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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1.照抄自己的作品:半碗未遂的奔逃
齐羽挥手,让助理把笔记本电脑留下。她托腮看向李芸卿的学生证,不由觉得有趣。
“父母离异?”她轻轻读出声,不给李芸卿留下丝毫情面。
“你妹妹还在问你要钱?我记得你说你们家住得有点远,所以你是走来的,对吗?”
面前的女孩反复揉搓衣角,衬衫本就洗得发白,被李芸卿这么揉,很快变得皱皱巴巴。女孩看起来极其普通,但她看得出,茶色的眼镜下,封印着张让人惊艳的脸。
李芸卿不是她常见到的那种中学生,看起来连只鸡都不敢杀。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应该是在暑假期间偷跑去做美甲吗?按照齐羽的逻辑,高中女生因为压力大而在假期期间打扮自己是常有的事。
她细细打量着李芸卿,从头到脚,李芸卿像是幽灵,虽然坐在车里,但压根不像普通人那样,身上有烟火气。李芸卿身上有小苍兰香气,冷冷环绕在两人周身。
齐羽记得自己之前在人群里远远见过李芸卿,当时只是感叹怎么会有这么高的南方人。现在想来,李芸卿根本不是南方人,说不定还是自己老乡。这种眼神淡然而出尘,她只在草原上见过。
“喂,你是哪里人?”“内蒙古。阿拉善盟左旗。”
怪不得。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牧场见过她,但那怎么可能呢。齐羽在内蒙的时候,恐怕这座学校都还没开始建。
李芸卿现在真的很饿。刚刚齐羽已经给她喂过速效糖,但她依旧脸色惨白,不停向车窗外瞟去。齐羽见她这样,大概猜到了一些,变魔术似地掏出一个钱包,不顾李芸卿的惊讶硬是塞到她手上:“走吧,先吃饭。”
荧光灯在年糕碗沿凝成月晕,再一滴滴跳下筷子,成了被搅碎的油星。
齐羽指尖撕开炸鸡脆皮的声音像在拆解某种誓言。她看见她的指腹上尽是伤,碎屑落进辣酱时,似乎是泛起了细小的橙红涟漪。
她吞咽时脖颈向右,从齐羽的角度向她偷瞄,整个夜晚也向右侧倾斜。
荧光灯照在窗边,便利店冷气很足,直吹得城市里灯火愈发明亮,吹得星星从李芸卿睫毛间坠落,啪嗒一声,打在火鸡面里。
等等,李芸卿刚才是,哭了?齐羽一下子手忙脚乱。
是不是太辣了,还是说,自己对她不够好?她胡乱地想着,手上还是扯出抽纸递给李芸卿。
女孩却没接,指尖瑟缩着犹豫着要不要有所动作。最终,女孩像是下定了决心,握住齐羽的手,小声问她:“有件事,能答应我吗?真的拜托了。”
“没事,我定好酒店了。别哭行不行,烦。”
便利店的落地窗映出他们纠缠的倒影,两团暖黄的轮廓浸泡在夜中,即将融化的太妃糖一样温顺。月亮是鲸鱼,她是水母,在这岸边故意搁浅,等待有人来捡走自己破碎的心,带走缝上。
在赶海的人作出决定前,李芸卿要继续等待。
“对不起。我不会再哭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水母的触手上,隐约还残留着毒刺。
收银台后店员打着哈欠给饭团贴打折标签,3.5折的红色贴纸盖住保质期,像某种温柔的暴力。
“不用道歉。”齐羽看着她,心说,你为什么要道歉,你没错。是我对不起你才是。来晚了,没给你带礼物,抱歉,我不会哄人,抱歉。
李芸卿的目光正将便利店玻璃窗上的雨痕重新排列——那些水珠本可以流淌成出逃路线图,此刻却聚集在“24小时营业“的灯牌下,如同半碗被遗忘的甜辣酱,既不够用来蘸完所有年糕,也不足以在瓷白碗底写一封告别信。
而且,就算真的写了告别信,眼前人也不见得会收下,不是吗?
她装作没看见对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正如她看似没察觉年糕碗里逐渐堆积的、被刻意避开辣酱的干净角落,实际上被辣得掉泪。
她想起小时候总把药片藏在粥碗底的行为,突然意识到这半碗凉透的面条,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未遂出逃。
就像此刻玻璃门外偶尔掠过的车灯,明明灭灭地,总在快要照清什么之前就匆匆转弯。
“再吃一点吧。““嗯。你也吃。”“嗯。在吃了。”她推过来的鸡肉带着锯齿状的撕痕。
她机械地咀嚼,后颈上隐隐地抽痛。收银台方向传来微波炉的嗡鸣,真像家里冰箱的运作声——那种持续的低频震动,总在深夜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记得上周六她从补习班回来,已经大概八点。她忘了喝冰美式,不小心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醒来时竟以为房里有蝉在叫。
每个辗转反侧的夜,那声音都在吵,明明闭眼很久,李芸卿就是睡不着。右手拇指发麻,像是睡在蛇窝里。她在家会怀疑自己耳鸣了,在这人面前却疑心这是梦。
如果下一秒林子涵来掀她的被子,她可能不会从床上翻起来做早饭。
要是继母来打的话,让她打好了。李芸卿想,我身上的伤够多了,再添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林子涵可以点外卖,她才不会管林子涵营养不均衡怎么办,那是继母该操心的事。
年糕渐渐吸饱汤汁,膨胀成原先两倍大。齐羽用竹签戳了戳那团白色物体,它轻微回弹的样子,让她想起自己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
衣柜最底层那件驼色大衣终究没带走,现在大概正空荡荡地挂在门后,等着她再去把唇膏拿上。
她看着她的嘴角沾上的韩式辣酱发呆。比口红鲜艳得多。
自动门突然开启,夜风卷着两张传单飞进小店,其中一张粘在她运动鞋底,是芝士酸奶“买二送一“的广告。另外一张是商场的促销单,大红色的背景。齐羽觉得丑,但莫名不肯扔掉,简单折两下丢进手包。
当李芸卿把最后半碗凉掉的炒年糕推开时,塑料碗沿留下个月牙形的油渍。
这个夜晚就像这碗剩饭,既不算成功出逃,也并非彻底投降。
便利店冰柜的冷气漫到脚边,齐羽发现自己的左脚还穿着公寓里的毛绒拖鞋。她们一人拿一支抹茶甜筒,走在南京不算黑也不算亮的街道。再次有风吹过,偷吃一滴奶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