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何日君再来

今宵别离后，何日君再来。

民国二十四年春，福州城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十五岁的陈曼殊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绞着浅鹅黄绣白茉莉纹的手帕——媒人李阿婆方才登门，说要为她介绍一位军官。

“军官”二字落进耳里，曼殊脑海里立刻浮出个刻板模样：定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留着两撇八字胡，双目亮得像铜铃，开口说话时声如虎啸狮吼，半分没有温和气。她越想越觉怯意，头摇得像拨浪鼓：“妈，我不去，听说当兵的都凶得很。”

母亲却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见一面又不吃亏，许是个惊喜呢？”架不住母亲软磨硬泡，曼殊终究松了口，只是心里的忐忑半点没少。

相亲的地方定在福州西湖边的“荷风茶榭馆”。这地方曼殊倒不陌生，从前父亲常带她来吃茶点，尤其是那道马蹄糕，软糯清甜，她总托家里伙计来买。这天她穿了件月白色右衽短袄，面料是极薄的丝绸，盘扣一路系到领口，领口与袖口绣着几茎兰草，素净又雅致；下半身配着浅青色百褶长裙，衬得身姿愈发窈窕，脚上是白色棉袜与绣鞋，每一步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

到了茶馆外，曼殊正低头理着裙摆，母亲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抬眼望去，只见一楼入口处立着个男人，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噙着抹浅淡笑意，竟半点没有她预想中的凶悍。他穿件浅灰色立领对襟衫，配着同色直筒西裤，脚下是双擦得锃亮的棕色牛皮鞋，既利落精神，又透着沉稳温雅。

曼殊的心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这模样，哪里是她想的“凶汉”？分明是位俊朗君子，连阳光落在他肩上，都似温柔了几分。

乔韧之其实早看见她们了。望见曼殊的那一刻，他眼底不由得亮了亮——比他预想中还要清丽，月白袄子衬得她肤色胜雪，垂眸时睫毛轻颤，像只怯生生的蝴蝶，惹人怜爱。他连忙上前，双手抱拳微微前倾，声音温和得像春风：“陈伯母好，晚辈乔韧之，久候您和陈小姐了。”

“乔先生果然一表人才，名不虚传！”陈母笑着夸赞，又转头对曼殊道，“殊儿，快见过乔先生。”

曼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轻轻点头，声音细得像蚊蚋：“乔先生好。”

“我在二楼定了隔间，景致好，您二位随我来。”乔韧之侧身引路，步伐放缓，刻意配合她们的速度。

二楼的隔间用木质格栅隔开，私密性极好。里面摆着一张方形八仙桌，四把圈椅，墙面贴着素色壁纸，角落挂着幅小型水墨荷画，推开木框玻璃窗，西湖的粼粼波光便撞进眼里，春风带着水汽拂进来，格外清爽。桌上已摆好了茶水与点心：青花瓷碗里盛着茉莉花茶，旁边是绿豆糕、马蹄糕，还有一小碟盐渍橄榄，都是些精致适口的吃食。

陈母与曼殊坐下后，乔韧之拿起茶壶，手腕轻转斟满两杯茶，递到她们面前：“伯母，曼殊小姐，这是福州本地的茉莉花茶，香气鲜灵，您尝尝。”

陈母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笑着点头：“乔先生有心了。”

乔韧之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面，又问：“伯母，曼殊小姐，要是想吃别的点心，我再叫茶房添。”

“不用不用，”陈母摆了摆手，“我牙口不好，这些甜软的正合心意，你们年轻人想吃什么，自己点就好。”

曼殊哪里顾得上吃？满心思都在对面的人身上，只小声道：“听妈和乔先生的。”

乔韧之便唤来茶房，先侧头征询了陈母的意见，才轻声说：“劳烦添一碟肉燕，一碟芋泥。”都是福州特色小吃，既合本地口味，又不至于太过油腻。

茶房退下后，乔韧之望着窗外的西湖，笑道：“现在还是春天，荷叶刚冒尖，等夏天荷花开了，满湖清香，那才叫心旷神怡。”

陈母见状，轻轻推了推曼殊：“殊儿，怎么不跟乔先生说说话？”

曼殊指尖又绞起了手帕，正不知该说些什么，乔韧之却先开了口，语气温和：“曼殊小姐，你可会写字？”

曼殊愣了愣，随即羞涩点头。

乔韧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浅米黄色毛边纸，又拿出一支黑色杆的自来水笔，轻轻铺在桌上：“不妨写写看？”

曼殊望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的紧张消了些。她拿起笔，略一思索，在纸上写下“洋头口”三个字。“我家就住在这儿。”她小声补充。

乔韧之拿起纸，细细看了看，眼中满是赞赏：“写得真好，字如其人，像清水芙蓉似的，天然去雕饰。”他的笑容暖融融的，像阳光洒进心里，曼殊的脸又红了几分。

“这孩子去年刚从陶淑女子学堂毕业，”陈母笑着插话，“她爹也没指望她多有学问，不过是想让她认得几个字，学些女红，做个知礼的姑娘罢了。”

“伯父伯母高瞻远瞩，”乔韧之诚恳道，“曼殊小姐这般知书达理，可见家教极好。”

曼殊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头垂得更低了。乔韧之见状，又换了个话题：“曼殊小姐平常喜欢看什么书？”

“我读的不多，”曼殊声音轻细，却渐渐放松下来，“多是些散文和诗词，比如李易安的词，还有沈复的《浮生六记》，读着心里平和。乔先生呢？您平常看什么书？”

“军务繁忙，每天只能抽些零碎时间翻几页，”乔韧之笑道，“大多是黄埔军校的教材，温故知新；再者就是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邹容烈士的《革命军》，时刻提醒自己莫忘初心。我还喜欢看《戚继光抗倭》《岳飞传》，他们精忠报国的模样，一直是我的榜样。下次有机会，我可以推荐给你看。”

曼殊听得有些羞愧，自己平日里总伤春悲秋，可乔先生心里装的却是家国大义。

她轻声道：“乔先生说的这些，我都不太懂，以后要多向您学习。”

“曼殊小姐不必自谦，”乔韧之微微蹙眉，语气却依旧温和，“秋瑾女侠有诗曰‘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女子亦有凌云志，怎可小觑？”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曼殊的心。她抬头望向乔韧之，眼中满是敬佩——原来他不仅温雅，还有这般胸襟。

陈母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相谈甚欢，心里已然有了数。她想起李阿婆说的话：乔韧之是他父亲五十岁才得的独子，乔家三代单传，可惜乔老先生在韧之一岁多时就病故了，韧之是被母亲一手拉扯大的。乔老先生生前做盐和布料生意，家底殷实，在重庆荣昌有房产、店面，还有不少田地，这些年全靠乔母打理，日子依旧过得安稳。

“乔先生，”陈母忽然问道，“乔老太太如今还在重庆荣昌吗？”

“是，”乔韧之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思念，“家母自父亲走后，一直守着老家，打理家里的产业，至今已有三十年了。”

曼殊望着他，眸中多了些怜悯——他竟是和母亲相依为命长大的，却依旧这般优秀，实在难得。

“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啊，”陈母感慨道，“乔老太太能把你教得这么好，还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定是位了不起的奇女子！殊儿，你要多向乔老太太学学，做个坚强有担当的姑娘。”

曼殊轻轻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她想，乔先生这般温雅正直，他的母亲定是如蒲草般坚韧的人，才能在乱世里撑起一个家。

这时茶房端来了肉燕和芋泥，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三人边吃边聊，从福州的风土人情，到平日里的喜好，话题渐渐多了起来，隔间里的气氛愈发融洽。

相亲结束时，天已擦黑。回到家，曼殊刚关上门，陈母就拉着她的手，笑着问：“殊儿，你对乔先生可还满意？”

曼殊扭捏着，脸颊通红：“妈都看出来了，还问我。”

“那你跟妈说说，乔先生给你印象怎么样？”陈母不依不饶。

曼殊坐在妆台前的玫瑰椅上，望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脑海里却全是乔韧之的模样。她伸手取下耳朵上的银质珍珠耳坠，声音轻柔得像梦呓：“他眉毛很粗，轮廓好看，五官端正，个子高，却一点都不凶，还特别温柔……是个极好的人。”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这么说，你是心悦他了？”

曼殊望着窗外的月光，轻轻点了点头。

院里的月光像撒了一地细碎银粉，温柔地裹着这座宅院。月亮慢慢爬过中天，从圆满到缺了一角，曼殊坐在窗前，心里的欢喜像春水般荡漾，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