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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
——纳兰性德 《蝶恋花》
1.开始了
就在半路上,巴立卓获知了电信重组的消息。
南方的一个哥们在电话里直嚷嚷:“开始了,开始了。”
巴立卓有些迷糊,就问你说什么,对方在喊:“重组开始了……”
这回听清楚了,国家三部委已联合发文,电信业的新一轮重组正式启动。此事非同小可,事关十亿电话、两亿互联网用户,备受数百万从业者瞩目,再加上他们的亲朋好友,应当有上千万人留意此事。巴立卓也一直关心,此刻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自己也奇怪,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呢?毫无尘埃落定之惊喜,反倒有些忧伤,甚至是反感。
也难怪,有关电信整合的资讯遍及媒体,一浪高过一浪,各种版本风行。仅仅一个多月前的愚人节,重组传闻竟被当作恶搞的礼物四下传播。从最早的消息到今天成为事实,整整过去了四年光阴,人生能有几个四年啊。喧嚣了多年的第三轮电信重组真的来了,原来六合三的猜测终于变成了现实,而他也被磨得心灰意冷了。类似的茫然无措之感曾经有过。比如说,他与前妻孔萧竹闹了十年离婚,望梅止渴般遥不可及,可忽然有一天被告知,来办手续吧,批准你离婚了。所以,突兀而来的好消息,未必叫人满心欢喜,搞不好会有一种巨大的失落感。
巴立卓此番回松河,就与孔萧竹有关。儿子高考在即,几次模拟考的成绩不佳,能否考进二本都成问题。孔萧竹心急如焚,打来电话说:“巴大人跑到省里做官,路子更野了,你给儿子找个学校!”
“我是在省里混,只不过是个草民。不想当兵的孩子,都要过高考这一关,咱儿子能例外?”巴立卓的态度还算克制。
“儿子总要有书可念吧?难道你希望他天天在家打游戏?”女人夹枪带棒地说了许多。
面对前妻,巴立卓依旧无计可施,只好答应回老家一趟,找找门路。孔萧竹的意思很清楚,松河的考风松弛,如果事先安排好座位和监考老师,里应外合得手,即使弄不上重点院校,抄来个普通本科还是完全可能的。
作为松河网通的“前主要”,巴立卓调离之后很少回去,更不主动与老部下联络,所谓工作忙纯粹是托词。原因固然很多,最不堪的是世态炎凉。在松河邮电圈子里,他的口碑极差。提起巴秃子,网通这边简直无人不骂,原来的亲信们也一窝蜂地倒向了新任老总汤加,并皆以贬低前任主子为能事,非如此不足以表忠心,这已经不能用人走茶凉来解释了。事实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职场没有朋友,只有利益。爱情经得起风雨,却经不起平淡;友情经得起平淡,却经不起风雨。有关他的离任审计,就被翻出了不少问题,芝麻谷子西瓜皮的一堆陈年老账。问张三张三不知,问李四李四不晓,把责任一概推给前任。审计组较真倒没什么,喝两天酒撒几泡屎,诸如广告费代办费招待费这等破事随水冲走。问题在于,汤加不给前任面子,很有些划清界限的意味。巴立卓心知肚明,与其难以忍受,干脆回避算了。
周五下午,高速公路上车流如潮。正走着,电话又响,这次的消息更加震惊,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千真万确,松河移动公司总经理霍达出事了,被省纪检委的人带走了,很可能是双规。
距离松河收费站还有二十公里,这段路程显得格外漫长。巴立卓的心绪难平,又不得不集中精力开车。汶川大地震发生不久,南下救灾的车辆络绎不绝。他甚至担心,那些巨大的拖挂车随时会把自己的小车压扁了。
事情够蹊跷的,霍达只是地市公司老总,按常理不该被省纪委双规的。既然不是松河市纪委办的案子,这说明什么?要么案情重大,要么是被外地的案子牵扯进来的。巴立卓本来想问问林紫叶的,也不得不忍住了。没有理清头绪之前,乱打电话似有不妥,天知道她的电话是不是被布控了。看架势,霍达可能涉嫌触犯刑律,十之八九是经济问题。
阳光总在风雨后,阴沟里面爱翻船,人太顺了就容易出事儿。这几年,移动公司如日中天。霍达的风头正健,处处打压其他运营商,事事显得太过招摇,自以为头上有伞、帐下有人、手里有钱,谁都不敢惹。虽说巴立卓与霍达积怨颇深,但丝毫高兴不起来。倒不是兔死狐悲,而是为林紫叶的处境担忧,更怕牵连到自己头上。霍达的经济问题如果属实,可能殃及池鱼,花钱大户的市场部主任难脱干系。林紫叶倘有不测,自己与她同居多年,许多事情能说清楚吗?
正在胡思乱想,电话又叫了起来,是王二美打来的。王二美是霍达的妹夫,也不管巴立卓开不开车的,劈头盖脸就说:“巴哥,我们认识最大的官就是你呀,能不能在省里找找人,问问咋回事儿?”
“让我考虑考虑。”巴立卓的答复模棱两可,不太够朋友。
“我老婆急得寻死寻活,这日子没法过了。”
“先沉住气,再想办法吧。”
从感情上来讲,巴立卓应该帮忙。调离松河之后,王二美还和从前一样,常打电话通风报信,还特地跑省城看望自己,他不能不心存感激。而此刻,他的心头堆满了荒草,严严实实地堵在胸口,透不过气来。忽然意识到,此番回松河见谁都不妙,便随手关掉了电话。一瞬间他有了新主意,去庙上求签问卦。
所谓庙就是德寿宫,其实是一处道观,依山面水,甚是雄伟。松河人都称其为大庙,几十年间叫得顺嘴,也就约定俗成了。住持的道长姓姜,号十全真人。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姜道长就是活神仙一般的人物,只差没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巴立卓与姜道长都是政协委员,同在一个专委会,彼此熟络。道观里使用的互联网宽带就是他当年特别关照架设的光缆,同时还赠送了两台电脑,算是支持宗教事业。
记得有一次,应道长邀请,巴委员来观里喝茶,他还大发宏论,回想起来有点不知深浅:《道德经》是老子给高级知识分子诠释易学,而《论语》等著作是儒家给小知识分子讲解《易经》。易学的主旨并非占卜,总不能说周文王只是个风水佬吧?当时道长似有不悦,说巴总你错了,凡事不可一概而论,易学乃大规律之书,上至宇宙,下至人生;世间万物皆有规律,具体到某个人、某些事情,又各有不同,只有靠内心的自省,才能参悟出正确的结论……
若非事发突然,巴立卓才不会去求签问卦的。而现在,他有点六神无主,心烦意乱。出了收费站,靠边停住车,翻阅手机里储存的电话号码。还好,有姜道长电话,拨了过去。道长的声音洪亮,连说稀客稀客欢迎欢迎。
残阳西坠,天地间一片殷红,空气中氤氲着青草的气息。德寿宫的山门两旁悬挂大红条幅,上书:万众一心,抗震救灾。胖胖的姜道长已经恭候在门前,单从身形上看,并没有传说中的仙风道骨,反倒像是憨厚的厨师。
道长颚下几缕胡须,稀稀拉拉的,手掌却肥厚而温暖,给人值得依托之感。寒暄已毕,循阶而上,转过配门,便是朱柱回廊,七拐八拐地才来到道长的住处。一个小道士过来,殷勤敬茶。道长盘腿而坐,就聊到了这场大地震和募捐的事情,有句话耐人寻味:“比起死难者,我们都是幸存者。”
巴立卓心里着急,又不得不耐住性子,茶水足足喝了三盏,才道明了来意,替儿子高考求签,看看前程。道长微微一笑,还撩起眼皮瞅了客人一眼,巴立卓感觉那目光很锐利,像两把刀子在脸上划过,火辣辣的。
“与诚心者交心,与有缘人结缘。以无为为体,行有为之法。请巴总净手焚香,自取卦签。”道长含笑轻语,抬了抬下手,小道士便取来签筒。
一切如仪,巴立卓才小心地接过签筒,哗哗哗地摇了又摇,神情肃穆地抽取一签,定睛一看,脸色大变。正面的卦符是坎下兑上。背面签题:胡笳十八拍文姬归汉。
签文:秋归迹与片云合,梦断心向万境空。
签运:下下签。
道长掂着胡须说:“巴总,再取一签无妨。”
巴立卓暗暗祷告良久,才捧起签筒摇了第二签。正面的卦形为艮上坤下,背面的签题:姜太公渭水遇文王。
签文:出人营谋大吉昌,无瑕玉在石中藏。
签运:上上签。
巴立卓调匀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静一些,“两签之意截然相反,是何道理,能否解签?”
“此非两次之签,而是两人之签。前者乃巴总您自己的前程,后者才是贵公子的吉运。”
巴立卓毛骨悚然,便说出心中隐忧,离开松河才两个多月,后遗症层出不穷。家事工作事感情事诸多不顺,终日心神不定。
“现在时髦的词叫做淡定,追求一种淡定的状态。可淡定是怎么淡的,谁能定下来?”道长似乎所答非所问。
“大师,请您告诉我,怎样才能淡定?”
道长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指了指案头上的香炉说:“你看同样是两炷香,所处的位置不同,燃烧的效果就不同。香炉摆在大殿前,人前人后的,火头很旺也很风光,但会很快燃尽;而处于角落的香,默默无闻的,看起来很孤独,却燃烧得最持久。人生也如此,有得必有失,有失亦有得。”
巴立卓似有所悟,“国企也如官场,明争暗斗之地,福祸相依之所,我该怎么办?”
“清者自清,明者自明。寻常之人难为非常之事,不在其时,其愿难成。非常之愿难以唾手可得,再刻意的强求,也只是愁苦的结局,唯有豁达的心态,才是真正的所托……”
巴立卓阵阵发冷,身子微微抖动,强打精神道:“请大师详解。”
道长搁下茶杯,正襟危坐道:“上天赋予你刚强的外貌,细致的个性,中等的财运,还望珍惜。你爱招惹女人,却机缘难料。你的仕途,起起落落,很是诡异。”
巴立卓黯然神伤,欠身再问:“可有良策化解?”
“升中有困,困中有升;升极而困,困极而生。”
巴立卓语气急切:“请大师明示。”
“用一颗纯净的心,去做该做的事;做一炷纯净的香,慢慢地燃烧。”
2.谁是受害者
孔萧竹当然是有品位的,一看就是那种我行我素的女人。举止言谈中总有几分矜持,就像现代派诗歌那样孤傲;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看穿你老底的冷漠。她一直认为,人只有在做自己的时候才最自然、最顺当、也最舒适,这也是她宁肯婚姻裂变,也不愿委曲求全的原因之一。屈指算来,她已经在松河联通做了八年的副总,属于那种上不去也下不来的业务型高管。不怕慢,就怕站,年龄熬不起啊,国企也是这个理儿。在一个位置上搁久了,就好比一颗螺丝钉生锈了,自己也懒得动弹动弹。对于四十开外的离异女人来说,感情上无指望,事业上无野心,儿子是唯一的牵挂。
巴立卓如约与孔萧竹见面时,外交礼节般地握握手,感觉她还有一股干巴劲儿。昔日的夫妻同坐一辆车里,车子停在学校旁边的一处小胡同里。他们在共同等待儿子下晚自习,很隐蔽。一般情况下,都是女人先开口说话,这次也不例外,听起来有点不怀好意:“去省里混得不错吧?遇上几个红颜知己?”
巴立卓可不想吵架,凭借从前的经验,事先没准备好三板斧,就不要和女人接火。孔萧竹善于大吵特吵,与之争辩难占上风。他向窗外逡巡,好半天才说:“王母娘娘的蟠桃,再好也吃不到。”
孔萧竹睁圆了眼睛,“你又在欺骗谁?”
巴立卓晃了晃秃头,没好气地说:“大部分人一辈子只做了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我现在就属于第三种,被人欺负。”
“别假惺惺的,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唉,我是屋顶上的王八,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来省公司之前,巴立卓可没想到自己会被安置在安保部主任的位置上。安保部全称是安全保卫部,说起来“重要”,忙起来“不要”,出了问题要命。对于通信企业来讲,这是个边缘化的辅助部门。说得难听点儿,就是下地市检查检查,看看监控系统与消防器材,顺便蹭点酒喝。如此安排,想不失落都难。这还不算,干部异地调动购房补贴的政策被取消了。早不取消晚不取消,刚出台就偏偏叫自己赶上了,而以前处级干部从异地调入省会,要补贴二十万元的购房款。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越寻思越窝囊。其实,巴立卓的烦恼何止是这些,随口就说出了两件。
女人吃软不吃硬,安慰他:“是金子总要发光的,你还有机会的。”
“当满地都是金子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颗。”省网通机关里人才济济,若论年龄与学历,他巴某人并没有什么优势。
女人不死心,还要劝劝:“钱财是身外之物。”
“这是个现实的社会,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怕你没钱!”
“真够无耻的,除了钱以外,是不是还有良心,是不是还有感情?”
巴立卓故意气气女人,大唱反调:“感情不能当饭吃,贫穷夫妻百事哀。不要相信电影电视剧,那只是个供傻子挥霍情感的场所。”
“你说的全是屁话,你我贫贱之时尚能度日,你发达了,结果……”
巴立卓不想听下去,当即打断她:“要是真能清闲就好了,求之不得。”
女人忽地笑起来,“是啊是啊,你过不了清静的日子,因为你是无风都掀三尺浪的人物,叫你闲一天,能把你憋死!真不知道,你没事折腾的这段日子是咋熬过来的?”
“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如果一事无成,就真难成了。十几年的教育,二十年的社会,都没整出多大动静来,还难为自己干啥?没出息的也有没出息的活法:好吸的抽抽小烟,好喝的咪咪小酒,好玩的打打小牌,好色的看看小碟,我就想这样。”
“不对吧,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你眼下的行情正牛,装什么多愁善感?”
巴立卓不想再说什么,把脸别向窗外。学校门前已是车水马龙,接学生放学的车辆越停越多,有交警在维持秩序。
“呦,人想成熟起来可真难呀,二十年过去了,你还是那副德行。”奚落前夫真他妈的快活,女人意犹未尽。
巴立卓不理她,打开了车里的音响,歌声突如其来,是那首老掉牙的歌曲:蓝蓝的天上白云飘……
“言归正传吧,咱俩感情破裂这么些年,谁是受害者?”女人毫不客气地关掉了音响。
“别铺垫,你直说。”
“不行,不铺垫铺垫,我这心里憋屈。”
“哦,都是受害者。”
“有些婚非离不可,有些人非弃不可,你忘恩负义在前,我……”
巴立卓转过脸来,打断女人的唠叨:“抓紧时间吧,说说儿子的情况。”
“好吧,你看巴奢报考什么学校才好?”
“今年高考的方案不是改革了嘛,实行考后凭分填报志愿,提前说这些等于做无用功。”
“距离高考只有十三天了,你当爹的就没个预案?”
“又不是我去考,光着急有个屁用?”
“你这就不对了,有其父必有其子,爹这么缺德,儿子能考好?”
“那你说怎么办?巴奢平时不努力,剩这么几天能创造奇迹?”巴立卓决定反攻为守。
“儿子的事情,你也一推六二五的,你这个挂名的老子简直丧尽天良!”
“请原谅,事到如今,丧尽天良的我真的束手无策。”
女人冷笑,“亏你还号称聪明的男人,人家办事都是越办越靠谱,越办越接近成功,可你呢?越办越与目标背道而驰。我就纳闷了,你以前都是怎么混的?”
“我倒是要瞧瞧孔副总,是怎么靠近成功的!”
“瞧我,多天真,竟然指望你助儿子一臂之力。算了,我发现和你说话真是对牛弹琴!”女人气呼呼地跳下车,去学校门口等儿子去了。
巴立卓连连摇头,不禁想起萨特先生的格言:生孩子,何乐不为;养孩子,岂有此理。说得真难听,仔细想想真有道理。按着事前的准备,他拨通了市招生办主任的宅电,约他喝酒。招生办主任婉言谢绝了,本该给你巴老弟接风洗尘的,可惜不行啊,高考中考临近,不敢外出应酬的,今年上边查得紧呢,老弟你有啥要求尽管吩咐就是了。
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巴立卓也不敢强人所难,就问今年的考场座位如何排序。招办主任实话实说,过去是有点儿问题,从去年开始,一律由省招生办用电脑随机排定考场,所以没操作空间。
巴立卓听得分明,道声谢便关掉了电话,回头告诉了女人。往昔的一家三口就那么冷着,儿子也爱理不理的,寻了爿饭馆去吃晚饭。他想摸摸儿子的头发,儿子却下意识地躲闪开,很不习惯父亲的亲昵,不愿配合。巴立卓不好说什么,又不能不说,见缝插针地给儿子打气:“高考没什么了不起的,放手一搏好了。”
“今晚你去哪儿睡?”临别,孔萧竹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无好话,完全是揶揄的意思,仿佛他是从前财主,坐拥三妻六妾,或者如寻花问柳的浪荡之徒,随宿随眠。
“你长没长脑子?”巴立卓感觉有必要还击的,不然以后更没法打交道。
“什么意思?”孔萧竹警觉地斜起眼睛,望着男人。
“长脑袋是用来思考的,不是用来得脑血栓的!”
“你才得脑血栓,你这个王八蛋!”
巴立卓笑了笑,冲儿子摆了摆手,目送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小区深处。
现在,他急需联系上林紫叶,怎么联系好呢?不方便打电话,应该直接去家里看看。殊不料,辽海花园的保安禁止省城牌照的捷达车入内。巴立卓急不得恼不得,只好循循善诱:你们认得某某号吉普车吧,保安翻了翻底簿说认得。简直哭笑不得,同一个司机开不同的车可以放行吧?保安摇头,除非你叫业主来电话。
正僵持着,只见一辆红色的马自达车昂然驶出。这车冲出了好远,忽然刹车减速,接着又开走了。巴立卓反应过来了,这车正是林紫叶的。事不宜迟,他调头跟了过去,连连摁喇叭打闪光,可前车始终置若罔闻。没办法,一路尾随到健身中心。下车的果然是林紫叶,数月不见,还是那么风姿绰约,身上的香水味让人心怀遐想。
林紫叶被拦住了去路,她说:“请闪开。”
“怎么了,紫叶,连我也不认得了?”
“不认得,别碰我!”
“紫叶,我对你还是有感情的。”情急之下,巴立卓冒出了这么一句。
女人气坏了,把脸一别道:“你懂什么感情?你除了自私就是自私,除了官迷就是官迷。”
巴立卓讪讪地松开手,眼看着女人走进健身中心,拐进了右边的游泳馆。他非常诧异,移动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居然还有兴致来健身。也真奇怪,分别数月,女人何时练起了游泳?他叹了口气,唉,漂亮的女人真是麻烦。看来,林紫叶的怨气未消,还在为自己调离的事儿耿耿于怀,怎么才能解释清楚呢?
夜深了,城市灯火明灭,停车场渐渐空寂起来,黯淡的下弦月飘浮在城市的雾霭之中。巴立卓静静坐在车里,静静地抽着烟。太压抑了,非常想找人交流一下,把隐蔽的忧虑和烦恼和盘托出,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倾诉。人啊,本质上都是孤独的,身处此境,他再次体会到这话说得多么准确。
等待无疑是一种折磨,他觉得自己被抛在了一个极其无聊的地方。实在忍不住,便寻寻觅觅地走进健身中心,还好二楼的左侧是台球厅,隔着玻璃幕墙看得到半边游泳池。一池碧水,一派清凉。台球厅里都是时尚小青年,吵吵嚷嚷的,冷不丁进来个秃头的中年人,显得格格不入。巴立卓不管不顾地透过玻璃往下望去,很快找到了目标。林紫叶身穿太阳花连体泳衣,一会儿出水坐着,一会儿下水扑腾,好比是一头漂亮的女水獭。
很晚了,林紫叶才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看上去也扑腾累了,连话都懒得说。巴立卓迎上前,试探性地问:“听说霍达……”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这语气可不像是林紫叶,她从前是多么温柔啊。
“没关系就好。”
“好什么好?我下午被纪检委约谈了,问这问那的,烦不烦啊。”
“是省纪委,还是市纪委?”
“你关心这个干嘛?”女人拽开车门欲走。
“那好吧,我就不问了,望多保重。”
巴立卓发觉,那些恩爱的事情,仿佛月光一样溜走了。他的心情坏透了,无精打采地回自己的老窝去。节气临近端午,夜里还是有些凉,感觉自己就像孤魂野鬼似的游荡。
刚泊住车子,就见两个黑影扑了过来。他吓了一大跳,定神一看是王二美夫妇,互相拉扯着走路。他心里轻轻地疼了一下,都这把年纪了,该离婚的早就离了,没离的也在心怀鬼胎,只有他们俩还那么恩爱。他说:“怎么是你们啊?上楼上楼,家里说话。”
这是一个悲凉的夜晚,也是一个惊恐的夜晚,霍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王二美也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的,说得一团乱麻。巴立卓始终没理出个头绪,不知道霍达究竟在哪个环节上犯了事。在电信运营商里面,物资采购都实行集采或统谈分签,比较而言,中国移动的内部管理是最完善的,大宗花钱都有极其严格的审批流程的,其总部经常采用反向招标,限价之下由厂家竞相杀价。与工程建设相关的集采相当严密,就连光缆接头盒这样的小物件也纳入其中,区区七八块钱一只的馈线卡子也要如此。移动省公司的权力都受限,何况下边的地市公司,所以说霍达能吃回扣的空间不大。莫非,他搞了老猫枕咸鱼的把戏,在广告宣传、网优代维方面做了手脚?或者在营业厅装修中捞取好处,把活儿给了资质不全的公司?
丈人打舅子,想管也不能管。霍达的事儿必须远离,离得越远越好,巴立卓心里想着,嘴上却说:“霍总阴差阳错地落到这个地步,其中自有隐情。双规不等于定性,没准查出个好干部。”
王二美一个劲地哀求,“她哥有妻儿老小啊,千万不能坐牢啊,你给想个办法吧。”
巴立卓沉默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谁没有妻儿老小啊,可法不容情啊。古人说过,不义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是自己的钱,一分钱掉在地上都该去捡。不是你的,一千万块钱塞到手里都不能要!许多位高权重者,都是不知不觉之中或稍不留神就跨入了贪官的行列。这世界上的陷阱太多了,再清廉的领导也防不胜防,都怕集腋成裘,由量变到质变。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正是此理。而人生的机缘变化,神秘莫测,有人看似风光无限,其实命运未卜。貌似前程似锦,倏而身败名裂,东窗事发之时,无不追悔莫及。都说人生没有倒档,假如能够重新开始,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吗?
霍芳最终停止了哭泣,泪涟涟地抬起眼睛,仿佛等待救世主。可巴立卓又能说什么呢,他一点也帮不了他们。他实在拿不准案情轻重,更关键之处在于是否牵连到了林紫叶。
王二美可怜兮兮地说:“到底该怎么办呐?巴总。”
“二美啊,”巴立卓叹着气说:“我真不知道,你们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3.战斗准备
全国范围的电信重组已经拉开帷幕,省网通公司要有新举措的,各地市的老总们和机关部室的负责人都接到了会议通知。巴立卓不敢久留,次日便赶回省城雪都市。对于久历拆分整合磨炼的国企动物来说,会议的内容不猜自明,讲政治求和谐保通信畅通,稳定军心带好队伍。省公司常务副总乔月贤传达了三部委的重组文件,并要求继续抓好经营工作,年初下达的各项任务不做调整;立即与联通开展全面合作,协力积累客户资源;所有公务手机一律转至联通G网。
会场还算安静,气氛却很异样,不知是谁摸出一根烟点上,仿佛传染一样,大家都跟着抽了起来。会场里烟雾腾腾,巫奎默默地看着部下,没有责怪的意思。从老邮电一路走来,原中国电信北方十省的干将们百感交集,多次改名换姓之后,又将摇身一变为中国联通了。此时此刻,是否有人想到,联通刚成立那会儿,从邮电这边跳槽的被视为叛变,简直是眼中钉肉中刺。如今一纸公告,大家齐刷刷地都成了联通人。都是叛徒了就等有没有叛徒,历史的轮回,就这么有趣儿。
对于巫奎个人而言,真难用福兮祸兮来解释了,十年之间官越做越小,从省邮电管理局长到电信公司总经理乃至后来的网通公司总经理,一晃就到了解甲归田的年龄。命运难料,造化弄人,恰好赶上这一轮电信重组的当口,上级没心思研究他赋闲的事,也就是说为了稳定一方,他要多站一班岗,多奉献余热。会议的压轴戏历来是老大讲话,巫奎却说得不多,只是强调人心不乱、队伍不散、干劲不减。
巴立卓走出会议室时,心神有点恍惚,腿儿也有些软,只怪昨晚没休息好。机关大楼外,一片车门的砰砰之声。他今天没带车,顺着马路步行回家。所谓的家,就是租来的住所,位居幸福小区的一套民宅,距离省公司不远,步行也就二十分钟的样子。走着走着,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面驶了过来,到他身边时忽然减缓了速度,接着嘟嘟摁了两声喇叭停下来。巴立卓一看,原来是乔月贤副总的车。
“小巴,你的车呢?”车窗放下来,露出了乔月贤的脸。除了巫奎配备专职司机以外,省公司领导都自己开车,车型一律都是奥迪A6。
“乔总,没多远,走走路当锻炼。”
“噢,你的房子买了吗?”
“最近在看楼盘,拿不准主意。”
“买房子又不是去相亲,差不多就行。”印象里的乔月贤是不开玩笑的,今天怎么了?
巴立卓笑了笑,笑得很勉强。乔月贤还关心他:“你怎么了?无精打采的,眼圈都乌黑着。”
“最近睡眠不大好。”
“调整好心态吧,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啊。”领导毕竟是领导,总要通过适当的方式来关心关心下属,恩威并重嘛。
又说了几句,乔月贤开车走了,瞧着就挺反常的。乔副总平素不苟言笑的,总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今天之所以礼贤下士,也许与重组有关吧。按照三部委的方案,六家电信运营商最终整合成中国移动、中国电信和中国联通三家企业。这就意味着未来的新单位人多势众,当然各级领导也会多起来。人员多了就要精简,干部多了势必淘汰,从上到下都面临着新一轮的洗牌。当然,这将是连环套式的乾坤大挪移的格局。对于数以百万计的普通员工来说,电信重组也许是件好事,他们期盼着个人收入能多一些,工作压力能小一点。而各级领导的感受却相当复杂: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他们更在乎的是自己屁股底下的交椅。乔月贤本该有更大的企图,巫奎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谁来接替他?而此时此刻,省联通老总会怎么想,一定也在盘算着合并之后能否坐上一把手的位置?有类似念头的人不在少数,这就好比两支来历不同的队伍胜利会师后,总要进行一系列的整编改编,总要诞生一大串司令副司令政委副政委参谋长副参谋长吧?
想到这里,巴立卓便给联通省分公司的刘宇副总去了电话。十年前,巴立卓随当年的刘处出国培训过,此后来来往往的,关系一直密切。确切地说刘宇已经不是刘副了,援藏三年归来,荣升为联通省分党委书记、常务副总经理,是正职。
刘宇那边也刚散会,他说:“今晚请几个朋友,你也过来吧。”
巴立卓假模假式地客气一下:“不敢耽误领导正事儿,我想你了就打电话。”
刘宇骂人了,“就知道打电话,打电话有个屁用?虽然是信息时代,可好多重要不重要的事情,当面才能说清楚。”
既然刘宇请客,一定是高档酒店,光听那名字就够吓人的:十万人家。所谓高档酒店,就是厅堂阔气得像博物馆、桌椅码得像大宅门、菜碟摆得像古玩店、酒水贵得像飞机场、味道差得像大食堂。当然,服务员美貌赛空姐,旖旎多姿风情万种。置身于此,你会更真切地体会到,现在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良辰美景是免费的。所谓大馆子,其实都一心憋着宰人。贵是一定要贵的,否则体现不出来主人的高贵和对客人的尊重,口味倒是无所谓的。上了档次的人,不会在意口味的,而是要拉关系谈事情,要体现出风度来,所以华而不实的高档酒店也是一种市场需求。
刘宇主请的是医界朋友,一位是省人民医院的业务副院长,一位是医科大学口腔医院的教授,还有一位是医大附属医院的脑外科专家。他们都算是访问学者,曾经出国进修过。十分惹眼的是,座中有一位女士,医科大学学生处处长苏敏。显然,这些人都是尊贵的客人。除了巴立卓,另有一位作陪的人,刘宇轻描淡写介绍了一下,通信设备制造商龙兴公司的客户代表小葛。
刘宇的私人圈子聚会,龙兴公司的代表在座,只有一种可能:过来买单。对于刘宇这个位置的人来说,已经到了无需花钱的境界,他花的就是一张脸,只要稍微流露一下,想见什么人,厂商就会在北京给设好了局。
说起吃喝来,巴立卓过去可是阔绰之人。在松河网通当老大的时候,整个公司的业务招待费有二百万之巨,这一大笔经费简直就是他的职务消费了,爱怎么花怎么花,爱请谁请谁,吩咐一声好了。要是嫌弃别人碍眼,自己亲力亲为去找饭店,也未尝不可,回头叫人结账就是了。招待费支出事项要向职代会报告的,综合部长篇大论的一堆账,谁都听不懂也没谁愿意听。口口声声严格控制,控制谁呢?当然是控制老大以外的副手和其他人。如今在省公司做了微不足道的中层干部,千般难受万般不愿,其中一条便是应酬上没了资金,掏自己的腰包谁不心疼啊。
星期天,专家们既不出诊也不授课,可口腔科那教授下午临时接到了任务,给省长修牙,所以大家要等一等。酒局等人司空见惯,这回是因为省长牙疼所致,就使得气氛平添了一份庄严感。座中都是中年人,东拉西扯中说起了即将到来的高考,医生们都反对子承父业,孩子学医干嘛,有几位医生朋友就足够了。副院长甚至说,从医的环境恶劣,心理压力巨大,没听人说吗——“要想富,作手术,做完手术告大夫!”都说医生的灰色收入可观,可在一个医院,只有极少数的业务尖子和科室主任才能拿到红包和回扣,说到底,还是大小要是个官才行。苏敏不大说话,饶有兴致地听着。
左等右等中,口腔科的陆教授终于来了。一介绍,还是巴立卓的老乡,再打探,居然还是同一届的高中同学。真是喜从天降,套句俏皮话:这可是抱着孩子拜天地,双喜临门啊。频频举杯吧,热烈祝贺省长牙好胃口也好,热烈祝贺陆教授与巴主任破镜重圆。刘宇说,今儿喝酒必须“三要三不要”:要实心实意不要虚心假意,要勇往直前不要犹犹豫豫,要精神抖擞不要磨磨叽叽!
巴立卓一挺胸脯:“行,你说我该怎么喝?”
“我联通你网通,互联不互通,我说话好使过吗?”刘宇话有所指,当年松河联通开局时,巴立卓和他的电信局故意刁难百般拖延,直到刘宇屈尊下驾找他,才接通了中继电路。
“好使好使,从前我就是你的兵,用不了多久又回您的帐下听差了。”俗话说,遇庙随喜,见神磕头,这样的态度必须要有的。
“态度还凑合。”刘宇狠狠地瞪了一眼。
“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喝酒喝得好,完全看领导。”
众人捧腹大笑,刘宇还是有气儿,“都瞧见了吧,肉麻之情令人鸡皮林立。”
“不会吧,我看巴主任貌似忠诚可靠。”苏敏终于开口了,给巴某人找了一个台阶。
刘宇却不依不饶道:“一个人是否可靠,全看你用什么样的手段控制他。”
巴立卓仍是满面堆笑,领导要摆谱,总要捏住一只软柿子,这也说明人家拿自己不见外。继续调侃道:“领导没讲我不讲,拍拍话筒响不响;领导说话我鼓掌,带动台下一片响。”
“有点歪才吧?早年是青年诗人来着,曾任松河电信局局长、网通老总,为了顺利推进电信重组,上调到省里来了。”
“幸会幸会,小巴初来乍到,要仰仗各位了。”
“那好,你第一口喝三分之一,满上;第二口喝三分之二,满上;第三口全干。这算一杯。你最少敬一轮。”刘宇知道巴立卓的酒量,明摆着拿他开涮。
巴立卓向来觉得自己小时候数学成绩不错,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一喝不要紧,要比别人多喝一倍。陆教授本来就是酒场好手,主动提出与巴同学共进退。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场迟来的聚会。人生那么短暂,二十多年不是大海,也至少是一条大河了。他俩在河岸边拉拉扯扯的,彼此的心都像门一样地向对方敞开。
喝酒不能急的,一急就开始头晕。巴立卓这阵子休息不好,所以很快就飘起来了,越飘就越喝水,水喝急了也不行,要上厕所。刘宇不依不饶,对厂家代表说:“小葛陪他去,看着点,只许尿不许吐,吐了就重喝!”
小葛善解人意,执意搀扶巴立卓。巴立卓又不肯,就这么拉拉扯扯的。洗手间也金碧辉煌的,便池下隔着厚厚的玻璃板,竟养着金鱼和锦鲤。美丽的鱼儿在下面悠哉游哉地游来游去,人站在上面撒尿,真他妈的变态。
这喝酒如同长跑,最怕自己习惯的节奏被打乱。巴立卓去了两趟厕所之后,屁股终于坐稳了。陆教授喝高了,一个劲儿地考他:张三或者李四哪个班级的,现在在哪个地方?咱高中同学里面哪个女生最漂亮?你当年最看上谁了?
巴立卓坦承暗恋过,可人家念了北大,后来听说出国了。陆教授不屑一顾,“你是说外号企鹅的那女生吧,长得太难看了,跟煤气罐似的。”
席间秩序有点乱,苏敏却听到了,大发感慨:“瞧瞧你们男人吧,重色轻才。”
巴立卓便笑,“教授也玩单相思啊。”
“你再叫我教授,相当于骂我。你就没听说过?白天教授,晚上野兽,半夜禽兽!”
苏敏抿着嘴笑,“说了半天,男人还是想征服世界。”
陆教授开始胡说了,真是兴之所至,随便发挥:“所谓男人,就是指身上长了茶壶嘴的那一部分人,这在生理学、解剖学、临床医学等等领域应是无可争议的。但是,如果要从哲学、心理学等角度来定义男人,那就复杂了,肯定可以为一大批学者提供饭碗,特别是女性学者。”
还是巴立卓会溜缝儿,他说:“即使女人还没有征服世界,至少已统治很大一部分了。商界商战,最有权力购物的是女性。我估计,在学术界女人也有话语权。”
陆教授听了,啧啧称奇:“想不到,你挺有两把刷子,是谁栽培的呀?”
“我们刘总一贯唯才是举。”巴立卓善于将每一段话的结尾都转到恭维领导上来。
“不识才是无能,不惜才是缺德,不用才是有罪!”刘宇的话音刚落,包房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气氛蛮好,巴立卓锦上添花道:“有时也怪不得领导的,因为怀才就像怀孕,时间久了才能看出来。”
又是一阵大笑,刘宇摆摆手,“小巴胡说了。搞通信的这一行才嫩,有知识没文化,眼窝子浅呐,工匠多的是,缺的是大师。”
陆教授也高兴,胃里的酒挤得心头发涨,满满地开了兴奋的花。他摸出电话四下骚扰,不管男同学还是女同学,瞎嚷嚷:他乡遇故知了,雪都又多了一酒鬼,望提前做好战斗准备……
刘宇叫司机送教授们回家,他和巴立卓打车走的。现在说话方便多了,巴立卓关切未来的上司:“大哥的条件正好,这次该有步吧?”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刘宇不想和他谈这个事情,不咸不淡地转移了话题:“我明天去你们省网通,工作对接。”
“哦,这么快?”
“在北方十省,你们网通兵多将广,我们主动点儿吧。”
4.当务之急
巴立卓又睡不着了。脑海里放电影似的热闹,一会儿是儿子的眼睛,一会儿是林紫叶的面孔,还有霍达王二美乔月贤以及陆教授等人的身影。他赌气似的起来,连做了三十个俯卧撑,累得气喘吁吁,睡意仍然远在天边。
年轻的时候,他觉得睡觉是件挺没意义的事情,大好时光消遁于无意识的状态里,多么可惜呀,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睁着眼才好。当年在载波机房值班,一到晚上就精神,像昼伏夜出的动物。后来走上管理岗位,下了班就吆五喝六地找人喝酒去,折腾到凌晨也不在话下。即使没了应酬,也睡得很晚,蹲在厕所里看书看报,一磨蹭就到了子夜时分。可只要脑袋挨上枕头,就跟立即昏迷了一般,睡得那个沉啊。
后来,他和孔萧竹长期冷战、闹离婚,即使强迫自己躺下来,也难有睡意。长夜漫漫,想心事想白天的事情,领导今天讲的有些同志如何如何,是不是暗指我啊。慢慢地,上床胡思乱想就成了一种习惯。再后来,他与林紫叶同居,睡得也不踏实,一半清晰一半迷糊的,以至于怀疑自己究竟是做了个梦,还是那梦境本来就是他臆想的。调省公司的这几个月,先是住了十几天宾馆,而后在幸福路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环境变了加之心情不好,睡眠状况更加糟糕。习惯性的胡思乱想终于结出了失眠的恶果,天南海北的事全想遍了,就是睡不着。失眠成了心病,一躺下就紧张,越紧张越睡不着,气恼都得想打自己几巴掌。
今天晚上,巴立卓忽地回想起往事。大概在六年前,他和霍达闹别扭,差一点对簿公堂。起因是松河移动执意策反小灵通用户,搞得他大为光火:啥意思呀?拆我的台挖我的墙脚啊。
斜嘴吃石榴,不缺歪点子,手下人出了个馊主意:他不仁,休怪咱不义,给松河移动点颜色看看!
移动公司有两处营业厅设在网通的楼下,虽然不走一个大门了,但厕所是共用的。网通这边就把全楼的厕所都装上了门禁,刷卡上厕所。如此一来,移动的营业员没地方拉屎撒尿了,憋坏了。霍达火冒三丈,决定起诉松河网通。打官司要有证据的,需要搞清移动业务剥离时的一些资产归属,核心问题就是移动公司的人可否使用网通公司的厕所。
松河网通继承了前邮电局的衣钵,有关邮电分营和移动剥离等资料都保存在档案室里。霍达要看看当初的文件,被巴立卓一口回绝了。老邮电圈子的人,互为竞争对手,但不至于有杀父夺妻之恨,领导之间闹翻了脸,不影响群众的私谊。也不知是谁偷出了文件,复印给移动那边。霍达更来劲了,非要告倒巴秃子不可,出一口恶气!若不是巫奎打电话紧急叫停,双方只好法庭上见了。
往事不堪回首,依现在的心境看,巴立卓觉得自己当年愚蠢至极,小肚鸡肠的。好了好了,别想从前的那些破事了,当务之急还是儿子的高考。他叹了口气,给孔萧竹发了条短消息:儿子的状态如何?
夜深人静,还给前妻发短信,很像是故意骚扰。真没想到,孔萧竹马上做了回复,就两个字:还行。
原来百十公里之外的这女人也没睡,他笑了,心头闪过这样的句子:同是天涯无眠人,相逢一定曾相识。
孔萧竹睡不好觉只有一个原因,忧虑儿子的高考。不是说女人不在乎前程,而是现在没心情细想这事儿。对于电信重组,她早有思想准备,因为以往所有的传言中,联通都是被分拆的对象。她曽经问过自己,如果联通分拆了,自己将何去何从?但只是问问,难有确切答案。然而现在,所有联通员工都不得不回答一道选择题:你是随C网去中国电信?还是等着与网通合并?
早在一年前,松河联通内部进行了G、C网分离,单独核算、分属经营,但后台运维、服务等支撑系统始终双网共享。领导分工也做了调整,孔萧竹侧重负责G网业务,打那之后,她就很少考虑未来的去向,人随事走,顺其自然好了。
周一上午,松河联通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议,按落实集团、省分应对重组的工作要求,稳定放在首位,要识大局顾大体,不传谣不信谣,生产经营不能受影响,还特别强调维持CDMA网络业务的稳定运行。会场静得可怕,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气氛,所有人都明白,按部就班的生活从此被打乱了,他们即将兵分两路,要么去电信,要么去网通。
多数人还是想去电信的。为什么呢?因为在北方十省,中国电信人员最少,人少就意味着机会多啊。从全国的情形看,是中国网通被中国联通收编,可具体到松河地界,应该说是联通的人马汇入网通营盘。松河网通承袭了老邮电的底子,家大业大兵强马壮,楼也高水也深,联通人瞧着心里没底儿。
各家运营商之间,很多事情是难以保密的,会议的内容很快就成为公开的秘密。最新消息在电话和网络中流传,最便捷的当属短消息,没有哪个领导有能力来约束这一切。此时此刻,网通这边也在开会传达。而松河电信老总郝静林去了雪都,肯定是领任务去了。平日总是忙得火上房的松河移动却一派沉寂,霍达去向不明,群龙无首啊。至于铁通和小得像鸡蛋壳似的卫通的动向,压根就无人理会。
松河网通现任总经理是省里派来的年轻人,北邮硕士研究生出身,大号汤加。这个名字太有个性了,让人一下子就能记住,南太平洋有个岛国啊,汤加王国。汤加的孩子才两岁,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松河网通的新老总多么年轻有为。开句玩笑,人家祖上光荣嘛。熟读《水浒传》的人应该知道金钱豹子汤隆,上应地孤星的梁山泊第八十八条好汉。在古代社会,打造军器的铁匠可是高科技人才。汤隆忠于事业,赚表兄徐宁上山,用钩镰枪之法大破呼延灼的连环马。汤隆的光辉事迹是小说虚构的,而明朝开国元勋汤和的丰功伟绩可谓货真价实。更重要的是,汤和是史上罕见的得以善终的赫赫功臣。往事越千年,汤加总经理暗下决心,继承先辈传统,争取更大光荣。
比之于其他电信运营商,网通人无疑是最盼望重组的,预期也很高,他们的日子太难熬了。可是,重组真的能让他们脱离苦海吗?这样深奥的问题,汤加也说不清楚,现在需要做的和能够做的,就是看赵剑如何出牌。赵剑是松河联通的老大。论起联通的企业文化,好像最爱临阵换将,地市级分公司五年换仨老总都算小意思,中层换得更勤,走马灯似的。不知什么原因,这几年赵剑一直蹲在松河,简直是个奇迹。
左等右等中,联通那边始终没有动静,汤加只好给赵剑去了电话,说是要去拜访拜访。
“该我去看望老弟的,早点衔接工作。在松河地面上,你们网通还是老大的,办公条件也好,你看我们联通这边连个像样的会议室都没有……”赵剑连连客气,还算谦虚。其实,他是四十岁以后才改行进入通信业的,所以特别讨厌别人说老邮电如何如何。网通继承了老邮电的血统,可事到如今,唠叨从前的辉煌有个屁用啊,阿Q的祖上也阔过呢,不是该受穷还受穷?把日子过富了才是王道。
汤加年龄虽小,可在场合上当仁不让,不想在气势上先输给对方。事情就定了下来,周二下午两点,双方在网通的枢纽楼十七楼会议室碰面。
自从十年前国信寻呼从邮电局剥离以来,孔萧竹很少来主导运营商这里。一是不愿见到春风得意的前夫,二来怕睹物思人。与老企业相比,她所服务的联通公司总是显得不够正规,房子是租来的,网络是新建的,队伍是拼凑的,很像一支半路起家的游击队。今天再次来到巍峨的枢纽大楼,竟有恍若隔世之感。警备森严的门岗保安、宽阔整洁的庭院,繁花锦绣的绿化带,花岗岩铺就的走廊,富丽堂皇的会议室,无不彰显出老邮电时期遗留的威仪与主导运营商的气派。北方网通就这样,普通员工囊中羞涩,领导都搞得像不愁日月的老财主,门面都装得像个大衙门。
联通这边一行七人,分别是总经理、副总经理以及综合部、运行维护部、G网部、大客户部的负责人。按照对等对口原则,网通也是七个人出席。会议桌上早已摆好了与会者的名牌,对号入座就是了。单从这个细节上看,老企业太正规了,太严谨了,太懒得和你废话了,就像那种庄严的印刷体,刻板统一中显示出它的威严与力量,不想服从都不行。
彼此都是熟人,省却了寒暄,坐下来就直奔正题。既然尽地主之谊,汤加做了开场白,等于压了赵剑一头,算得上先声夺人。汤加说:“欢迎联通的领导光临,重组的文件已经下达,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开展全方位的合作,抓住客户才是硬道理。”
赵剑表示赞同:“咱们要组成联合舰队了,当务之急是确定对口部门,落实联系人和责任,在集团公司正式融合前,尽快共享网络与客户资源。”
分别介绍了资源状况,商定资源共享的基本流程,尽快打通光缆传输,接通双方的城域网。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反而觉得对方是外人,两边的随员多少有点表演的意思,争先恐后发言,想给对方的总经理留个印象。孔萧竹一直没怎么讲话,感觉很乏味,眼皮都有些睁不开。整整讨论了一下午,议题没有研究完,决定周三下午继续例会,两边的一把手就不必御驾亲征了,分别由副总经理带队。
汤加要留饭的,赵剑连连摆手,“改日吧改日吧,以后机会多多。”汤加并不勉强,“那好,就明天晚上吧。”
就在这个时候,赵剑接到了郝静林的电话,联络C网的事情,很显然电信公司也是猴急。赵剑实话实说:“正和网通研究呢,咱们周四接头好不好?”
众人散去,孔萧竹并没有回单位,而是径直去了菜市场。她下午就想好了,晚上给儿子烧条鱼吃,补一补脑子。儿子八点钟才放学,虽说高三的总复习早已结束,但校方还要按部就班,不敢叫考生们过早离校,免得节外生枝。
饭菜都准备好了,看看表时间还早,女人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想给自己补上一觉。百无聊赖的电视节目,是最好的催眠术。半寐之中,女人想到明天去托托门路,早点搞定监考老师。听说今年高考不实行异地人员监考了,这真是个好机会,当然监考老师不会固定在同一个考场,但只要是当地的,总有办法提前疏通……
周三上午,孔萧竹去了学校,校长没在,电话里说下午有时间。她回头跟赵剑请假,下午就不去网通了。赵剑不大高兴,明明说好了的事情,怎么说变卦就变卦。又没办法阻止,人家说跑高考的事情,放到哪家哪户,孩子都大如天。孔萧竹不出席,叫另一位副总高翔带队似有不妥。高翔分管C网业务,与网通的融合搭不上边儿,可联通这边总不能没个头目吧,看来他赵剑只好屈尊下驾了。如此一来,他与汤加交手的第二个回合,又输了。即使不抢风头,也不该被人看低了,他好生无奈,嘱咐说:“晚上的饭局,你一定要参加。”
孔萧竹的表情沉重,不哼不哈地走了。
第二次碰面会,双方的市场部门也出场了,阵容更显强大。汤加这人不是书呆子,听说赵剑又来了,想了半天,就端着水杯去了会议室。这就等于给了对方面子,使会谈在更加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这次研究的重点是业务对接,毫无保留地交换了大客户名单,商议如何开展业务培训,搭建联合销售团队,于细节上反复推敲,G网的移动电话如何如何,固话、宽带、小灵通怎样怎样。原本互相拆台的两套人马,开始同仇敌忾了。至于敌人是谁?那还用说吗?肯定是松河移动。多年来的种种芥蒂与摩擦都在笑声中消于无形,他们准备穿同一条腿的裤子,并打算尿到一只壶里去。
赵剑的兴致很高,现场给联通省分去了电话,请求早点为网通的员工配发手机和SIM卡。看起来,双方就要试婚了,愿望都很迫切。可汤加拿不准赵剑的真实想法,打算来网通还是去电信,想试探试探,听起来却像是谦让:“赵总,我叫人腾出几个办公室,你早点搬过来办公吧,也好随时指导我们工作。”
“不敢指导,是请教。我看先不搬为好,等一切都四脚落地了再说。”赵剑宛然谢绝,这是旗鼓相当的心理对阵,你越是有主见,越是自强自爱,这场对阵越有意义。
果不其然,孔萧竹没有出席晚宴。
人与人相处是一门大学问,两支门派不同的队伍碰到一起,更像是一场多幕话剧。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双方在暗暗较劲,频频向对方老总敬酒。汤加与赵剑只是恩赐般抿上一口,而来人一律奋不顾身地干掉一大杯。这是新联通号大船扬帆出港前的欢饮,哪一方水手都不愿丢脸。来来往往地猛灌,喝了白酒喝啤酒,很快就有人喝高了。
汤加也注意到孔萧竹的缺席,道别之际,悄悄问赵剑:“你们那个女副总,不是有什么想法吧?”
“我看不至于吧,过去一直有姓巴的罩着,所以目中无人惯了。”赵剑心里有气,自然不会说好话。而且他还知道,汤加与前任关系不睦,此般回答别有用心,甚至是煽风点火了。
“有点儿个性也好。”汤加笑了笑说。
但是,酒意酣酣的他们都无法想象,这个夜晚孔萧竹继续饱受失眠的煎熬。同样的,她也无法想象,远在雪都的前夫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窗外的世界一片橙红,仿佛科幻电影中的火星一样。哦,原来是一场沙尘暴。
5.击鼓骂曹
2008年6月,举国上下仍沉浸在汶川大地震的悲恸之中。此时,席卷全国的电信重组也在迅疾地展开,无论是电信、联通、网通或是铁通,巨大的变动都随之而来。股权关系和人员整合是中国电信和新中国联通绝对绕不开的问题,关系错综复杂,操作难度远比业务合作大得多。可以说,上至大都市下至穷乡僻壤,无数电信运营商员工正在接受时代洪流的洗礼,他们的前方轰然开启了一扇全新的命运之门。
停牌一周之后,作为上市公司的中电信、中联通和网通正式披露电信重组中的股份合并及资产收购细节,其中联通与网通将以股权转换方式实施合并,而电信则将以现金方式收购联通CDMA网络和业务。细心的人会发现,有关人员交割的事宜,双方的口径存在差异。
赵剑又去省分开会了,他前脚刚走,人心就变得涣散起来。电脑上是层层叠叠的网页,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手机短消息往来不断。每一个人都在悄悄观察别人,同时被别人悄悄观察,大家都心慌慌意乱乱的,都在等待什么,却都缄口不言。
赵剑带回了省分的最新指示,除了“稳定”以外,协助网通做好公务卡入网;完善CDMA网络的相关数据,准备奥运会后与电信进行正式网络交接。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有关人员分流的事情只字未提。其实领导说与不说,员工都一样闹心。而种子要发芽,石头是压不住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人人都显得很神秘。已经很少有人在座位上接听电话了,楼道、小会议室甚至洗手间这些私密空间,都被充分利用起来,十有八九都在打听小道消息。其实,办公网上已挂出了《关于成立融合重组办公室的通知》,过于正式的公文反而没人相信。
又过了几天,赵剑才放出风来,说公司出售的是C网牌照,人员是不会卖的,尤其是业务精英,一个都不准放。这是典型的愚民政策,不到最后时刻,不确定人员名单。你的去留与否,谁都说不准,请先安心工作好了。为应付电信方的资产清查,松河联通抽调三十多人大会战,要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梳理完五年来所有涉及C网的文件资料,查遗补缺,涂脂抹粉。通俗地讲,丑姑娘要出嫁,先整整容,再打扮打扮。如此兴师动众,总要名正言顺,上情下达的旨意就是,资产清查、业务发展、人员稳定三不误。
这些年来,孔萧竹一直从事建设和运维,对G、C网的情况都比较熟悉,称得上熟门熟路得心应手,而现在却大有心力憔悴之感。儿子高考在即,她却要加班,不停地加班。在别人看来,她大小也是个领导,自己却有苦难言;别人光看见她的风光,却没看见她遭的那份洋罪。
许许多多的任务齐齐地压过来,她不得不为林林总总的琐事操心。按照联通网通新达成的协议,两家的城域网已悄然接通,从技术上讲没什么难度,新布放一条光缆就是了。联通的主机房就设在原铁东邮电分局的楼上,国信寻呼剥离时划转的场地。世事无常,当年为打破垄断而分拆,如今又因重组而合并,机房都还在老位置,配线架也在老位置,此设备与彼设备之间只是隔了一层楼板而已。
双向业务培训已经敲定,联合销售团队也搭建起来了。让客户吃惊的是,联通网通的人员出双入对,合伙上门来谈业务,提供固话、宽带和移动电话一揽子通信方案。156的公务卡也准备妥当了,整整两个千群号段,以供“未来”的同事们挑选。
松河网通员工至少都是双枪将了,一部小灵通加一部移动电话。电话号码就是社会关系,是人脉资源,可手机多了也愁人,别人记的是原来的号码,你总不能满世界地挨个通知吧。网通是大户人家,凡事都讲究个长幼尊卑、论资排辈,按职位等级的顺序挑选号码。王二美想要与自己小灵通相近的号码,尾号777。结果,排在他前头的有三十多人,三联的号码早就没影了。这家伙大为光火,想想看,老婆整天哭哭唧唧的,他的心情能好吗?
这天中午,王二美请一大客户喝酒回来,想着想着竟然放声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梨花带雨分外美丽。哭着哭着发觉丢不起人了,有损自己多年来塑造的硬汉形象,唯有破口大骂才解气儿。骂谁好呢?巴秃子已经调离了;骂现任老大汤加?没这个胆量。无论哪朝哪代,骂皇帝者满门抄斩。就是拍马屁,都可能拍出杀身之祸。二美是没啥文化,这个道理还懂,古人不是说“诛晁错,清君侧”吗?他也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坐在城北区域营销中心副主任的办公室里,把综合部经理小卢,副总马元、邹宽、梁菁菁挨个骂了一遍。二美喝酒是高手,骂人可就没啥技术含量了,就是很难听:一伙养人卖汉踢房子踹地的败家子,把好端端的邮电局弄灭火了,先改名狗吊网通,现在可倒好,又变啥鸟联通了。改来改去的,硬把本老太爷改成三孙子啦,爷爷给孙子磕头:岂有此理!你们访访去,二十年前我二美就是响当当的线务员,谁装电话不求我?就是八年前,我也是工程队长呀,咔嚓两剪子绞断联通铁通的光缆,连信息产业部也没把我咋的呀,巴秃子我不怕汤司令我也不怕……哪成想啊哪成想,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轮到联通的一帮小崽子给我上课,还他妈的联合营销……
总之,爷爷奶奶的乱骂了一下午,手下的小兄弟们听得直乐,又是点头哈腰,又是沏茶敬烟,没谁敢劝,也不想劝。王二美挺在乎别人的看法,之所以耍个性,有点打肿脸充胖子。其实,人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需要理性的事情,聪明人不会乱显摆个性的。你可以很帅地大骂领导,可以很牛地挖苦同僚,也可以很酷地奚落下属,但你的工资卡不会因为你有个性而多出一分一厘,你家的柴米油盐酱不会因为你有个性而免了账单。酒后胡言的王二美没有意识到,今天的表演埋下了他日之祸。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击鼓骂曹的事,很快传到汤加的耳朵里。神仙不发威,还以为是泥捏的。汤司令才不管谁是不是刺头儿,大怒之余,叫梁菁菁去找他谈谈,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免职!
梁菁菁是大婶级的资深美女,最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更显文雅之气。穿戴再得体,保养再好,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她老了,也变得慈祥了。从老邮电一路混到今天,哪门哪院的人不了解?尤其是网通,简直比亲姥姥家都熟悉。老女人知道,与联通合并之后,她将光荣二线,所以不愿得罪人。一个线务员能熬到五岗的位置多不容易,她要拉二美一把。有意磨蹭了一天,才找来肇事者。许多矛盾看上去难以解决,其实只要拖一拖,也许就迎刃而解了,事缓则圆嘛。
王二美并不领情,连连为自己叫屈:“梁大姐啊,我们跑市场的命多苦?请用户喝酒,都快胃穿孔了;请用户洗澡,都快搓没皮了。”
“没用的别说,你闯祸了知道吗?”
“不知道,我是因为工作才喝多的。”
“唉,酒后无德,惹是生非,影响太坏了,你怎么管汤总叫汤司令呢?”梁菁菁说得没错,了解近代史的人都知道,汤司令乃永垂不朽的国军将领,大草包汤恩伯。
“嗯,我们城北营销中心任务完成得最好,用户都夸……”这家伙居然为自己评功摆好。
梁菁菁哭笑不得,还得循循善诱:“你总该知道你错在哪了吧?”
“我猪八戒照镜子,臭美,骄傲。”固话是夕阳业务,所以网通的日子才难,跑市场的人更难。遇庙就磕头,见火就烧香,是不是个人物都敢训你,自尊心都受不了。好在王二美能屈能伸,没脸没皮。
“二美呀,你就认个错吧,好不好?”这么无组织无纪律的员工,领导还得求着他,什么世道。
“好吧,我认错。”
梁菁菁一听乐了,和颜悦色地追问一句:“错在哪儿了?”
“水仙不开花——楞装大瓣蒜!”
“什么话,二美,你存心要气我呀?”
“我们狗腿子,没错也是错。搭上小命干,还是玩不转。”
越说越离谱,梁菁菁只好草草收场:“好了好了,你年龄也不小了,以后不许胡来。”
“你们领导挣大钱,所以不胡来。”王二美抽出一支烟点上,满不在乎。
职业也是江湖,有一条尴尬定律:苦干的不如巧干的,干的不如看的,看的不如捣乱的。碰上这么个混世魔王,梁菁菁脑袋都大了。回头还要向汤加交差,王二美这人挺能干的,一时糊涂才胡说八道的,他有决心痛改前非。汤加也没工夫纠缠这等破事,挥挥手算是不再追究,但是他记住了王二美。
梁菁菁最近闲得够呛,她现在分管党群纪检审计后勤几个部门,眼下的重组与她没什么瓜葛。网通工会惯用以劳动竞赛之名行摊派任务之实,这一招数,因为形势变化而告暂停,所以深得人心。员工不怕千刀万剐,就怕有任务下达。老女人闲得心里发毛,不知怎的想起来关心孔萧竹了。女人之间唠家常,主要还是孩子的事情。可这老女人是个话痨,拿起电话就没完没了,只要一搭茬,就会现出大把大把的热情。
孔萧竹有一肚子黄连水要吐,可现在真没有工夫细说。她怕梁菁菁扯出一大堆话题,绊住自己。好不容易才收线,电话又响了,传出的是郝静林的声音。孔萧竹刚参加工作时,郝静林是她的科长,现在是松河电信的总经理。她一直很敬重郝静林的,觉得他为人正直,看上去没有啥花花肠子。
无事不登三宝殿,郝静林的目的是招贤纳士。本不该在电话里谈的,而应当煮酒论英雄,可对方是女士啊,还是离异女人,不大方便。一开始,话说得很委婉:“小孔,你最了解联通的情况,我急需C网技术和业务高手,只要干事的,不要瞎说的。”
这个理由够瓷实,电信业重组后,三家公司将拥有全业务运营牌照,而未来竞争的核心将集中在服务质量,诸如技术、运维、网络规划等方面,人才就成为了关键。孔萧竹没想太多,随口就推荐了几个,张三如何优秀,李四是啥特长,王五怎样有潜力。
“我知道,人员的去留问题比分拆运维系统要复杂。”郝静林有些听不进去,对于他来说,C网业务不算陌生,早在一年多前,中国电信就开始着手接收C网的相关工作,对各级人员进行了技术与业务培训。
“是这样的,整个联通都人心惶惶。”
“小孔,你怎么想的,来不来电信?”按照国企的规程,班子成员配备需要上级决定,郝静林只有推荐权没有决策权。但是他并不担心,选择分管C网业务的副手,省电信公司会尊重他的意愿。
孔萧竹愣住了,松河联通有一位副总分管C网业务呀。她现在主管G网这一摊,理应与网通合并的。真搞不懂,郝静林为何置年轻有为的高翔于不顾,而执意邀请她入伙?
这多少有些意外,还有点突然。因与她的预想不一样,孔萧竹惊愕之余,竟有点发晕。可不管怎样,她面前出现了另外一种可能:去松河电信。
“重组后,对谁都是机遇与挑战,我们这边更适合你,待遇不变,空间变大。”郝静林设身处地替对方着想,表达了足够的诚意。
“可是,你应该另有人选的。”
“我们更欢迎你。”大大小小的领导都这样,明明是个人看法,却总爱与自己所在的组织混为一谈,这样才显得冠冕堂皇。
电信与联通在薪酬和福利上差别不大,单就待遇而言,松河电信没有特别的诱惑力。孔萧竹无语,这样的沉默让对方颇不适应。一个人的一生里究竟要过几道致命的门槛,谁也无法预料。过门槛的人有一个相同的感受,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迈过去。
“我不勉强你。但我欢迎你,希望你重返中国电信。”这话说的有点水平,既打亲情牌,又在提醒对方,尽管北方电信规模最小,但以全国的视角来看,中国电信的血统纯正。
“谢谢老领导,我认真考虑考虑。”如此盛情没法回绝,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大灵敏。
“什么时候回话?”郝静林之所以求贤若渴,完全是因为松河电信在移动运营层面急需专家型人才,孔萧竹没有往上爬的野心,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目标。
“我孩子就要高考了,后天就考。”
“哦,对不起。那就等孩子考试之后,咱们再说。”
人一辈子总有那么几天特别关键,把握住了,会为以后省下许多力气;要是没把握好,就要付出很多代价。机会往往一瞬即逝,且永难挽回。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是,孔萧竹还是难下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