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岁

风雨夜，洛城西北角的一处府邸不如往日平静。

一驾四方阔大的马车疾驰在街道上，那车夫面目狰狞，在黑夜中犹如提灯夜鬼一样，令人生寒。

马车中，宋府当家人宋景之，带着一位美貌的少妇、一个半大的男孩和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惴惴不安。

片刻后，宋府的门忽地被叩得“啪啪”作响。那叩门声在这样的雨夜里略显恐怖，惊得上上下下全府人都醒了过来，就连住在后院的宋老夫人也被惊醒，忙遣人去前院打探情况。

打探的嬷嬷不多时便回来了，那慌张的模样像是天要塌了，直说：“老夫人，您快去前厅瞅瞅吧，咱们爷不晓得从哪儿带回来一个妇人，这会儿正在前厅。”

前厅中，那位少妇满脸凄苦地跪在地上，兴许是淋了雨受了冻，模样竟像是刚遭受了大难。纵然如此，也能看出她面容姣好、身段极佳。而她身旁跪着的一双儿女似乎受到了惊吓，紧紧依偎着母亲。

陈玉芝是宋景之的妻子，她被惊醒时万没有想到将要面对的会是丈夫带着别的女子回家的场景。

她身上只穿着一袭落日黄的薄衫，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人，似是觉得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一旁近身侍候的翠儿见状，为她加了一件外衫。可陈玉芝还是觉得冷，那种发自内心的寒让她不由得紧了紧外衫。

“他们是何人？”她微抖着唇，向着自己的夫君，问了出来。

宋景之的面色不大好看，眼中尽是血丝。在妻子的注视下，他艰难地说道：“这是……我的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陈玉芝明白眼下的场景是私藏外室、偷偷生子，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那两个孩子看起来比自己的孩子还要大一些，竟是婚前便有了私生子。

她身形单薄，面对此情此景，更像是受了什么重创，不由得战栗。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昨日还恩爱地为她簪花的丈夫，期盼着他能有一言半语的解释。可他竟无一言。

“你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解释？”

陈玉芝的眼眶微红，身边站着他们唯一的嫡女宋欢岁。这小姑娘也是被敲门声惊醒的，嬷嬷将她抱来前厅后，她颠颠地跑到母亲身边，显然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见宋景之不说话，陈玉芝握了握女儿的小手，心中悲痛，问道：“你当年去陈家求娶，说过这一生不纳妾、不养外室。你既已移情，只管告诉我便是，何苦将一双儿女藏得这般大了，才带回来？”

宋老夫人一进门，就听到了这番话，再去看地上跪着的三人。妇人模样端庄美丽，那两个孩子虽满身泥泞，但也看得出被养得很好，样貌清秀，招人疼爱。

可如此荒唐的事，着实让宋老夫人受了惊，指着儿子怒道：“荒唐，太荒唐了！你怎能干出这等荒唐事？我们宋家几代清流，从未有过如此荒唐之事。你从外面带回来这么些人，让那些世家夫人如何看阿玉、如何看欢岁？你是打算让宋家因你蒙羞啊。”

宋老夫人出身大家，最是在意这些礼仪。宋家虽然子嗣单薄，老夫人也期盼着多子多孙，可到底不能败坏了门风，尤其是将不明不白的人带回，还不如光明正大地纳妾。

“我从前几次三番劝你纳妾，你都断然拒绝，说是要跟阿玉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如今你带回来的是什么？这便是你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真是两情相悦，大可以早些收进府里，当个妾室。如今在外头不知养了多少年，连孩子都这般大了，再迎进府里，岂不是有损宋家的名声。

更何况，那外室子生在了嫡女前，更是了不得，若陈家去告，一告一个准，这骗婚的罪名他们又如何担待得起。

满屋子无一人敢言，哭的哭，气的气，宋老夫人用拐杖戳地：“趁着天还未亮，你速将这母子三人送走，再好好向阿玉道歉，今日之事便不再提起。”

婆母看似句句公道向着自己，可陈玉芝知道宋老夫人到底也不会实实在在惩罚宋景之，不过是几句不轻不重的责骂。

她更清楚，夫君能把人带回来，便是铁了心要留下。

再看宋景之，纵是面对妻子的失望和母亲的质问，他依旧目光坚定。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将头一磕。

“母亲，这是孩儿的错，是儿子对不起阿玉。可稚子无辜，这一双儿女在外多年，如今说什么我也要将他们留在身边。”

宋老夫人听了这话，一阵胸闷，就要倒下去，身旁的嬷嬷忙扶着她坐下来。

好一个要留他们在身边，陈玉芝只觉得讽刺。她的丈夫前日出门前，她还为他整理衣物，叮嘱他切莫太过劳累，可如今竟带回来一个偷摸养着的外室，还口口声声说着稚子无辜。

陈玉芝越想越心寒，问道：“你打定了主意要将他们留下？”

宋景之抬头，那双狭长的凤眼中透着歉意：“他们定然是要留下的。”

欢岁这才从母亲身后探出脑袋，她呆呆地看向地上跪着的男孩，那男孩也正怯怯地望着她。

小欢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从未见父母争吵得这般厉害，大眼睛里全是恐惧。

许是对宋府的未知，那男孩的眼中也皆是惊吓。两个孩子就这么互相打量着对方。

三天后，消息飞满洛城——镇守边关的司徒将军反了，司徒府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厉帝的暗卫血洗了司徒府，斩草要除根，据说司徒将军的子嗣无一生还。

宋府中，背着大包小包准备连夜出逃的欢岁她娘，却突然想通了什么，放下包袱，眼中皆是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