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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破晓之音

他,是魔。

悬浮于空中,宛如柔软白云的座椅。柔如绸缎,轻暖如薄毯,最是舒适……清秀的面容显出丝丝倦意,他支着下巴,慵懒地坐卧。

百无聊赖地望了一眼前方,因为此刻正是白雪皑皑的凌晨,他自斯亚特偷溜来到人间。

这是人间的城,肃穆,整齐,亦寂静不已。他有些无聊,干脆放弃坐卧改步行。

人间5点59分,这样一个腊月寒冬。

眼前出现一个人类小女孩,她穿着厚实的白袄,在这样一个冰天雪地的天气里,以冰为衬托,以雪为背景,那个孩子,那样单薄。

只一眼,便看明了她的身世。

仿佛旁观者一般,云淡风轻地过目眼前的画面。略过人类追寻的煊赫家世背景,略过原本拥有却已错过的温馨场面,略过本该不孤单,却与世上唯一血亲失散人间的小插曲……

她不过,是个遗孤。并非被恶意抛弃,却也相去无几。她的父母,死于非命;似乎是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情,逃到了这里。这样孱弱的身躯,随时会被大雪吞噬,也许,他该大发慈悲一回,用灵力加速空气的冻结,让她早死早超生……他那时,仅仅是这样淡淡地想着。

然而,在漫天的雪景下,这个白色的小物体却是那般奇异地捕捉住了他的目光——她,在哭。用小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细声细气地憋着气哭泣。

因这斯文又压抑的哭法,他忽然想大笑。不用费力责怪他毫无同情心,因为根本就不曾有过。

紧接着,自逆光奔来的人脚步,嗒嗒作响,愈来愈近。

“夏小楼!夏小楼!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穿着裘皮大衣的艳丽女子惊叫着出现,像极了韩剧里表情夸张得乱七八糟的女人,“哦老天!”涂着眼影的眼睛眨眨扇扇,嘴唇微张,看上去有一些愚蠢。

她仿佛惊吓过了度,用小碎步小跑到她的跟前,“夏小楼?夏小楼!你在哭吗?”小女孩抬起泫然欲泣的眼眸,眼眸的深处却沉淀着一片死寂,“不哭不哭,已经没有事了。”女人在笑,因这个笑容使得夏小楼仰头望着她。

……让人厌恶。

抬起眼,那个小女娃的眼上分明还挂着委屈的泪珠。眼神纯澈干净,脸上透着不更事的稚气,仿佛不知人间疾苦,不懂人心险恶。他却听到了她的心。

她说,那个女人让人厌恶。

纪年爱罗觉得有趣地停住了前进的脚步。

“夏小楼。”女人用一种略微苦涩的笑容朝夏小楼偏了偏头,仿佛讨好与疼惜一般的语调,“染阿姨带你回家好不好?”“今后阿姨会对夏小楼很好很好的。”“染阿姨没有女儿,夏小楼就做染阿姨的女儿好不好?”女人的语调,那样轻软,甜得像蜜,那么甜的,虚伪情谊。

夏小楼闻言,唇角上扬,仿佛有懂女人的……良苦用心。

琥珀色的眸子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那种明知真相却无可奈何的光芒在这个孩子的眼里绽放,如烟花般绚烂,又恍若虚幻。她吃力地迈着快要冻僵的腿,向女人的方向走过去。

女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听说,这个女娃很难搞——而染琴,必须争取到作她的监护人的权利!

黑色的,弥漫着绝望的黑夜,漫天的飞沙,荒芜寂静的颜色,再看不见明媚的色彩。四周全是吞噬着温暖的兽。

“得到她,就等于得到了后半辈子的衣食无忧啊!”“我们不必等到她二十岁死去,那样太辛苦了吧?”

“抢到她的监护权,然后,往后的日子里总会有个意外吧?”呵呵。毕竟这个世界,死一个人不是太过简单了吗?

“骗她,得到她,然后……杀死她。”

轻蔑的哂笑,交易一般虚伪的情谊。斛光筹措,酒杯轻巧一碰,一场协议,简单地敲定。

门外,投射着小女孩抱着长耳朵兔子无声无息的身影。

走廊的玻璃窗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表情,静默片刻,她转身离开。

粉色的,布满针线的兔子手臂从小女孩不够紧的怀抱中滑落。

现实与记忆的重叠。是冰冷的话语是真,还是美丽的谎言是假。女人的笑容太温暖,话语太过好听。

于是夏小楼笑了,那样的可爱。

为何将我抛弃后还要再寻我回去呢,玩这样的把戏有趣吗?夏小楼的心底升起一种略带绝望的荒谬感。真是虚伪的大人啊。

她没有选择尖叫与慌张,只是笑得比眼前的女人更加的虚假罢了。

纪年爱罗止步不前,他蹙着眉头发现此刻他的心情因眼前混杂着一种沉重的悲伤的景象变得奇异起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种叫做戏谑的感情此刻不存在。

“真是太好了呢!等一会儿夏家的律师就要过来了。会有很多人出现喔,那些好心的长辈们,他们都想要收留你呢。”染琴脸上的神情真挚动人,仿佛为夏小楼的未来安定而开心。染琴为她蹲下身子,捧着她柔嫩的脸颊,眼神柔和,“夏小楼,一会儿,选阿姨做你的监护人,好吗?阿姨会好好保护夏小楼的。”

夏小楼闻言,停顿半晌,好像在考虑一般的沉默。

“我会选想带我回家的人。”小女孩垂下眼,低声说。

染琴眼里溢出欣喜,心里却极不屑地想:真是好骗啊。这种小孩哪里难搞了?呵呵。

“我不会去的。”夏小楼还在微笑,脸上的恨意却那样深刻,“那里的每一个人,都休想杀死我。”她不会待在这里,让想杀死她的人得逞!

她会活下来。

在没有人注意她的时候,夏小楼毫不犹豫地掉头跑掉!

是来自电视的警报,气象预报说,“今天将面临本市有史以来最冷的天气,一场雪灾即将降临。请人们尽量避免出行,做好防护措施。”

滴水成冰的大雪之夜。银装素裹的城市被大雪吸附了所有的喧嚣,寒风如刀子般飒飒地刮痛了出行人们的脸。

有一个弱小却绝不软弱的小女孩握紧了拳头,拼命地向着没有尽头的绝路奔跑。大雪没有减缓一丝一毫力度的肆虐席卷着这个城市,冰冷的雪水钻入夏小楼的鞋子里,她的腿如灌了铅般,愈来愈重。力气快要用尽了,心跳却仿佛还在被凶兽追赶一样紧迫着。夏小楼的胸腔中涌起寒冷而尖锐的腥甜,此刻,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的舞蹈,疼痛而窒息。

纪年爱罗目光深沉地凝望着那个小身影,并非跟踪,只是,这座城里的每一个角落,他都能看见。仿佛血一般悲伤的泪从她的脸中溢出,原来她哭,是害怕死去,难怪那样压抑。

纪年爱罗垂下眼,心中升起的一抹怪异的情感却愈发浓烈……连自欺都不行。

刺骨的寒冷夺去了夏小楼所有的力气,血一般的泪水染红了纯白的雪,美得有些诡异。就在恍惚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呼唤,“夏离。”

夏离,夏离。她大大的眼里流露出好深刻的感情。她许是不能明白自己何以会有这样的命运。可是,这一刻,她是那样地想念与自己失散的姐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啊。

世界渐渐模糊,就好像坠入梦境,眼前出现了最真实且痛楚的幻觉。

“夏小楼,夏小楼。”是谁在低喃着她的名字。

夏小楼怔怔的,就仿佛那人在呼唤自己的前世一样。眼眸被蒙上一层灰色的雾气,与夏离分别的影像活生生重现。

“夏小楼,我们已经没有亲人了。”姐姐当时的表情十分的平静,仿佛并不悲伤,并不悲伤啊,何以颤抖着将自己抱得这样紧。夏小楼闭上眼,感觉到自己的脖颈湿热了一片,那是姐姐痛楚,落在她的身上,此生,再难抹去。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便是去寻找可以被我喊作爸爸妈妈的人了。”

“若我还能活下去,我定不再叫夏离。夏小楼,我要自己的名字里有个‘暖’字。有一天你找我,记得找名字里有‘暖’字的夏暖潇。”略微冷淡的声音,那样温暖的怀抱。她决然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夏小楼还太小太小,一时间无法全部理解这些话。她只知道,她只有夏离,她失去夏离,她要找到夏离。

“姐姐,姐姐……”已经没有办法流泪了,只有颤抖的声音,碎在冰冷的空气中。

魔,是不存在同情心的。如果遇到有人陷入困境,帮忙就别想了,有时候性子来了还会落井下石一番,也因此,他们的偶尔驻足观望也仿佛带着恶意。

哼,你就要消失了,该如何去找你的夏离。纪年爱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但,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会这样奇怪呢?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东西吸引住了他,压抑到自虐的感情,那样深刻执念,有一种无形却不容人忽视的力量自那样瘦小的身躯中迸发出来。

就像在腐败而贫瘠的土地,拼命绽放的纯白小花,是生命透支着苍白的绝望,还有倔强的勇敢,几近孤勇一般。

因此看着她,因此……情不自禁地靠近她吗?

他的靠近,带着温度。

夏小楼抬起眼,眼前,有一个浅蓝色的轮廓,泛着淡淡的光。仿佛有一种温暖而美好的存在。

小小的她,像是安徒生童话中冻得出现了幻觉的小女孩,她望向有他的方向,紧紧地握着拳头……嘴微张。她……想对他说什么?

鬼使神差的,他止于她的面前。

“有话和我说?”夏小楼的头艰难地点了点,像是害怕他拒绝,她努力牵动泛着痛意的嘴角,笑容如花蕊浅浅绽开。

那是一种奇妙的景象,如迎着寒风冒尖的小草,身躯脆弱,生命力顽强。

“那么,自己走到我身边来。”他说。夏小楼的眼亮了亮,回光返照般,她站了起来,然而,在抬脚的那瞬,她摔得彻底!尖锐的疼痛封锁住她所有的愚妄。

也许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冷的冬天了。

小小的身躯倒在雪地之中,她被冻僵了。此时此刻,她的灵魂正承受着深刻的痛楚,挣扎着要从这个受苦受难的躯壳中解脱。是挣扎在生与死边缘的弱小生物啊,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竟是对他伸出了小小的手——纪年爱罗看着她,心底升起一种自虐般的痛快。他那时不知道,原来……那叫做心痛。

为自己想了一个十分恶意的借口,只是不愿意看到这个小生物过早地结束苦楚。因此,拥她入怀。

小小的她蜷缩在纪年爱罗的怀中,她的体温已经冰凉。

眼前拥有倔强灵魂的小家伙已经死了,这个觉悟令他感到不悦。所以,当照例执行公务的冥界使者出现,用勾魂锁将小女孩的脖子勒住要带走她的魂魄时,这位喜怒无常的魔王大人才会面无表情地挥爪杀死了两位来要她命的索魂小鬼——小鬼的体形顿时灰飞烟灭,她的灵魂由他安放;一边是最残忍的行径,一边却又是为了最为温柔的目的。纪年爱罗低下头,墨黑的眼眸沉静地注视着怀中人的一举一动,她的体温渐渐回升,“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平复。

她的苏醒震动了他,纪年爱罗漂亮的眼里闪过淡淡的惊讶,接着,小女孩如蝶翼般的双睫微微颤抖,睁开眼,琥珀眸子如秋水一般清澈地印着他的身影。

胸口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化作无声。

那是魔王大人第一次救人。

而所有的沉沦,自此刻开始。

啧,同情弱小,这对魔来说真不是一个褒义词,纪年爱罗略带厌弃的阴霾眼瞳与一双如小松鼠般亮晶晶的眼睛对上。

“是你救了我?”恩人?夏小楼眨了眨眼。

“……”他现在心情很差,不要惹他,他随时会再动动手指,把她掐死。

被他阴沉的表情吓了一跳,随即,夏小楼笑了起来,像只小狐狸,坏坏的,“我‘以身相许’报答你好不好啊。”

纪年爱罗没有回答,只是高深莫测地看着她,“数三下,不反对就是答应啦,一二三!”脖子被一双细小的手臂抱住。这就是她所谓的“以身相许”,嗤,小屁孩。

她抱住了他,最亲密的姿势,却看不见彼此的脸。刚刚一瞬间,他眼中的黑暗骤聚,是想杀了她吗?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她将温度尚低的手伸向他的脖颈。冰凉的手心熨帖着纪年爱罗,这是不曾有过的经验,那样的冰冷,令适温的肌肉颤抖得几乎痉挛。他以为他会粗暴的将怀中的这个东西扔出去!

也许不该的是,对她升起怜悯之心。

他竟发现自己在用灵力帮窝在自己怀里的小东西驱除寒气。是对刚才自己有“干脆用灵力冻死这个小可怜好了”的想法最佳的讽刺呢。

苍白的小脸因为温暖恢复了红润,不冷了耶,她觉得很是新奇地放开他的脖子,看着他,嘴角浮现出满意的笑,没有之前应付那些人类的虚伪,稚气至极。他眉头皱紧又舒展开,也许,她孩子气的样子比较顺他的眼。

“好暖。”她的笑声清亮,不经意的在他的耳际呵着气。

纪年爱罗的脖颈处因原本极致的冰寒,此刻仿佛曾有烙印般炽热着。

夏小楼小人得志,立刻生气勃勃起来。她鼓励似的地拍拍他的脸,“我看好你,做我的监护人吧。”

小孩子都是这么简单信任别人的吗?还是这只是人类小孩的怪僻呢。纪年爱罗不厚道地想。

“你不愿意吗?”见他许久不作回应,她奇怪地问。

“我不会是个好监护人。”他的反应冷冷淡淡。

“咦,我也不是好小孩啊。”夏小楼骄傲的将小脑袋一甩,很理所当然的。

“这么快就生龙活虎了?也许我应该把你再丢出去才对。”纪年爱罗的语气淡淡的,做势要松手,立刻有一双软趴趴的小手像攀树的猴子一般紧紧地缠住他的脖子,迟疑了一下,才温顺的将小脸贴在他的颈窝,闭上眼睛,假装好宝宝快要睡着了。

唔,真的很暖和啊,那就真的睡一下好了。夏小楼顺手将自己紧绷的弦稍稍放松,她才知道自己的逃跑,紧张,压抑,有多么多么累。

拜托你,让我休息一下好不好?别让我这样累。

脑海里,有一个轻软的声音这样对她说着,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眼眸仿佛有雾气浅浅氤氲,因贴近纪年爱罗,于是密黑的眼睫就这样轻刷过他的脖颈。

如此疏远,因是陌生人。

又如此亲近,近到是张口便可咬断的自喉咙动脉,将你扼杀。

如此疏远的陌生人啊。为何,为何……可以这样的亲近呢?夏小楼合上沉重的眼皮,沉沉入梦。此时,天未亮,天边的云如翻腾的黑海相互撕咬,寒风咆哮,一场更大的暴风雪即将到来。

魔王大人迈着沉稳优雅的步子向前走着,那极寒的温度却因布下的结界丝毫不会让魔王大人怀里的小家伙受影响,是睡梦中的孩子下意识地接近热源,那是他的心脏。小女娃似乎很满意他那跳跃的平稳的健康的律动,魔王大人的嘴角扬起一抹柔软的弧,冰冷的心,似乎并非真如自己所想的无动于衷呢。

不过。

纪年爱罗蹙着眉头停下,就目前来说,此刻他的年纪不过相当于人间的少年,这么快当爸爸是不是太早点呢?

孩子很不好养,特别是这样的孩子精。他一定要这样自虐一般的……与一个小孩子纠缠吗?

监护人啊……监护人?监护人。同一种身份,在他心中浮现三次,每次都是不同的感觉。呐,你在人间是人人抢的香饽饽,背负的财富足以引起人类邪恶的贪欲与罪恶。可是于我来说,只是一个人类的小女娃而已。

不过——他想起她的种种行径,她向他伸出的那只冰冷的手,她哭喊的那句“夏离”。不可否认,他对那样的感情感觉又新奇又怪异。他可是在魔界寂寞了整整一百年。好不容易才有个什么东西入了他的眼,即使难养又如何呢?纪年爱罗冷冷地想。

小东西,你还能带给我多少惊奇?瞳孔里清晰地落下夏小楼的脸,纪年爱罗的心脏像是重物被狠狠地击中了,他忽地笑得深意,“我同意收留你,为你抢回你在人间的地盘。所以,感激我吧。”

感激我吧,也用唤夏离那样的声音……喊我的名字吧。

“夏小姐,请你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

夏小楼于十六岁的美丽年纪里,遇见一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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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5-09-12 13:5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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