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节

书友吧 2评论

第1章 死棋腹中有仙着

01

2010年。

事儿就出在老韩的废品回收站。

起因是有两个小青年拉来小半个残破的冶炼炉,耐火砖外层,有一圈钢架,挺厚实,说是钢架,但也上了锈,看起来得有个小二十年了。

老韩看了一圈,钢架用料实在,砸下来,能卖不少钱,但固定得挺结实,两个小青年说,拉来之前,他们就已经砸了半天,钢架纹丝不动,小青年索性就弄了辆车,费半天劲,总算拉过来了,让老韩开个价。

老韩说,钢架是挺沉,但砸下来也挺费功夫,三百块钱,你们留就留下,不留就拉走。

两个小青年商量了一下,说,三百太少了,这么多钢,怎么也得五百块钱。我们拉来,还有油钱呢。

老韩说,四百块钱,行就行,不行就拉倒,我这挺忙。

小青年走了,老韩招呼人,上家伙,就一个字,砸。

老韩跟工人说,要是完整的,这肯定是个大家伙,但是残了,残了也不好对付,炼钢的,耐火,承重也厉害。

好不容易砸掉了里面残留的耐火砖和炭块,老韩和另外两个工人都累得够呛,各自灌了瓶水,接着上。

钢架还真是实在,实心的,老韩心里盘算着,这买卖赚大发了。

砸倒炉床的时候,炭渣飞溅,老韩鼻孔都黑了,老韩骂了句脏话,给自己鼓劲,亲自又抡上一大锤,炉床一塌,应该是一块炭块滚出来,黑乎乎的,老韩踩了一脚,炭块上渣子掉下来,看起来像个东西,但看不清,老韩又轻轻踢了踢,把炭块踢正,这会儿看清了,身旁的俩工人一缩,不敢动了,老韩一声不吭,跌坐在地上。

滚出来的,是一颗碳化的头骨。

头骨裹在一张旧报纸里,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塑料袋,先是拎到了派出所,然后又转到了市局里。

饭点,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刑警钟晓宇正端着碗吃饭,随手打开,眼睛瞪大了,手一哆嗦,端着的半碗饭菜差点掉地上,他转身就喊,师姐,师姐。

嗓子都破了音。

郑悦抱着一摞档案走过来,看着钟晓宇还定在了桌子前,嘴里还含着一口饭,看着她,说不出话,郑悦把档案一放,走过去,扯开塑料袋,掀开了报纸一角,看清了,按大小,目测是个男性头骨。

钟晓宇说,看着有年头了吧?

郑悦刚去年才从警校毕业,比钟晓宇早一年,分配到市刑警大队,跟了几次现场,还没独立接手案子,钟晓宇比她晚毕业,俩人就不在一个警校,钟晓宇也不管郑悦愿不愿意,就一口一个师姐地喊。

市局里近期忙成一团,所有人都脚不沾地,原因是市里发生了一起纵火案,有人晚上在一家旅馆里用汽油纵火,烧死了十几个人,惊动了省里,省里要求市局一个月之内破案,几乎所有有经验的刑警都动了起来。

头骨的事情,郑悦主动向梁局请缨,梁局刚和市委通过电话,脸色不太好看,跟郑悦说,那你跟吧,让小钟配合你。

两个人从梁局办公室出来,郑悦琢磨着从哪里开始查起,钟晓宇有点不情愿,嘟囔,我还是想跟近期的纵火案,这个头骨一看就有年头了,弄不好是个冷案。

郑悦不理他,已经走回到座位上,开始端详头骨。

头骨已经高度碳化,就像是经过焙烧的黏土一样,被塑了形,像一个做工并不高明的瓷器,两个空洞的眼眶深邃,像是还在往外看。

郑悦和钟晓宇把头骨送到检验科,让检验员先在数据库里比对一下DNA,自己拿了包,往外走。

钟晓宇问,去哪啊?师姐?

郑悦走路带风,没回头,说,去废品收购站。

坑坑洼洼的细节被放大,郑悦拿着放大镜,细看已经被砸塌的冶炼炉,在一块炉砖上,找到了一串编码,依稀能看清,是LG4-1979-510。

郑悦让钟晓宇拿相机拍了张照片,问老韩,两个来送冶炼炉的小青年,你认识不?

老韩说不认识,但听口音应该是本地的,看着挺社会,可能是小偷小摸的混子。

郑悦留了个电话,跟老韩说,两个小青年要是再来,就给我打电话。

老韩赶紧答应,想了想,又问,这些钢架我还能不能拆了?

钟晓宇没好气,训斥,你说呢?这个炉子现在可是犯罪证据。

老韩一下子不敢出声了。

这是柳钢厂的冶炼炉编号啊。

老付是柳钢厂的老工人了,当年下岗以后,一直就在市局对面经营一个报刊亭,又爱跟人唠嗑,和局里挺多人都熟。

老付戴着老花镜,指着照片上的编号给郑悦和钟晓宇看,说,波泼墨勒佛歌,勒,就是柳。歌,就是钢。柳钢嘛。4是4号精炼炉,1979就是建炉子的年份,510就是炉子的编号,错不了。你回去问问你爸妈,他们肯定也知道,柳钢厂的老工友,一眼就能认出来。我们对冶炼炉,那都有感情。

郑悦说,谢了,付师傅。

老付从报刊亭里探出身子,问郑悦,柳钢早都爆破干净了,干嘛还研究这个炉子?

郑悦说,没啥事,您老忙着。

郑悦说完就往外走,钟晓宇赶紧跟上去。

老付摘下老花镜,看着郑悦和钟晓宇走远,嘴里还哼着歌,咱们工人有力量。

人民公园里,沿着人工湖一直往前走,找到第六棵柳树,柳树下,四个石凳,一方石桌,郑先进对着一个古朴的棋盘,自己和自己下棋,左手杀右手。

周围都是围观的棋友。

走卒七进一,郑工你左手这着“三卒鸳鸯炮”挺冷僻啊。

郑先进笑笑,没说话,右手炮八平六。

公园里就这棵柳树下位置最好,背靠人工湖,太阳透过树叶散落下来,光线也适中。

石桌上,棋盘是老梨木的,有些年头了,木头都沁了色,一看就是个古物,上下各有一副黄铜搭扣,能正反折叠,和别的棋盘不一样,九纵十横一河界,河界由上而下刻有“两国交兵,黄河为界”。问郑先进老棋盘是哪来的?郑先进就说是前清的,有时候也说是晚明的。

象棋和棋盘还不是一套,棋盘是露着褐色的木纹,棋子却是黄白的,看着像牛角的。郑先进说,棋盘是老梨木的,棋子是犀牛角的,有时候干脆说,棋盘是黄花梨的,棋子是象牙的,而且还是暹罗象。

棋子拿在手里,却不像是象牙或是牛角那样的重量,温润程度倒是差不多,就是重了不少。三十二枚棋子之中,只有黑“帅”有些古怪,材质非石非玉,倒像是一枚瓷棋,晶莹剔透,“帅”字是蚌壳雕成,嵌在早就刻好的笔画里,光线一照,就泛着微光,放在一众棋子里很是醒目。

棋友们夸赞,真别致。

郑先进说,这一副棋,妙就妙在这枚“帅”上,螺钿瓷棋。

棋友们再次感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棋友都知道,郑先进偏爱执黑,棋下得好,棋风自成一派,一开始不动声色,请君入瓮之后,再使杀招,挺霸道,时间一长,这一片的棋友都下不过他,索性就躲着他。

郑先进一看,不是事儿,就在家附近收敛了棋风,自己说这叫“藏锋夺镝”,下棋就图个乐呵,但他自己知道,方圆几十里地吧,没人下得过他,他和棋友们杀累了,就自己跟自己下,左手杀右手。

戴眼镜的棋友挺有文化,说,郑工你这就有点“左右互搏”的意思了。

郑先进挺高兴,说,杨老师咱俩来一盘?

杨老师摆摆手,下不过你,跟你比,我还是个愣头青。

郑先进说,杨老师这就有点谦虚了。你“凤凰三点头”使得最妙。

杨老师还要说话,有人喊了声“爸”,郑先进一抬头,郑悦正向他走过来,郑先进脸上有了笑,把棋子挨个收进布袋,尤其是“帅”棋,拿得格外小心,收好了,对郑悦笑,闺女来了,该回家吃饭了。

众棋友就去看郑悦,夸,郑工好福气,闺女那可是警花啊。

郑先进啪的一响,把老梨木棋盘一折,夹在腋下,不无骄傲地笑笑,说,走了啊。

回去的路上,郑先进看着郑悦眉头拧起来,问她,咋了,遇到难事了?

郑悦说,算,也不算吧。

郑先进笑,这叫啥话?

郑悦脑子里有事,没吭声。

门打开,郑悦挽着郑先进的手进了屋,林美翠端着一盘排骨从厨房里走出来,说,赶紧洗手,拿筷子吃饭。

郑先进把棋盘和棋子郑重地放下,去洗手。

排骨挺大块,郑悦就是不下筷子,林美翠觉得奇怪,咋了?平时不是最爱吃排骨了吗?

郑悦低头扒拉着米粒,好像没听见母亲的话。

郑先进给林美翠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打圆场,说,今天这孩子有点心不在“马”。

林美翠白他一眼,你下象棋也下魔怔了。

郑先进笑。

郑悦把头抬起来,问,爸妈,柳钢厂以前出过命案吗?

林美翠和郑先进同时停住手里的筷子,看着郑悦,都不出声。

郑悦大概怕吓到父母,就尽量把语气放轻松,这事儿吧涉密,按理不能跟你们说,不过我这也算是为了调查取证。今天在一个冶炼炉里,发现了一个高度碳化的头骨,都快烧成钻石了,这个冶炼炉上的编号,就是你们柳钢厂的。

一声脆响,林美翠手里的碗砸在地上,摔成粉碎。

郑悦吓了一跳,看林美翠,林美翠像是被定住。

郑悦没想到母亲这么大反应,你咋了妈?是不是吓到你了?早知道我不说了。

郑先进拉开椅子,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碎瓷片直接摞进自己手里,他问郑悦,确定是柳钢厂的炉子?

郑悦说,确定,我找我们局对面书报亭的老付问了,他以前不就是你们柳钢厂的工人吗?

郑先进手里的瓷片碎茬割进手里,他用拇指抿了抿,抬头看着林美翠。

林美翠也正盯着他,郑先进还没开口,林美翠就问他,你觉得是他吗?

郑先进还没说话,郑悦听母亲这么问,警惕起来,谁啊?你们认识这个死者?

林美翠没理郑悦的话,眼睛仍旧盯着郑先进,眼神挺锐利,就像是换了一双眼睛。

郑先进手里端着瓷片,站起来,也没躲林美翠的眼睛,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郑悦看看父亲,再看看母亲,更莫名其妙了。

林美翠说,我想去看看他。

郑悦挺吃惊,还真认识啊?

02

郑先进要往里进的时候,林美翠叫住他,说,你别进去。

郑悦不理解,但听母亲语气不对,也没多问。

头骨因为高度碳化,仍旧保持了相应的形状,铁渣和炭渣已经几乎和骨质融为一体,在冶炼炉的高温下,头骨竟然没有烧融,这个概率实在太低了。

林美翠端详着头骨,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往外冲,脚下发虚,身子往下坠,郑悦一把扶住。

林美翠看着头骨,手心握紧,指甲抠进掌心,告诉郑悦,我觉得是他。

郑悦不明白,这都能认出来吗?妈,你说的他,到底是谁啊?

林美翠眼眶泛着红,说,你去找魏中华,告诉他,寺岛雅一找着了。

郑悦更吃惊了,日本人?

郑悦把母亲送出去,郑先进要去扶她,林美翠躲开他的手。

郑悦感觉母亲不太对劲,跟郑先进说,爸,你先送我妈回去吧。

郑先进说好,对林美翠说,咱走吧。

林美翠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往外走。

郑先进无奈,跟郑悦说,你忙你的,我们先回去。

郑悦说,行,你看着点我妈,有什么事晚上回去再说。

郑先进说好,跟上林美翠。

郑悦还在琢磨,钟晓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着郑悦,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报告,说,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郑悦赶紧问,怎么说?

钟晓宇说,比对了库里的失踪人口,没有重合的。

郑悦从钟晓宇手中接过报告,翻看。钟晓宇接着说,技术科的同事说,目前DNA数据库刚建成,数据还不全。根据骨龄鉴定,这具头骨来自31.5岁左右的男性。荧光反应显示,头骨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18—20年前。

郑悦抬起头,看着钟晓宇,钟晓宇说,还真是个冷案。

郑悦心事重重,问钟晓宇,魏中华是谁啊?

柳溪火车站。

魏中华头发乱着,打着哈欠,看起来刚睡醒,背着个磨旧了的旅行包往外走,腰上拴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腰包,一只脚蹬着自己的旅游鞋,另一只脚踩着一只打弯的皮鞋,走起来一瘸一拐,挺滑稽。

车站外面,一个年纪挺大的小红帽,站在风里抽烟,一抬头,看到了魏中华,迎上去,回来了,魏队?

魏中华点点头,小红帽给魏中华递烟,瞥见了魏中华两只不一样的鞋,笑了,咋回事啊?整这么时尚啊?

魏中华凑近小红帽手里的打火机,猛吸了一口烟,直了直腰板,没好气,也不知道是谁,下车就往外跑,也不看看蹬了谁的鞋?

小红帽笑,这趟又去哪了魏队?

魏中华吐出一口烟,说,第一,这事儿涉密。第二,还叫啥魏队,叫老魏。

小红帽说,那我叫魏哥,听着亲。

魏中华加紧吸了两口,摆摆手,走了。

拦了辆三轮摩的,魏中华坐上去,跟摩的说,去红旗中路。

摩的在一家早餐铺停下来,魏中华给了钱,下车,往下拎旅行包,眼睛却往前盯。

魏中华拎着旅行包走到向阳的一张桌子前。

两个小青年坐在那,头对着头吃包子,甜沫喝得跐溜跐溜响,魏中华把旅行包扔地下,两个小青年同时抬头看着魏中华。

魏中华问,我看你们俩面生啊。哪的?

一个脸上满是痘坑的小青年打量他,你谁啊?

魏中华说,身份证拿来我看看。

另一个两眼都是黑眼圈的小青年把手里的碗,重重一放,魏中华,你警察啊?

魏中华拍了拍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腰包,你觉着呢?

两个小青年看看对方,怂了。

魏中华坐下来,看着两个小青年匆匆离开,对在蒸汽腾腾里忙碌的老板喊,来两屉包子。

包子馅儿大,塞了几个,用甜沫送下去,舒服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卷边儿的皮面本子,打开,里面叠了一张地图,打开,叠的次数太多,折痕都快断开了。地图铺在桌子上,咬掉笔帽,在“阿坝”两个小字上打了个圈。

地图上,这样的红圈密密麻麻的。

沿着红旗中路往里走,拐进一个窄巷子,经过一家修车铺,再往里走个两百米,有一家“小魏超市”,超市门口摞着礼盒和酒箱子,看起来也有四十多岁的乔秀芝弯着腰点货,魏中华咳嗽了一声,乔秀芝回过头,看到魏中华,没好气,站起来,拿他当空气,走过去,搬魏中华脚下的一箱坚果,魏中华不敢动,乔秀芝猛拍魏中华的小腿,喊,让开!

魏中华赶紧让开,乔秀芝把一箱坚果摞上去。

魏中华拎着旅行包想进去,乔秀芝不看他,他走进去,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打开,灌了好大一口,打量着忙碌的乔秀芝。

乔秀芝把门口的凳子一踢,瞪魏中华,你还知道回来?你一走走半个月,这超市你是老板,我是老板?

魏中华不好应其锋芒,就埋头喝水,脑子里还在想事儿,乔秀芝有点急了,魏中华,你聋了?

魏中华抬头看着她,笑笑,这不回来了嘛,你辛苦了小乔,那啥,这个月给你多加奖金。

乔秀芝用眼神剜他,我差你那点钱!

低头看到了魏中华脚上两只不一样的鞋,没好气,你咋就每次都丢东西呢?你咋就不把自己也丢了呢?

魏中华伸了个懒腰,说,人都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这鞋丢了好几双了,还啥都没查到呢。

乔秀芝说,查啥查?你还当自己是警察呢。

魏中华嘿嘿一笑,有点落寞,说,我啊,现在就是个超市小老板。

您是魏中华魏队吧?

魏中华和乔秀芝同时回过头,眼前是两个穿得挺休闲的年轻人,他不认识。

年轻人自我介绍,我叫郑悦,这是我同事钟晓宇,我们是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

乔秀芝看向魏中华。

魏中华打量着郑悦和钟晓宇,没说话。

郑悦说,您以前是刑警队第二便衣大队的副队长吧?有个案子想找您了解一下情况。

魏中华问,啥案子?

郑悦和钟晓宇看向了旁边的乔秀芝,乔秀芝瞪了魏中华一眼,走进了超市里。

郑悦说,1993年发生在柳钢厂的一个案子。

魏中华眼睛亮起来了,人找着了?

郑悦挺意外,说,我们在柳钢厂废弃的冶炼炉里,找到一颗头骨,怀疑这颗头骨是当年支援柳钢厂的日本友人——寺岛雅一的。

魏中华捏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你看吧?当年我就说过了,人就不可能凭空消失。

回到家,郑先进给林美翠倒水。

林美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出神,突然站起来,跟郑先进说,我得出去一趟。

郑先进一怔,问她,去哪?

林美翠没说话。

郑先进说,那我跟你一块去吧。

林美翠摇摇头,我自己去。

郑先进不说话了。

林美翠神情有点恍惚,她抄起了一把伞,拎了个布包,出了门。

门关上,郑先进走到自己的棋盘前,坐下来,摆棋。

太阳很大,林美翠打了伞,拎着布包,往公墓里走,找到一块墓碑,墓碑光秃秃的,只有森青的石料,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林美翠收了伞,把线香点上,铜丝一样的烟雾蜿蜒向上,烧纸探出火头,纸蝴蝶盘旋。

林美翠拿出一条手绢,把墓碑上的尘土擦干净,从布包里拿出一瓶白酒,两个纸杯,白酒打开,倒满了两杯,一杯摆在墓碑前,一杯举在手里,跟另一杯碰了一下,自己仰头喝下去,辛辣。

林美翠端详着没有姓名的墓碑,跟墓碑说话,寺岛先生,你的尸骨找到了。我又见着你了。

墓碑森青,显得很冷峻。

林美翠好像又听到了柳钢厂里敲锣打鼓的欢笑声。

1992年。

红旗轿车刚开进柳溪钢铁厂,厂长就赶紧招呼早已经准备好的舞狮队开始,舞狮队踩着锣鼓点操练起来。

工友们分列两侧,人手一面国旗,挥舞着。

从车上下来的寺岛雅一身穿柳钢厂的工装,面对如此隆重的礼遇,好像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柳溪小学的两个小学生迎上去,给寺岛雅一献花,红领巾系在了寺岛雅一脖子上,寺岛雅一忙不迭地弯腰鞠躬。

厂长迎上去,紧紧地握住寺岛雅一的手,声音挺洪亮,说,感谢,感谢日本友人漂洋过海来帮助我们柳溪钢铁厂提高产能。中日两国友谊长存。

寺岛雅一又向厂长鞠躬。

厂长也有点发怔,不知道该不该还礼,笨拙地双手扶住寺岛雅一的肩膀,两个人有点僵持。厂长想把寺岛雅一的腰掰正,但寺岛雅一却很坚持,厂长只好放弃,松开手,接受了寺岛雅一的鞠躬。

身后,柳钢厂的其他领导也逐个上前,和寺岛雅一握手。

人群中,二十出头的林美翠看清了寺岛雅一,他看起来相当清瘦,跟林美翠想象中的挺不一样。

林美翠看到他跟每个人握完手,都会深深地鞠一个躬,比别人鞠得都深,就跟身边年纪相仿的沈春霞说,他怎么就那么有礼貌啊。

沈春霞说,我听说日本人特别喜欢鞠躬。

人群里,年轻的郑先进,上下打量着正对人鞠躬的寺岛雅一,脸上看不出表情。

倒是他身边的李长伟没好气,低声骂了句,日本鬼子。

郑先进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别乱说话。

李长伟满不在乎,本来嘛,外面人听说我们引进日本工程师,都骂我们是汉奸呢。这就是鬼子进村。

郑先进没说话。

厂长站在舞狮队前,带头鼓掌,工友们赶紧跟着厂长一齐鼓掌,林美翠把手拍得发麻,看着寺岛雅一把腰弯得更低了。

林美翠觉得他挺有意思。

中午,为了坚持艰苦朴素的作风,不搞大宴大请,厂长带着大家伙在厂区食堂里给寺岛雅一的接风,面对满桌的中国菜,寺岛雅一说了一句,itadakimas。

大家伙面面相觑,寺岛雅一开口解释,没想到中文竟然说得很好,他说,日本人吃饭之前都要说一句,我开动了,表示对食物的尊重。

厂长大笑,就跟我们说“民以食为天”一个道理。

林美翠不远不近地看着寺岛雅一吃东西,他吃得特别细致,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吃的时候也不停地擦嘴,像是生怕嘴角沾着东西。一手举着碗,筷子尖儿细数米粒,往嘴里送,不吧唧嘴,也不出声。

沈春霞用胳膊肘怼她,你看啥呢?

林美翠说,他还真的挺尊重食物。

沈春霞顺着林美翠的眼睛扫寺岛,说,是饿的吧?日本那地方小,没有白米饭吃。现在我们改革开放了,条件好了,他们就来吃我们的大米了。小地方来的人,就是贪别人的东西。

林美翠笑。

沈春霞说,不都说日本人挺凶的嘛,他看起来挺老实。

寺岛雅一注意到林美翠在看自己,咽下嘴里的食物,又对她点头致意,林美翠害羞起来,躲开他的眼睛。

另一边,郑先进嘴里嚼着饭,盯着林美翠看。

李长伟嘴里含含糊糊的,说,我咋就看这个日本鬼子不顺眼呢?你说厂长也是,咋就接受日本鬼子的支援呢?他能支援我们啥?我就不信,他能比郑工你更懂炼钢。

郑先进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眼睛还没离开林美翠,说,小平同志都号召了,我们就跟着人家学呗。学到技术都是咱自己的。

李长伟不高兴,我就看不惯。咋了,这就忘了日本鬼子怎么侵略中国的了?这可是国仇家恨。

郑先进说,这不就来还债了吗?

李长伟冷哼一声,这个债,他们可还不清。

厂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有人递上了扩音喇叭,厂长开了口,柳钢厂的工友们,接下来要多向寺岛先生学习,争取把柳钢厂的钢产量和良品率,越提越高。

工友们就又使劲鼓掌。

厂长说,寺岛先生中文说得很好,我们请寺岛先生给大家讲几句好不好?

工友们喊,好。

寺岛雅一有点害羞,站起来。

厂长亲自把扩音喇叭递上去,寺岛雅一顿了顿,开了口,各位柳溪钢铁厂的工友们,大家好,我叫寺岛雅一,我的妈妈,就是中国人,所以我也算是半个中国人。我的中国话就是我妈妈一句一句教我的。我是带着赎罪的心态,还有我对工匠这个身份的骄傲,来到这里的,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多炼钢,炼好钢。

林美翠跟沈春霞说,难怪他中文说得这么好呢。

沈春霞说,还是有股日本味,总让我想起电影里的大佐。

林美翠又笑了。

李长伟盯着寺岛雅一,说,合着身上还流着中国人的血。那还行,不是纯日本鬼子。

吃完了饭,寺岛雅一当场就要去厂区里看看。

厂长有点意外,说,寺岛先生远道而来,今天可以先休息休息,明天再开始工作也不晚。

寺岛雅一却摇摇头,我不需要休息,来中国之前,我已经看了柳溪钢铁厂的平面图,我想尽快了解一下厂里的设备情况。

厂长不好再坚持,说,那也行,那就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宿舍,你把东西放下,我再安排人带你熟悉工厂。

寺岛雅一向厂长鞠躬。

03

为了表示对于日本友人的尊重,厂长把厂生活区里的单身大楼让出来一间宿舍,给寺岛雅一住。

送寺岛雅一回去的路上,林美翠跑过来,主动帮他拉箱子。

不等寺岛雅一拒绝,林美翠拉着箱子就疾步往前走,走出去好远才回过头看,这一看就笑出声来,寺岛雅一落后好远,正气喘吁吁地追赶她。

厂长赶紧解释,我们柳钢厂的工人啊,就是热情。这位是林工,大学生,咱柳钢厂的技术员。

寺岛雅一向林美翠点头致意。

厂长说,以后就让林工配合寺岛先生工作。林工,一会儿你带着寺岛先生四处转转,我还有几个会。

林美翠说,行啊。

寺岛雅一向林美翠鞠躬,那就麻烦林工了。

林美翠把箱子拉到单身大楼的宿舍里,寺岛雅一似乎是想要招待一下,却又不知道拿什么招待,原地转了一圈,终于看见了凳子,拉过来,伸手做了个手势,请林美翠坐。

林美翠摇头,说,坐就不坐了,你累了,要不要歇歇?

寺岛雅一说,不用了,那我们就去看看工厂吧。

林美翠带着寺岛雅一走在厂区里,给他介绍,柳溪钢铁厂算是建在了地势最好的林谷平原,背靠着林区和矿区,林业资源和铁矿资源都很丰富,柳钢厂最早是接受苏联的援建,所以柳钢厂许多建筑物就还保持着50年代苏联的建筑风貌,这些红砖外墙的都算。厂区布局规规矩矩,左右呈中轴对称,建筑物高低错落,疏密相间,大致上分为冶炼区,生活区,生产辅助区,厂区办公楼,厂区单身大楼和家属楼。厂子里铺设了四条铁轨,铁轨贯穿各个工作车间,炉体和轨道结合,用来收料,运输。沿着铁轨一路往外,穿过柳溪市的万顷山林,就出了省,把钢铁运向全国。

寺岛雅一听得极为认真,时不时点头。

两个人经过一列火车车头,火车车头上,“建设者”三个字异常醒目,林美翠说,这是个老车头,从来没趴过窝,工友们都叫它“老建设”。

寺岛雅一认真点头,附和,器物也有灵魂。即便是无机物。

林美翠笑,你这个说法可不符合我们的唯物主义精神。

寺岛雅一说,不是的,尊重器物,器物也会尊重使用者,惜物之情,日本也是跟着中国学到的。

林美翠说,那倒也是。你这个人,倒是很客观。

寺岛雅一说,世界是客观的。以前的日本鼓吹的所谓“东亚共荣”,只不过是想从周围吸血供养自己,就像是一个肿瘤。肿瘤,早晚是要破掉的。

林美翠看着寺岛雅一,眼神中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两个人经过高炉群,林美翠介绍说,这里是高炉群,经过多次升级改造,原来产能低下的小高炉大部分都淘汰了,运料收料的铁轨,还有输送带,都是新修的,这些作业区的门型吊车,也是前几年厂里才新添置的。

寺岛雅一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林美翠看过去,寺岛雅一在画高炉群的草图。

林美翠被寺岛雅一的认真感染,告诉他,都说日本人认真,看来这是真的。

寺岛雅一笔下不停,他说,工匠要求精确,认真,是工匠的基石。

林美翠终于问出了自己单独最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愿意一个人来中国?

寺岛雅一抬头看着她,笑了,除了我今天在食堂里说的原因,其实我还有一个私人的目的。

林美翠问,是什么?

寺岛雅一说,为了我的偶像。我要追随偶像的脚步。

林美翠不明白,你的偶像是谁?

寺岛雅一说,我的偶像不只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林美翠更不明白了,一群人?

寺岛雅一点点头,一群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遣唐使。

林美翠定定地看着寺岛雅一,寺岛雅一数出来许多个名字,似乎是在说起自己的朋友:鉴真,晁衡,藤原清河,空海……

他们之中,有留学生、学问僧、医师、音声生,也有像我们一样的工匠,玉生、锻生、铸生、细工生,他们从日本渡海,九死一生,到了大唐,向大唐学习文化、宗教、艺术、技艺,可以说,日本这个国家就是在大唐的影响下所建立的。

林美翠笑了,你现在来到中国,你也是“遣唐使”中的一员了。

寺岛雅一看着林美翠,严肃而认真,我希望我可以。

林美翠很肯定,你一定可以的。我们总是说,事在人为。

寺岛雅一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郑先进站在车间门口,抽完一根烟,远远地看着林美翠和寺岛雅一交谈。

李长伟叼着一根烟,眯着眼去看,打趣,还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你看把我们林工迷的。

郑先进没说话,把烟掐了,转身走进车间。

下午,寺岛雅一早早地就进了车间,提出,想先看看工友们的工作流程。

厂长亲自陪同,要求大家伙开工,冶炼车间里,工人们照旧开始干活。

厂长告诉寺岛雅一,现在柳钢厂钢产量不算低,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废钢和废铁多,暂时又不可能大面积更新高炉群,所以这个问题就一直解决不了。

寺岛雅一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来,走到冶炼炉前,看着看着,眉头就锁了起来。

他走向操作盘前的李长伟,摆摆手,示意李长伟停下。

郑先进和身后的工人,都停下手里活,看过来。

寺岛雅一说,进风口有杂质,需要清理,炉渣有堆积,压缩空气管道也要清洗,否则脉石和溶剂的反应不充分,导致钢铁纯度降低。我建议全厂停工三到五天,彻底清理高炉群。

厂长有点为难,停工不太好吧?我们生产任务挺重。

寺岛雅一却坚持,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厂长笑吟吟的,没说话,看李长伟。

李长伟明白了,板着脸,冲寺岛雅一,寺岛先生,知道您是专家,可是您也别瞎指挥啊。停工,耽误生产怎么办?谁负这个责任?

寺岛雅一摇摇头,人,需要清洁。机器也一样,机器需要整洁,整洁的机器,才能充分发挥效能。

李长伟嗤之以鼻,机器就是机器,机器埋汰点怕什么,能干活就行。咋地?你还想给机器洗个澡啊。

众人哈哈大笑。

厂长笑而不语。

寺岛雅一有些尴尬,脸色有些涨红。

李长伟要重新转动操作盘,寺岛雅一的手却拦住他,李长伟没好气,干啥?让你是来帮忙的,不是破坏生产的。

厂长打圆场,工友们的意见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生产任务在这里放着,不能按时交货,这个责任我也负担不起啊,请寺岛先生理解。

寺岛雅一说,我已经看过了接下来的生产任务,清理高炉不会耽误生产进程,反而会加快速度。

厂长很为难,看郑先进,郑工的意见呢?

郑先进想了想,说,我认为寺岛先生的意见有道理。

厂长和李长伟都有点意外。

郑先进说,高炉的确需要彻底清理,至于工期,我相信寺岛先生作为冶炼专家,一定有把握按期完成。是吗,寺岛先生?

寺岛雅一看着郑先进,点头,我可以保证在清理高炉之后,工期如期完成。

厂长笑了,既然这样,那就按寺岛先生的意见办。

李长伟拿着锤砸钢钎子,清理铁渣,锤子砸在钢钎子上,又准又狠。寺岛雅一似乎完全听不见声响,他又开始专注地在机器和机器之间走来走去。

李长伟看了寺岛雅一一眼,挺不爽,嘴里一直在嘀咕,日本人懂什么?能比我们这些熟练工懂得多?是不是啊郑工,咱都干了多少年了?日本人来了,就搞清理,这不脱了裤子放屁吗?一点产量都没有。汽车厂,自行车厂,可都等着咱厂的钢呢。

李长伟说,要我说,咱哥几个就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让日本人知道咱的厉害。可不能他说啥咱就干啥,咱也来个抗日救厂,咱不靠日本人,自力更生嘛。

其他工友附和,就是就是。

郑先进说,都别瞎说,请日本技术援助是中央的号召,这是政策,我们要响应号召,不要怀疑政策。

工友们都闭了嘴。

李长伟有点尴尬,不说话了,埋头砸钢钎子。

车间里,只有铁锤砸在钢钎上的轰鸣声。

林美翠拿着饭盒进了车间,工人都下班了,车间里就寺岛雅一自己,还拿着那个笔记本,来来回回在机器中间走,走走停停,在小本本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林美翠走过去,他都没发现,直到林美翠拍他肩膀,他才转过头,看到林美翠,鞠躬。

林美翠问他,还不下班啊?

寺岛雅一看着她,抬手看表,尴尬地笑,说,我忘了时间。

林美翠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饭盒,我打了饭,一起吃吧。

说完,递给寺岛雅一筷子,寺岛雅一接过来,又要鞠躬。

林美翠说,你天天这么鞠躬,腰不疼吗?

寺岛雅一怔住,林美翠自己先笑了。

两个人在一堆废料前吃饭,林美翠看着寺岛雅一吃得专注而认真,看着看着就忘了把眼睛移开,她发现寺岛雅一工装上的两颗扣子都松了。

这两颗黑色的纽扣,就握在林美翠手里,藏在她掌心衰老的纹路里。

林美翠把手握紧了两颗纽扣,看着没有字的墓碑,沉默下来。

这个时间,墓园里没什么人,周围安静,只有风声。

在你们发现头骨之前,严格来说,寺岛雅一算是失踪。用日本人的说法,叫“神隐”。

郑悦和钟晓宇都有点懵。

魏中华说,具体的经过,你们可以回去翻一下,九三年“612重大刑事案”的卷宗。如果能确定这个头骨就是寺岛雅一的,那就可以正式确定,寺岛雅一是他杀。

魏中华目送郑悦和钟晓宇走远,脑子里都是事儿,乔秀芝走过来,盯着他,问他,咋了?

魏中华说,我有个预感。

乔秀芝问,啥预感?

魏中华说,有些事情该了了。

乔秀芝看着魏中华,挺担心。

魏中华站起来,活动了活动手脚,往超市里走。

乔秀芝骂,又去看你那面墙啊。天天看,能看出花来吗?

魏中华也不理她,就往里走,人好像已经不在这里了。

超市货架尽头,有个塑钢搭起来的储物间,推拉门打开,魏中华钻进去,把老式落地风扇拧开,风扇摆头,经过一张行军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然后吹动了一整面隔断墙上的柳溪市地图,地图上拉扯着长短不一的红线,以柳溪林区为圆心,向外放射,像个蜘蛛网,大头钉散落在地图上,钉着各地的照片,剪报。

魏中华点上一根烟,烟被风扇搅动,魏中华盯着地图,被烟熏得眯起了眼睛,往死里看。

1993年6月12日,逃犯贺大军携带仿五四式手枪及数百发弹药,进入柳溪钢铁厂,在柳溪钢铁厂保卫科连同工人组成的护厂队协助下,对柳钢厂展开搜查。

逃犯贺大军挟持柳钢厂引进日本技术员寺岛雅一,逃入林区,刑警吴振乾和魏中华同志展开追逐,柳溪钢铁厂组织保卫科和护厂队进入林区协助。

刑警吴振乾同志,魏中华同志与贺大军展开激烈枪战,贺大军腰腹部中枪,吴振乾同志肺部中枪,壮烈牺牲。

贺大军和寺岛雅一失踪,在群众的配合下,对林区进行了为期十五天的搜索,未能发现寺岛雅一。

1994年3月19日,群众报警在柳溪市小沽河发现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尸体上搜出一把仿五四手枪,及十几发子弹。尸体上腰腹部有穿透枪伤,推定死者是贺大军。

公安干警再次组织群众沿小沽河展开为期三天的搜索,仍旧未能发现寺岛雅一。

卷宗里的记述并不算详细,郑悦和钟晓宇看完,心中满是疑窦。

钟晓宇说,假设头骨就是寺岛雅一的,那寺岛雅一在林区失踪,尸体怎么就出现在柳溪钢铁厂的冶炼炉里了?当年林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郑悦说,我问过法医了,从头骨的断口来看,他是被分尸的。

钟晓宇说,好家伙,分尸之后又跑到柳钢厂焚尸,这是要毁尸灭迹啊。卷宗里结案报告推定杀害寺岛雅一的凶手是逃犯贺大军,难道贺大军挟持寺岛雅一躲回了柳钢厂?

郑悦问,头骨DNA的采样和寺岛雅一当年留下的生物组织都送到省里去鉴定了吧?

钟晓宇说,送了,我托了关系,让他们加加急。

郑悦回到家,觉得挺累,郑先进坐在客厅的灯影下,展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郑悦问他,爸,我妈呢?

郑先进说,在阁楼上,让你回来就上去找她。

郑悦有点奇怪,没做饭啊?

郑先进苦笑,菜我都备好了,等着你妈下厨。

郑悦说,我上去看看。

阁楼上,堆了不少杂物。

郑悦看到母亲正从箱子里一块一块地拿出模型的模块,摆在相应的位置,很快就占了一张餐桌大小。

一直藏在阁楼上的杂物堆里,这之前,郑悦从来没注意过,她看过去,眼睛亮起来,眼前已经拼接好的模型就是柳钢厂。

木质的微缩模型做得很细致,以柳溪钢铁厂为核心,钢铁厂外围是隔火墙,再往外,就是柳溪的万顷山林。

柳溪钢铁厂里的输送带、高炉群、铁轨、冶炼区和生活区都做得极为精细,用红色的油漆模拟了柳溪钢铁厂苏联风貌的红色砖墙。冶炼车间里,连门都能打开。

郑悦看着母亲,有点说不出话。

林美翠把冶炼区的屋顶掀开,指着其中一个冶炼炉,说,LG4-1979-510,应该就是这几个炉子中的一个。现在柳钢厂全拆了,没法精确确定,但在我记忆里,应该就在这几个炉子之间。

郑悦点了点头,又问,妈,家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柳钢厂的模型?

林美翠盯着模型看,说,你爸给我做的。

郑悦更吃惊了,我爸?为啥要给你做这个?

林美翠抬头看着郑悦,告诉她,因为我想找到他。

郑悦看着母亲,心里莫名有点慌,她感觉母亲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

客厅里,郑先进把玩着手里的棋子,右手落子,“帅”子在棋盘上扣响,嘴里喃喃自语:

马跳窝心,不死也昏。

他的脸隐藏在灯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市刑警大队的物证科,高度碳化的头骨被安放在恒温箱里,两只空洞的眼眶深邃。

品牌:爱阅美文
上架时间:2025-08-04 11:11:21
出版社:北京爱阅美文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本书数字版权由爱阅美文提供,并由其授权上海阅文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制作发行

QQ阅读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