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欧洲大陆记

诗曰：

混沌初分太极生，清升浊降判乾坤。

巨灵擘地开欧亚，元君造人启根魂。

霸业兴衰如转毂，文明迭代似流痕。

欲知洲陆千年事，细听从头说旧闻。

盖闻未有天地之先，虚无寂寞，杳杳冥冥，所谓“无极而太极”者也。历一万八千岁，太极孕动，清阳之气上浮为天，浊阴之气下凝为地。天高三丈六尺五寸，地厚四丈九尺，中有太玄真宰，号曰盘古氏。盘古左手执凿，右手持斧，开天辟地，力竭身殒：气化为风云，声变为雷霆，骨为金石，肉为田土，血为江河，发为星辰，皮毛为草木，汗为雨露。天地既定，惟余一块混元大陆，横亘南北，绵连东西，无有畛域之分，是为“元洲”。

又经五千劫，玉皇大帝临御凌霄，见元洲广袤无边，生民难聚，遂传旨巨灵神：“可劈洲为二，分设疆界，以利教化。”巨灵神领旨，驾五色祥云至元洲中央，奋神威举斧便劈。只听轰然一声，山崩地裂，地脉中涌出道道金光，一道深壑自北海之滨直抵南海，波涛汹涌，横断大陆。此壑既成，元洲一分为二：东曰亚细亚，西曰欧罗巴——欧洲大陆自此肇始也。

初时欧罗巴之上，尚无人类，惟山川列峙，林泽纵横。北有斯堪的纳维亚之山，冰峦叠嶂，积雪不化；南有地中海之滨，碧波荡漾，岛屿星罗；东接黑海、里海，平沙浩渺，草原无垠；西临大西洋，惊涛拍岸，雾霭迷茫。其中阿尔卑斯山，乃昆仑西脉所延，峰巅直插霄汉，藏风聚气，灵韵充沛。山中多有异兽：青鸾鸣于幽涧，白虎啸于深林，麒麟游于平冈，蛟龙潜于寒潭。四灵各守一方，镇护洲土，使风雨以时，寒暑有序。

却说盘古身殒之后，一丝元神未散，隐于阿尔卑斯山之巅的“万仞冰宫”中，历经劫数，修成太初元君。元君常凭栏俯瞰欧罗巴，见洲中虽有鸟兽，却无人类繁衍，遂生造人之意。一日，元君驾云至山巅，取冰宫之玄玉，琢为男形，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名之曰“亚当”；又采涧底之琼英，塑为女形，眉如翠羽，肌若凝脂，名之曰“夏娃”。元君袖中取出一粒“鸿蒙丹”，捏碎分入二人鼻息，亚当、夏娃即时睁眼，能言能行，知饥知渴，辨寒辨暖。

太初元君引二人至地中海之东，一处幽谷之中。谷内奇花遍地，异果满枝，泉甘土肥，名曰“伊甸谷”。谷中央有两株神树：左曰“生命树”，叶如翡翠，实似丹砂，食之可长生不老；右曰“智慧树”，枝如虬龙，花似银灯，食之可通阴阳玄机。元君嘱二人曰：“谷中百草百果，任尔采食，惟智慧树之实，切不可尝。若违此命，必遭天谴。”亚当、夏娃叩首受命，自此居于谷中，昼则采食果木，夜则栖于树巢，倒也安闲自在。

倏忽百年，亚当、夏娃育有子女三十余人，皆身强体健，聪慧过人。谷中人口日繁，渐有聚居之势。亚当遂召诸子议事，命长子该隐领族人居谷东平原，垦田种麦；次子亚伯领族人居谷西丘陵，牧羊放马；三子塞特领族人居谷南溪畔，渔猎为生；四子犹八领族人居谷北山林，伐木造屋。四子各领其众，各安其业，伊甸谷内一派祥和。

一日，谷中设祭，以祀天地。该隐携新麦百斛，献于祭坛；亚伯牵肥羊十只，以羊乳、羊肉为供；塞特献鲜鱼百尾，犹八献木材十车。守祭的巫祝见亚伯供品丰盛，且羊乃洁净之物，赞曰：“亚伯之供，诚敬有加，上天必降福泽。”该隐闻之，心下不忿，暗道：“我耕种于田，披星戴月，所献新麦皆汗水所得；亚伯不过牧羊，坐享其成，何德何能受此赞誉？”遂怀恨而去。

次日黎明，该隐往见亚伯，佯言：“谷东有一片沃野，可共往开垦，以增粮食。”亚伯不疑有他，欣然同往。行至僻静之处，该隐忽从怀中取出石斧，猛劈亚伯后脑。亚伯猝不及防，倒地而亡。该隐见弟身死，心下惊惧，遂拖尸至林中，埋于枯枝之下，掩其踪迹。

三日后，亚伯族人不见其归，四出寻访。有一牧童在林中见血迹，循迹而往，竟发亚伯尸。众人大惊，报知亚当。亚当悲痛欲绝，遍问族人，皆不知凶手是谁。是夜，亚当睡梦中忽见一道金光，太初元君现身其中，谕曰：“杀亚伯者，该隐也。汝当治其罪，以正纲常。”亚当惊醒，次日即召该隐对质。该隐初时抵赖，及亚当言明梦境，该隐方俯首认罪。

亚当怒极，欲斩该隐以偿弟命。忽闻空中有天音传来：“该隐杀弟，罪当流放，不可诛之。诛之则断长子之脉，违逆天数。”亚当知是元君之意，遂罢手，命人将该隐逐出伊甸谷，永不得归。该隐哭求不止，亚当终不为所动。该隐无奈，只得携妻及幼子西去，一路颠沛流离，历经千辛，终至黑海之滨定居，筑屋而居，渐成一族，号“迦南人”。

经此一事，伊甸谷中人心散。亚当年逾百岁，精力渐衰，无力约束诸子。三子塞特见谷中纷争渐起，叹曰：“此地已非乐土，久居必生祸乱。”遂率本族三百余人北迁，越过高加索山脉，至黑海之北的草原定居，以游牧为生，日后渐成“斯基泰人”；四子犹八善制乐器，亦领族人西迁，至地中海之西的伊比利亚半岛，渔猎耕种，是为“伊比利亚人”之祖。

未几，亚当、夏娃相继寿终。太初元君闻之，驾云至伊甸谷，见昔日仙境已不复旧观，叹曰：“人之性，善恶交织，纵有神护，亦难久安。”遂拂袖而归，隐于万仞冰宫，不再干预人间之事。

却说该隐之后，传至十世孙宁录，生而异相：身高丈二，目有重瞳，勇力过人，能搏虎豹，善统兵甲。彼时迦南人散居黑海沿岸，各部落互不统属，常因争夺水草而争斗。宁录见此，遂召集各部族长，于黑海之滨歃血为盟，言曰：“我等同源同宗，当同心协力，共抗外患，何能自相残杀？今我愿为盟主，统辖诸部，共享太平。”诸族长见宁录威德兼备，皆拱手称服。宁录遂自立为“迦南王”，定都于黑海之滨，筑城名曰“乌尔”。

宁录既为王，遂兴土木：筑城墙高三丈，厚一丈，以巨石为基，坚不可摧；城中建宫殿，高数丈，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又设官职，分文武：文有司徒掌教化，司空掌工程，司寇掌刑罚；武有司马掌军队，将军领兵马。又命工匠铸造农具、兵器，教百姓耕种、畜牧，迦南国遂日渐强盛，人口增至数万。

宁录野心日炽，欲统一欧洲诸族，遂率大军西征，攻伐伊比利亚人。伊比利亚人虽善渔猎，却不习战阵，见迦南军来势汹汹，皆望风而逃。宁录连胜十数仗，占领伊比利亚半岛北部，设官治理。继而又挥师北进，欲攻斯基泰人。斯基泰人以游牧为生，骑术精湛，见迦南军多为步兵，遂以骑兵袭扰：昼则四散而去，夜则衔枚突击，迦南军疲于奔命，粮草不继，大败而还。

宁录归至乌尔城，心有不甘，遂广招天下工匠，铸造刀枪甲胄，操练兵马，欲再兴兵。忽一日，天降大雨，连绵三月不止，黑海、地中海水位暴涨，乌尔城地处低洼，被洪水淹没。宁录率亲兵登城避水，怎奈洪水滔天，城墙崩塌，宁录与城中百姓多死于水患。迦南国遂亡，残余族人四散奔逃：一部分南渡地中海，至北非之地；一部分东迁，融入亚细亚诸族；尚有数百人留居黑海沿岸，以渔猎为生，日后渐与其他部族融合。

洪水退去之后，欧洲大陆一片狼藉：原有的聚落多被冲毁，田地荒芜，生灵涂炭。幸存之民，或结庐于山巅，或穴居于岩下，以采集野果、捕猎野兽为生。又经百年，人口渐增，各族渐次复苏，其中最著者有三：一曰“爱琴人”，居于地中海东部诸岛及沿岸，以航海、贸易为业；二曰“色雷斯人”，居于巴尔干半岛，性剽悍，善步战；三曰“凯尔特人”，居于欧洲中部，以农耕、畜牧为生，部落林立，各有首领。

爱琴人之中，有一族曰“米诺斯”，居于克里特岛。其族长米诺斯，聪慧过人，一日夜梦太初元君，授以筑城、造船、冶铁之术。米诺斯惊醒，遂依梦中所示，率族人在克里特岛筑造巨城：城周十里，城墙高五丈，以巨石砌成，城上设箭楼、望台；城中央建宫殿，名曰“克诺索斯宫”，宫殿连绵数里，曲折幽深，有“迷宫”之称。宫中设仓库以储粮，作坊以造器，祭坛以祭祀。米诺斯自立为“米诺斯王”，制定法典：偷盗者斩，杀人者偿命，不孝者流放，诚信者奖。又教百姓航海之术，造大船数百艘，每船可载百人，扬帆于地中海之上，与沿岸诸族贸易。凡往来船只，皆需向米诺斯王纳税，若有违抗，即派兵征讨。地中海诸族皆畏其势，称米诺斯王为“海王”。

米诺斯王有一子，名“安德洛革俄斯”，性好游猎，技艺精湛。一日，安德洛革俄斯率随从至雅典城，见雅典王埃勾斯之子忒修斯亦好狩猎，遂邀其比斗。二人同往郊外，忒修斯射杀一鹿，安德洛革俄斯却射杀一头巨熊，赢得众人喝彩。忒修斯心生嫉妒，暗思：“此人技胜我一筹，若久留雅典，必夺我地位。”遂设计邀安德洛革俄斯至郊外迷宫之中，谎称“迷宫中有奇兽，可共猎之”。安德洛革俄斯不知是计，欣然入内。那迷宫曲折幽深，岔路万千，安德洛革俄斯行至深处，忽闻一声怒吼，一头牛头人身的怪物扑了上来——此怪物名曰“弥诺陶洛斯”，乃米诺斯王昔日得罪海神，海神所降之妖，常食生人。安德洛革俄斯虽勇，怎奈怪物力大无穷，又身处绝境，终被弥诺陶洛斯所杀。

米诺斯王闻子死讯，悲痛欲绝，遂率大军十万，战船千艘，征讨雅典。雅典国小力弱，屡战屡败，雅典城被围三月，粮草将尽。埃勾斯王无奈，遣使求和。米诺斯王提出条件：“雅典每九年需送七男七女至克里特岛，喂给弥诺陶洛斯为食。若不依从，我必踏平雅典，鸡犬不留。”埃勾斯王迫于压力，只得应允。

首祭之年，雅典百姓哭声震天，七男七女被挑选出来，送上米诺斯战船。忒修斯见此情景，心下愧疚，自请作为祭品前往，言曰：“昔年因我之妒，害死安德洛革俄斯，今愿往克里特岛，诛杀弥诺陶洛斯，以赎己罪，亦为雅典解除祸患。”埃勾斯王劝阻不住，只得同意，临别时执忒修斯之手，泣曰：“儿若成功归来，当挂白帆为号；若遭不测，则挂黑帆。我每日在海边眺望，以盼儿归。”忒修斯叩首拜别，随战船前往克里特岛。

及至克里特岛，忒修斯与其他祭品被带入克诺索斯宫。米诺斯王之女阿里阿德涅见忒修斯英武不凡，心生爱慕，遂暗中遣侍女送其一柄利剑和一团线球，附书曰：“迷宫岔路繁多，入则难出。君可将线球一端系于入口，手持另一端前行，便可原路返回。此剑乃玄铁所铸，可斩弥诺陶洛斯。我愿助君脱险，只求君归时带我同往雅典。”忒修斯见信，感激涕零，当即应允。

次日，米诺斯王命人将忒修斯等祭品送入迷宫。忒修斯依阿里阿德涅之言，将线球系于入口，提剑闯入。行至迷宫深处，弥诺陶洛斯果然扑了上来。忒修斯侧身避开，挥剑直刺其心。那怪物中剑，怒吼一声，倒地而亡。忒修斯循线而出，携阿里阿德涅及其他祭品，趁夜盗了一艘米诺斯战船，扬帆返回雅典。

途中，忒修斯因诛杀怪物，又得美人相伴，兴奋过度，竟忘了父亲之嘱，未将黑帆换为白帆。埃勾斯王在海边眺望多日，忽见远处战船驶来，挂的却是黑帆，以为忒修斯已死，悲痛之下，纵身跳入海中。后人为纪念埃勾斯王，将此海命名为“爱琴海”。忒修斯归国后，得知父亲已死，悲痛欲绝，遂继为雅典王。他励精图治，整顿吏治，训练军队，统一了雅典周边诸部，使雅典日渐强盛，成为爱琴地区的强国。

此时，欧洲大陆之上，各族林立，或通商往来，或兵戎相见，文明之芽渐次萌发。太初元君在万仞冰宫之中，观人间兴衰，叹曰：“混沌初开，万物有定，人间之事，皆循天数。”遂命座下童子玄真，将欧洲大陆远古之事记录成册，藏于冰宫石函之中，题曰《欧洲大陆史》，以待后世有缘人得见。

正是：

神斧劈开欧亚界，元君造人启洪荒。

血流兄弟生嫌隙，权起王侯惹祸殃。

洪水滔天埋霸业，迷宫深处斩妖狂。

爱琴波涌文明始，且看兴衰续此章。

不知文明何从，遂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