“那么这是什么呢?”我开始自顾自地提问和解答。
在各种可能当中我选择了一个最为负面的解答——这是回光返照。
没错。我已经五十多了。而且再加上事业、家庭上的不顺,我可能在不经意间已然患上了心病。我曾经在电视上看过报道。一些人因为心病,年纪轻轻就没了。我果然也是如此。
在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后,我无力地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浮雕。虽然我没有搞清楚为什么浮雕上的人那么像,但我也无所谓了。就当作是上天给我的暗示也没什么不好。
就在这时,窗外的月光似乎活了过来,光开始活动,渐渐地我看清了整块浮雕的内容。在围着圆桌的十个人旁,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孩的身影。这让我有些诧异。
那个孩子与周围人显然不同,像是工匠雕刻时,材料不够,临时用一些别的材料雕上去的。相比于圆桌旁的十个人而言,这个孩子就好像个幽灵。孤零零地徘徊在那里。
我想合上双眼,但是亢奋的心绪让我没法闭上。“不能让我瞑目吗?”我假装和上天交流。
就在这时,光再一次动了起来。它直直地照向卧室大门。
“啊。我懂了。”我起身,穿上睡袍,悠闲地走向门前。“我只要一打开就能看到天堂了对吧?”来到门前,高大的阴影覆盖了整间门。随后我握住门把手。
长吸一口气后慢慢地往下转动。我承认我对于人世确实还有些不舍。但既然已经来到了命运的门前,我也没什么能力去抵抗。
“死亡还是新生呢?”带着这个疑问,我打开了门。
门开后我缓缓张双眼,一切都显得有些过于平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唯一让我诧异的,是那张摆在客厅中央的大圆桌,有九个人围坐在那里,大厅的窗户要比卧室宽敞许多,每个人的面貌在我眼中虽然不是一清二楚,但也能看出他们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在与他们对视的过程中,我像是个迷路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孩子。
“就差你了。”一个穿着亚麻外套的年轻人说。他的语气有些轻浮,跷着腿身子倒在椅背上。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一个空座位。“来吧。不要再纠结了。就当作是命运的安排。”说完他轻笑了几声。
座位旁一个年轻的女性声音柔和地问道:“老先生,你是不是和我们一样,感觉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指引着自己来到这儿?”
我点点头。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说:“我们也是。来吧,不要不好意思。”
我扶着门框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一位打扮得体,指甲修剪圆润的中年人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框说:“这很荒谬,我是个医生,相信科学。但这件事情确实打破了我的认知。”他似乎没有要回答我的意思。随后他目光一转,看向我不曾注意的方向。“这太神奇了。”
我往他看的方向看去。随后我才注意到,在有人围坐的圆桌旁,有一道孩子的黑影,他静静地伫立在那。虽然看不清模样,但我能感受到一股孤独、悲伤的情绪。这种感同身受的感觉,我很少会有的。
“我家的老话说得好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穿着朴素,典型的东亚人面孔,还留了几绺长须。“世间万物的一切都有自己的法则。我虽然不知道这里的事物是按照什么法则运行的,但我觉得,既然受到了邀请,来到这里观光,那么肯定要有些许付出或者回报给别人。”他语态亲和,不急不慢。“无非是个想听故事的孩子罢了。”
“孩子?”我问道。
“对啊。”东亚的老先生点了点头。
“就是一个出意外的孩子而已。”他四十来岁,声音沙哑但又带着几分底气。他穿着咖啡色大衣,头上还戴着顶毡帽。“我以前的同事被调到这里当警察后告诉我的。”说完他点起了烟斗。吸几口烟时,暗红色的火光映照出他疲惫的部分面貌。胡渣虽然打理过,但没有打理彻底。眼神忧愁中又带着些许释然。“我来这里是退休旅游的,结果又遇到这种事情。”他说着说着就突然笑了一声。“抱歉,我知道这不好笑。我更多的只是调侃自己的运气,一辈子和罪犯打交道,结果这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说着饶有兴致地看向那个矮小的身影。
“真是一场悲剧。”坐在退休警官身旁的男人感叹道。“看个头他还很小,可能跟我女儿差不多。他本该有自己的大好前程的。”
“世事无常。”东亚的老先生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此时有东西快速摩擦的声音传来。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发现是一个留着短卷发的年轻人,他戴着圆框眼镜,身材消瘦,靠着窗外的月光,在纸上写着什么。“这太不可思议了!”他对着纸张自顾自地感叹道。“不可思议!我们十个人能在这里相遇或许就是一种安排!”笔尖在纸上不断地摩擦。“我要把这件事情写成报道,这可比去非洲写军阀屠杀有趣多了!”他的嘴角不断抽搐地扬起。
当记者还在不断用笔尖记录下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够了。”他浑厚而又劝解地说,“等事情结束后你想怎么报道都可以。但是,不要在现在!”他的眉毛很旺盛,虽然也有五十了,但是在精气神和不怒自威方面完全压倒了这位记者。“你写下来也没人信,不过是把它当成一个故事看看而已。我以前做杂志编辑的时候看过太多,太多的这类文章了。”说罢他拿起记者的笔记本开始翻阅。
记者环顾四周,周围人看向他的眼神,大家对他显然较为鄙夷。
“这个孩子似乎不想要让你记录下来这些事情。”老编辑将笔记本递给他。
他接过后看向笔记上的文字,全都弯曲成蚯蚓一样。“天啊——”他放下笔记本感叹道。“我本以为自己可以找到改变世界的报道呢。”
“改变世界的方法有很多种,你去报道这个世界的不公,揭露社会的问题,一样也可以改变。”
他看向笔记本有些不舍地说道:“或许吧。”
“你刚刚说你是编辑?”那个穿亚麻外套的年轻人问。
“是的。”
“吼!”他发出轻蔑的笑声。
“怎么了吗?”
“没什么!”他挥了挥手。“只是我前一段时间,辛辛苦苦写的小说被杂志社给退了。心里有些郁闷。刚好抽奖抽中这次旅行,本以为可以放松一下心态,没想到又遇到了编辑。”
“我想这和你写的东西有关,要么和平台或杂志不合适,要么就是——”他停顿了下来。
“是什么?”
“你水平不够。”他冷冷地回复道。
年轻人咬了咬嘴唇,不满地说:“不!是你们水平不够!你们这帮老家伙就应该退场才对!这个世界需要更新的,更有格调的人来当编辑。要不会是你们的话,我会是新时代的斯蒂芬·金!”
“哦~”老编辑的语气里明显有些许调侃。“你还挺有志气的吗。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斯蒂芬·金二十七岁的时候才靠《魔女嘉莉》赚了一把大的。你还有五六年的时间打磨呢孩子。”
“切。”
“吵这吵那有什么用?”一个腰板笔直的人铿锵说道。“你自己的作品是什么样心里难道没数吗?”
“我为它感到骄傲,我的朋友也很喜欢它。”
“那么陌生人呢?”他的语气像是上司对着犯错的下属质问。
“除了那个没有格调的编辑外,没有人看过。”
“那就说明你自己也不自信。连自己都不自信,你还怎么指望别人喜欢!”
“哦。老兄收收你的脾气。”老编辑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你都退伍那么多年了,以前的脾气还是没改。”
“我只是对现在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感到不满而已。”
“切。”年轻人挥了挥自己的衣袖,随后看向我。“怎么样老头?来不来?如果我们一直不说的话,不会被困在这里吧?”
“不会。”东亚的老人说。“我能感受到他是个好孩子。他只是真的想要听听故事,一切就会结束的。”
他们的目光从那道阴影转向了我。
“来吗?”女人用自己纤细的手指指向自己旁边的座位。
我来到那里坐了下来,坐在她身旁我才注意到她精致的面庞。在月光的映照下还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她的笑容甜美又怀揣着些许亢奋,似乎是在期待接下来的事情。
当我坐下来后我们几个人互相对视,似乎不知道要讲什么。
此时那位腰板挺直的退伍士兵说话了。“孩子,你刚刚不是对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吗?”
“对啊。”坐在他身边的老编辑也应和道。“居然很有自信,那么说出来听听,没准我们会给你提提意见。”
“这个——”他有些迟疑。在众人的目光中,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轻笑一声。“哼。故事太长讲不完,但是!我可以现场编一个。”
“哦?”老编辑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这种氛围,当然是讲鬼故事啦。”
“讨厌!我最害怕听这种故事了。”女人面露嫌弃之色。
“吼吼。那么在一些关键的地方你最好堵住自己的耳朵,因为接下来的故事——”他刻意改变自己的语气和脸色,阴沉地说,“将会是你永生难忘的。”
我看着他,我想这个夜晚也是永生难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