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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上古

当嫘祖在西陵山涧发现蚕茧时,黄河流域的部落正摇晃在母系血缘与父权萌芽的交界线上。

此时“人殉”与“巫祭”仍主宰着生死观,女性作为桑蚕技术的发明者,既是部落生存的经济支柱,也是神权叙事中“沟通天地”的媒介——姜嫄“履大迹而生弃”的传说,与其说是神赐生育,不如说是母系生殖崇拜在父权语境下的扭曲遗存。

上古女性的故事,始于对“人”的定义权争夺:嫘祖以“绸裹人而不裹心”的革新,试图在兽与人的分界线上,为女性凿出一道参与文明建构的缝隙,这恰是她们区别于后世的核心特质,在神话与现实的混沌中,她们既是被神化的符号,更是用双手编织生存逻辑的实践家。

嫘祖:西陵与帝鸿的革新引领者

“人不比兽比草,人需心力情动调源它河方可称人,我会和西陵一起走出异路摸出人心平置的。”

“西陵好是因为有母亲,我既来了帝鸿自然也会使帝鸿好起来的,娓柏,人们之所以会痛苦只是因为他们必须和兽分异才有站立行举的决心,而我必须留下助他们完成这一步。”

“留下的被弃的总有办法爬回来,后方就是前方,绸裹人而不裹心山转林深而水冲流。”

“区中的风平漪轻又何碍妳曾澜奔状泻过?后水相随自有后水欲向。”

部落里的老人总说嫘祖出生时有彩凤围环是西陵最有福气的女子,我彼时尚还年幼磕巴问道:“福气是什么意思呢?”她们回答我道:“就是能让自己吃饱还能让很多人都吃饱的意思。”身上的芳衣脱落我心想:若是这福气也能让裹身之物不掉便好了。正想着只听西处有人高喊道:“嫘回来了!她把反占之人赶得远远的再不敢来了!”我看见老人们脸上扬着笑说西陵氏有她是天大的好事,大人们将鲜花果子拿出欢呼着她的归来,听见比我稍小的孩子们拍手笑着,比我稍长一些的孩子问我一会要许什么愿望。部落中逝去勇者的孩子都能向域主讨要一个愿望,如今域主身体不太好此事便落在了其长女身上。

她走完花道将嫘槃棍高举道:“得各位之信,我向各位承言:嫘一日西陵便可平安上展一日!”她将棍放下向我们走来,有人向她要了果子讨了鹿肉有人向她要了承诺求了恩家,轮到我时她将我抱起身上大出多倍的皮草引她问道:“妳不会做芳衣吗?”我将皮草往身上紧了紧回道:“会的,只是丢了,这皮草是部中老人让我裹上的,她们说这是我母亲从前猎下的。”

她想了许久在看到我背后印记时道:“我记起来了,妳是娓厌的女儿,妳母亲从前是部落里除我以外最善战的女子,妳还是我看着生出的,只怪扩域初战时我没有保护好她才让妳没了母亲,对不住啊……”我没见过母亲自然谈不上情义怨恨,忙开口道:“不会的,有没有母亲大家都会好待我的,何况她是妳的将士,是西陵的女子,不可因我便误了她的事。”

她大抵是没料到我能想明白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我愿望为何,我指着她身上皮草道:“人斗不过兽着兽身裹乃自骗松心之举,娓柏求域主为西陵重制裹身之物。”她笑道:“此番战回路上偶遇一虫,初时此虫肥硕,食桑而长,及熟,其身渐莹,乃寻适处而止,其首频动,口吐细丝,初若游丝,细且微茫,继而渐连丝丝相绕,成茧之始。此虫丝自其口而出绕身而织,初成薄网渐厚渐密,终成茧之形。其丝光滑细腻柔韧有度,裹身之物用其再适宜不过了,来年春发必使西陵人人裹其!”

我闻言笑起来问她:“那娓柏的愿望可以是瞧瞧此虫吗?”她称当然将我带至日光坠满的帐子里为我释义道:“我于帐中置虫三年才得那丝,此虫幼时形微色黑眠多而食寡,每眠必蜕体渐大而色转白,数眠数蜕终臻熟成。将吐丝时躁动不安,寻隅静处,始倾全力吐丝作茧,以成其生之归宿。”

我看着眼前昂首微颤口吐银丝缕缕而出丝绕其身的虫子与织好的光泽温和纯净无瑕不杂尘滓之丝段、纤细万缕触之如脂轻若无物却缕固耐纫撕之无痕盖有千层的丝衣终于明白了福气的意思,我难掩激动叹道:“其它地域的域主吃人祭人,西陵遇妳是我们的福气。”

她送我出帐前很是认真地同我说:“不是福气,与妳们一起同兽分异是我自己成人的第一步,人不比兽比草,人需心力情动调源,它河方可称人,我会和西陵一起走出异路摸出人心平置的。”我听不明白,却在出帐回洞的路上为老幼皆乐战士高欢的场景所触动,心想:嫘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我定要与她为西陵筑一个与兽分异人源大成的来日!

经丝纵列纬丝横陈,一经一纬渐成绸幅,其织之缓急疏密有度,或细密如锦或疏朗若云,丝绸织好的那天是她出嫁的日子。西陵地势缓平四时适宜她又是域主长女西陵将领怎么也不该用她换去帝鸿,我还来不及疑惑她便上门问我愿不愿意与她一起,帝鸿与西陵一样都是新将领握权后才开始与兽分异的,我问了她一句话:“妳是因为沾染疾病才愿意去帝鸿的吗?”她将滑光密成的绸衣为我裹上回道:“不是,我与他商定了我此去是将缫丝织绸带去帝鸿的,不管来日如何西陵都是我之域地。”我闻言应下,此去她眼中尽是欣喜自定之色。

她出嫁那日很是热闹,大伙拿着领到的粟米百豖唱着将领妇夫的礼叹调子,穿着绸衣踩起步子为自己来日再加平筹所贺,我在一旁瞧着不知所措的姬轩让他应下贺词随我请嫘出帐。红绸铺至帝鸿,众人相迎撒花,我将她的手与姬轩的叠在一起喊道:“今有帝鸿氏姬轩,制冠作舟利民权滋,与西陵嫘心合意,重结为姻亲!”帝鸿人们虽没见过此景象却真心为他们域主感到快乐,为自己得以西陵助力高兴。

婚仪后我如她之所言查境,虽土厚而黄风劲且厉,却可借苍芒林莽为蚕求静清气,虽旱地耕难雪水化涝,却可四时显候兽虫皆宜,虽蛮耕力种壮行狩猎却于帝鸿忠心,虽耕心农重却渴望生出人源文心,惟一惧怕的是文心源发后,失与兽相斗之力,沦为兽食,此番处境倒是比她料想之境好上许多。

次日阳尚未升,边帐嗓动,她拿起嫘槃棍,与扰军打斗之声将人惊醒,只见敌近身前,她侧身避之,旋即以棍横扫,劲势如虹,敌措手不及,被击而退数步,棍子愈发凌厉,或劈或戳或挑或打,敌渐露怯意,棍影交错之间已难以招架,她将人擒下道:“回去告诉你们域主,西陵与帝鸿是要造人源、启文心,不是随杀怕役之人相团给你们消磨兵力用的!”

她见众人来齐,让我取出绸衣分发道:“嫘知晓各位都是狩猎兽斗的好手,文心之源在于护己制己之理,嫘在此作担,它只是使大伙心神充沛、手握运轨之道,绝不是拖累大伙斗力之发!”她们摸着绸衣惊叹于其纫滑,我开口解惑道:“此乃衣袍,穿上照样可以使棒遏兽、可以耕田驯畜,没有什么可以使妳们失去妳们天心中所含之物。”她们闻言取出穿上,问我还会什么,让我与嫘一并教了,没有她们学不会的事!

他们看着蚕虫口丝却裹己而亡,不经深思,姬轩开口道:“若是不进不化不淌,你我难道害怕等不来己丝裹尸高嚷命轮的一天吗?”他们下跪示意愿与他共行,嫘将人扶起道:“帝鸿有各位何愁大业不成?”此后,嫘与我白日教人采桑饲虫,以篾筐盛之、待其成茧、取之热水中煮以脱其丝,先理其丝使之有序、后穿梭引纬纵横交织,夜中将礼法婚嫁之数授以众人,又与人学狩猎、兽斗、耕驯田畜,偶与军出战平帐扩地,终使绸衣之技声名远播,西陵嫘之名响彻四野。

看着帝鸿使送去的舟车冠律玉膏五谷,听到其问要不要回西陵的话,嫘道:“不去了,西陵要的不是同质之源物,等到来日吧,来日我将多质源物化源再带回去。”我开口问她:“嫘,西陵比帝鸿展上更甚,如今帝鸿人人肯革却也痛苦其中,妳就不怕有一日压不住了他护不住妳吗?”她望着远去的帝鸿使回我:“无论在西陵还是帝鸿,我们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西陵好是因为有母亲,我既来了帝鸿自然也会使帝鸿好起来的,娓柏,人们之所以会痛苦,只是因为他们必须和兽分异才有站立行举的决心,而我必须留下助他们完成这一步,姬轩靠的也正是这一步。”有时庆幸自己是她泽爱众生的一部分,有时难过自己哪怕站在身旁得到的也只是一丝泽爱,嫘这样好的姑娘哪里会有私又怎么会肯将私露出呢?

嫘与姬轩出战一统域地时,偶有茫处却也可自解,直至嫘有了第一个孩子,她不解的事便多了起来。此时大局稳平、衣礼室冠皆成文心人力相合,从前那个一刻也不肯闲下来的姑娘如今每日都以皱眉烦忧度日,她自是能察觉到这个孩子不过是借自己这个容器爬出来争夺这方才稳平的局势,她也想到,通过人为占到源头必欲携后代继续占领,定是会痛苦的道理,只是不解人们到底能凭着文心在这片地上走多远,又该以什么度量过印有多深?我们回了西陵,却被人以舟车用绸衣夺血命谋兽皮的举动吓了一跳,就连她出声喝止,拦下举动的都是西陵将领之血名,而非造文心西陵嫘之惠称,她早知文心或许有一日会成了与兽与天贪争之深网源头,却还是在亲眼看到时出生止不住的失落。

她盯着湖下鱼向出声问我:“娓柏,嫘为做之事用之何处?这个孩子来日所为之事又何处用之?”我将烤好鹿肉递去没答反问道:“妳出战时是不是也希望来日无战?甚至时间长了还希望可以战止战?”她点头称是,我咬着肉回她:“域主也曾是这样想的,可战事因人心而起,人心正如妳面前的这条河,可以一边流向高山旷云,一边流到死水污槽,妳再活上万年、经战万场都改变不了丝缕河流之向。”

她闻言盯了腹部好一会出声自嘲道:“可不是,连它都是别个欲让我死桎的果子。”我在火光中看到她眼角水光,欲宽慰说些什么,可直到上了舟我也只吐出一句:“若是连妳的流向都不在自己手中,那么跟着妳的人便真的只能流向死桎了。”她不再言语只一路上瞧着嫘槃棍与西陵人们身裹绸衣行使舟车,到了西陵便直往域主帐中去了。

嫘的状况愈来愈好,孩子出生那日恰逢扰军来乱,她没看孩子一眼便提着棍子外出御敌了,棍风呼啸直击敌腰,敌受力而退,上下翻飞左挑右劈敌难近其身,敌欲绕其她转身回棍猛击敌肩,敌倒地棍未止,指敌咽喉敌惊而惧,她开口喝道:“西陵嫘姓西陵,一直都是西陵将领,无论何时何境西陵境内都不是你们该沾染的地方!”她让人将其下绑归乡对每一个前来看望孩子的西陵乡民道:“值得女子刚生完便拼命相护的是她自己珍爱之人、挚爱之物,而绝非男子之益、别域之利,嫘与母亲定会守好西陵,诸位且安心!”

她回到帐中,我为她拭去血迹将孩子凑近,她释心接过为其取名昌意。次日我们带昌意去帝鸿,域主问:“怎得如此急?”她回:“接到战令需速回,母亲勿焦心,眼下西陵帝鸿大业初成,正需此子稳心,母亲切守好西陵,待嫘立功回乡。”

再路过那条河时我还是问出了所疑:“嫘,这个孩子于西陵乃患,妳当真觉得可止患发乱于西陵吗?”她瞧着湖面回我:“我从前自满西陵之境,此回方知我以为的走在前面不过是更杂更暗,而其余领方战乱时活下来的才是更澄更明,留下的被弃的总有办法爬回来,后方就是前方,绸裹人而不裹心,山转林深而水冲流。”她用手蹭了蹭孩子的脸:“至于他,西陵禅袭自是轮不到他,我有自信教好他,让他将西陵嫘的部分剜掉自立争帝。”西陵嫘这条河的流向一直攥在她手中,她又怎么会舍得让随水因为自己流进死桎呢?

昌意是个好孩子,聪慧度算勇战谋心无一不通,我瞧着他想起的都是嫘幼时模样,嫘只道:“他纵可做嫘之传却到底心燥。”嫘实在抽不出空来伴着昌意长大,她继任域主后得背着西陵众民向纵讨活,又得与中原各部平度划心,要养蚕制绸率兵作战,要攻心止沸收心归源,需与姬轩相和背敌,又需与其日夜相防,我光是瞧着都累。

一日,蜀山欲乱还不待我们下舟处事,便已停息,问其何故无人应声,嫘正欲气恼出声,只听得一声清朗道:“元妃勿恼,不过是部中两人因果地不均而起之事,现下已将果焚地烧人已晓人齐比果重之理,蜀山无心起乱,蜀人心齐聚重必不会让元妃为难。”

那是蜀山域主的长女,名唤昌濮。她邀我们做客留下,说是有宝物献上,嫘本欲推脱,我却来了兴致,央她留下,蜀山麓广袤平、原延土肥沃水阳足,正是蚕宜之地,若能求得方寸借地于绸丝产出大有助益。

夜渐深火渐鸿,嫘看着围着火光起舞的昌濮有些出神,我拿着蜀绸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来,她明白了我留下意图称可,我问她看什么看得那样出神,她叹道:“从前妳母亲除了上前作战最喜爱的便是巫曲舞步了,她有些像……”我闻言回道:“妳也喜欢,我听部中老者说过,那时妳的骨笛是部中最有气势的。”正忆旧呢,昌濮止了曲步递来鹿肉对我道:“娓分司,妳要的借地我已经同母亲说了,明日妳可前去亲挑。”

远处泛起舟至之声,她低声对嫘讲:“眼下黄帝并无让他袭位之心,可时日一长各部贺供他的命,便是元妃也救不回的了,不如元妃将他换给我,昌濮必可保他平安。”她有嫘的划谋段度,有我母亲的平置人心,还有蜀山做坻,若想使昌意身平,她实为上选。

昌意下了舟忙奔来牵起昌濮的手跪在嫘与我面前道:“儿与母亲相伴无多,母亲即回西陵任域主,儿已无意中原,欲随昌濮归若水为乡,求母亲成全!”我有些讶异全然不知他是何时认定她,嫘淡然应下,收了粟米铜鼎只留了句:“她满你缺你己节度罢。”收地留蚕后我们回了西陵。

最后一次路过那河,她见我支掩开口问道:“娓柏,妳说若是往后尚有人在,我会是何模样?”我回道:“我也想不出,也许她们想活成什么样便将妳想成什么样吧。”她看了眼帝鸿的方向对河说了句:“区中的风平漪轻又何碍妳曾澜奔状泻过?后水相随自有后水欲向追构。”

二十年后,西陵境内无天灾无扰军人康乐牲富余、粮产换水杼流蚕绸足文心源,西陵域主嫘制文心发人源品德浸防抗强,分司娓柏带嫘制缫丝车走访中原各部。

又一年地上聚黄落之时,我卧于榻上拉她的手颤声道:“柏将别于世,此生得遇嫘柏再无憾。”她的泪水砸在我手上抽泣道:“莫如此言,嫘若无柏,大业不成。”我贴在她的耳旁道:“今将……去矣……柏将……化魄……护西陵永盛……君常安康……”我睁眼却怎么也看不清,我想再说些什么却喉咙发紧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听见的是她的一句:“嫘疾生于柏……”

姜嫄:生命与土地交织的传奇

妳知道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是什么吗?我在上邰时以为是母女关系,后来随着姜嫄在帝丘高辛为奴那段日子我才知道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是给予与掠夺。直到她归入土中,我终于找到了答案——自然与生命。

我叫露,在有邰氏长大,我们那里的人对于土地对于生命都格外重视,可关于生命的赠品我们就没那么感兴趣了。

那天,我和域主长女外出游玩时望见荒野中出现了一个硕大脚印,脚印可比我们所有族人所占领地的万倍那样大,脚印所到之处万物凋零,缕草不见,她正欲踩上去我忙道:“这脚印如此大,只怕是东夷帝丘之人所留,指不定这其中会有什么奇怪,咱们还是离远些为好。”姜嫄平日是个冷静的人,我原以为这天过后我们还会像从前那样在田间开拓自己的天地,却忘了她骨子里对土地的痴迷。“有邰夏时暴雨,冬时暴雪,处处皆是苦难与希望,他们的脚印如此之大却从不会怜惜足下生命,要我来讲,还不如我们族人的脚印,走到那里便将生机带到那里。”她声音冷冷的却十分坚定,说罢此话便将脚放了上去,她还说这土极湿最适合种稻,待到天晴便来此撒种,标记过后我们便匆匆回了部落,却不想在土地面前,果真是万事万物都不重要。

光晕影影绰绰,曦曦晚霞漫现的时候,姜嫄的腹部突然大了起来,她很害怕,因为她明确地感受到那里有一个生命正在吸食她身上的能量。她慌张地找到了她的母亲,可域主却十分淡漠,她让姜嫄再等等,问题很快便会解决,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帝丘一族的人,与流传之言不同的是,他们个个面上皆是凶戮之神,他们带了许多东西,可域主并不满足“嫄儿是吾长女,待吾殁后,她便是有邰氏首领,这些可不足以交换。”帝丘族为首的羽衣少年用轻灵而成慑的声音道:“那便用铜鼎一座,黑豕百头,陶壶千对,粟来万斛,暴雪将至,有此准备,足够妳有邰氏举族度过寒冬,如何?”域主牵牵嘴角“也罢,天意如此。”羽衣少年神色微妙,掸了掸衣摆,正欲离去,域主连忙抓住了白羽飘摆的衣袖“神使,……再加点。”

此刻姜嫄在帐子中因腹部奇痒无比而抓出了一道道血痕不禁大喊出声,我进去一时错愕,昔日部落中最清冷聪慧的姑娘此刻如发疯野兽一般伤害着自己,我登时不敢将城主与帝丘族人的交易告知她,我真怕,怕她丧了生志,我便连这世间唯一可交心的人都没了。我忘了那天她是怎样度过痛苦的,我只记得那天部落里的兽皮皆被抓出了洞,她清醒以后,只问了我一句:“露,妳说帝丘那里也会有土地吗?”我听到自己说:“若是没有,我们便让它有,不管嫄姑娘在何处,我与生机都会和姑娘如影跟随的。”后来,我与姑娘去了帝丘界,我看着一日比一日形销骨立的姑娘在梦中喊着农物的名字,我也越发想念在有邰氏的日子了,可日子便是越过越苦,越过越想念从前的好时光的不是吗?

到了帝丘后,神使为了去一去姑娘的锐气,故意提到神主的三位妃子,其中一位便是有娀氏的女儿名唤简狄,是三妃之首,我坐在一旁听着,不禁出声:“神主没有正妃吗?”“谁能与神主平分秋色?自是没有。”可姜嫄对这些仿佛丝毫提不起来兴趣,倒是对耳边响起的空灵清澈之声有些好奇:“这是什么声音?”“这是神主依着自然之声而创造的,称之为乐,不过神主近来痴迷九招六列钟磬鼓乐,族人们对此颇有微词,说其害人不浅……”“你们神仙不正是为了人之乐而存在吗?若是人们感知不到乐,要你们何用?”

羽衣少年一时说不出话来,姜嫄淡漠地望着正殿中的人,倒引帝喾好奇问道“妳是谁?从何处而来?我能给妳什么?”姜嫄大约心底还在想着土地里的事,很是敷衍地答道:“我是曾经的有邰氏长女,你一时意起的因果,我从一个充满了希望与绝望的地方来,我想要清静与自己的方寸土地。”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为数不多的相遇,后来的日子里,有人向姜嫄提起帝喾,她竟都快忘了这号人,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我记得在那个当下帝喾便拉起姜嫄的手向高位走去,“立邰氏长女为帝丘元妃”,阶下发出一片几乎震破耳膜的山呼声,他们歌颂圣明,赞美帝喾是仁威兼施的千古一帝,也歌颂新上任的元妃,赞美她是天下最美貌仁慧的女子,即使从前他们从来不曾见她。

姜嫄越来越瘦了,可肚腹都肿地一日比一日高,仿佛她只是一个容器与工具,唯一的作用便是贡养肚中的生灵,因为疼痛,她在腹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终于在那日随着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被挤出身体,原本大如瓜的肚腹忽然塌了下去,孩子一落地,四野便传来了尖锐的枭鸣与凄绝的哭喊声,打眼一瞧孩子竟是个黑色肉球,姜嫄命我将孩子扔进牲畜中,可它们都绕开了孩子。她又将孩子扔进野兽环生的森林中,可以野兽也不下口,冬日下雪时她再将孩子扔进冰中,孩子依然活了下来。她当时摇了摇头,只说了句:“做神仙可真好,就连掠夺也可以让人心甘情愿的给予。”便给孩子取名为弃,之后真将孩子弃给了帝喾。

那时我问她“姑娘可是还在介怀当年域主的事吗?”她当时说什么来着,喔,她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道:“从我跟母亲学农耕起,我便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再比生命更伟大的事了,可是我忘了生命之外还有感情,而感情是最好拿来做买卖的事,自从有了他,我总觉得我以后也会像母亲那样,我不想让他与我一般,成为农耕的舍物。”

从那以后,我与她关起了门再不见客,只一心于农田。“温浅落熏降种苋,日烫下豆寒播茼。若是然地好照料,人客必可心静致”那是姜嫄最快乐的日子,我望着眼前脸上沾了泥却傻笑不停兴致盎然的姑娘,一时间有些恍惚,那一刹那时光仿佛倒退了,回到了在上邰的日子,姜嫄还是那个给些种子给些希望便可以哄好的姑娘。姜嫄见我出神,对我说:“我也希望时光得以留在此刻,可从前的土地是母亲的,如今面前的土地又真的是我的吗?”是啊,人这一生所有的主动不都是被动之下的自救吗?日子唱着歌大步地往前走,那个孩子竟也悄无声息地长大了。

那天是个阴天,我与善嫄在搬运蔬菜时有个小小的身影也加入了进来,我们以为是那个小仙童起了好心也就没有阻拦。善嫄与那个孩子聊了许久,却皆是农耕之事,她眼底流露出的欣赏与同鸣之情是我陪她以来从未见过的,姜嫄很喜欢这个孩子,甚至留了他过夜。我的好姑娘啊,什么都不喜欢,只喜欢能够带来给予与希望的土地。只可惜,给予的意义还是掠夺。日出时,我推开门被眼前的场景吓到,姜嫄的麻衣上点点血斑,不知何时染上了或深或浅的血渍,手臂上是大大小小的血痕,还往外冒着血珠,一拍眼我便看到了鲜血的来处,床上的孩子悠悠转醒,慢慢开口道:“阿娘,这是妳欠我的。”姜嫄沉默着让我扶她到了门口,拾起了一颗蛋交给弃:“我倒有些庆幸,你昨晚吃的是我,若是它,它就该找不到母亲了,那样你就成了我这个你最厌恶之人的样子了。”我们下了界,听族人们探来的消息说我们走后,弃便一心用于土田之间再没因食欲而害过其他生灵。

有邰的冬天总是很冷的,我们下界那日正是朔月,冷得人伸不开手,幸而我与姜嫄低矮的部帐间穿梭,见到人人都有衣穿,观神情脸色也算红润,她心下才稍稍安定。到了域主的部帐,只见域主背对着姜嫄,正坐在地炉旁烤火,身上还穿着臃肿的羊皮袄,听到打帘的响动后,她有些迟缓地回过头来“妳是谁啊?”姜嫄见她满头白发,眼神飘忽,她知道,母亲已经忘了她。

域主蹒跚的身子贴近了她,好像不可置信似的,一遍又一遍抚摸她的面颊:“帝丘好啊,我的女儿也去了那里,她一定和妳一样这么年轻这么差事好!”“那里不好,没有土地没有希望,只有掠夺。”姜嫄说罢,我脑海中那个比工具还用力献祭的少女与被啃食的母亲重叠起来,原来这便是亲密吗?她给得了的,他拿走,她不想给的,他夺走。域主听了便急着赶我们走:“妳们赶紧离开,不要告诉别人妳们来过!”我们有些莫名:“为什么?”域主连连摇头:“以前的族人老了老,死的死,他们见妳得了神的眷顾定会眼红,到时许多麻烦,只怕会牵连到我的嫄儿……”见她惶恐不已,姜嫄连忙握住她颤抖的手安慰“我是奉天妃之命来的,就让我多在这里陪您一会吧。”

夜深了,域主讲了许多姑娘离开后的事,说多亏神主赐的千钟粟做了种子,如今的有邰愈加丰饶,数十年没有冻饿饥荒,又说她担心嫄儿在帝丘受苦,日日食不香甜,夜不能寐,几乎每天都要朝着苍穹张望,希冀在老死前能再见她一面,说着说着,她年纪大了受不得困,已是昏昏欲睡,姜嫄将她冰冷的双足抱在怀里暖着,开口道:“不怨了,露,妳说那个孩子,他会不会也是因为渴望情才爱上土地的呢”我听到我自己说:“姑娘,只要他像您不就行了吗?”姜嫄抬眼望了望天“我总觉得,他会比我强。”

那次回去以后,姜嫄开始关注这个孩子,收获了不少惊喜,帝丘很大,有玄鸟的陪伴,他往往可以走很远,他会关心服役的帝奴,也会怜悯辛劳的老农,他关心恶劣的天气,也会为一场珍贵的春雨欢欣鼓舞,有一天,他甚至从田里捡了麻菽回来,说要亲自栽培。此时的弃已经长到五六岁孩童那么大,他矮小的身影忙碌地穿梭在苗圃之中,颇有些流连忘返。说也奇怪,这些植物在他手里,个个长得茁壮茂盛,比田里那些瘦弱的秧苗壮健一倍不止。对其中的道理,这小孩说得头头是道:“每个谷物牌性不同,只要根据不同的土壤,选择最合适的谷物播种,自然就能获得丰收。”姜嫄听了见了,对他越发亲近,而他只一次,眼底流露出的同是农耕的喜悦,收获希望的雀跃。

帝喾听闻了,同样对此大加赞赏,并将他匹配出的强壮秧苗赐给帝丘的平民,也就是从这里开始,民间渐渐传开了神之子的贤名对此,玄乌不以为然:“弃的本性应该是杀戮、吞噬和掠夺,帮助农奴,精耕农桑,这并不是他的本性,这样做也只是为了神主高兴而已。”对此我心生烦恶,口吻也十分不客气:“一个人的秉性好坏,怎能单凭出身断定?如果一个人生而为恶,却甘愿抑制自己的本性做一辈子好人,一直到死,那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不远处,弃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挖土,他浑身沾满了尘泥,神情却宁谧而快乐,姜嫄带着笑意道:“不,那是对于人来说,人才分好人与坏人,可对于土地来说,人人皆是需要用心对待的客人。”

弃长大了,姜嫄也苍老了,可因为母子俩,这山川间的土地给人们带来了生命从未少过,那一日,下过雨后豳山发了洪水,弃望着面前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良田被毁,连连叹气,赶来的姜嫄更是晕了过去,原来不想让小女孩儿在冬日喝上米粥的,不想让残烛之年的老人看到丰收的竟是高高在上的神。

到了日落之时,姜嫄突然让我替她梳洗装扮,她甚至换上了当初嫁来帝丘的衣服,我知道她要干什么了,她要去面对那个最不愿意看到的人。我在殿外,突然想起那年她来到帝丘之前问过我有无土地,我说她在哪里生机便在哪里,原来一个人是可以换来那么多生机的吗?

姜嫄带着金簪回了幽山,用它平了洪水,可也眨眼间便已奄奄一息,赶来的弃望着床上光彩不再的母亲:“阿娘!对不起!如果没有弃,阿娘不用在帝宫里低声下气,也不用靠计好阿耶来助我!若是当年没有我,阿娘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或者回到自己母亲身边,依旧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嫄!阿娘!是我害了妳!”姜嫄撑着一口气,擦去了这个她愿意给予之人的泪水,气若游丝地开口道:“不,这不怪你,你要记得,母亲是为了成为土地的母亲才选择了消散,当初我选了捍卫土地的尊严,如今我也是为了土地所带来的生机,弃,为母亲开心吧,母亲选择了土地选择了自己选择了你。”她唤我过去对我说:“露,谢谢妳带给我的希望。”

她走了,走的时候我往她手里放了一棒黄土,我想,她这一生或许属于她的只有土地,可她为太多人带来了生命和享受自然的权利。

姑娘,妳等等我,我这就来了,露会陪着嫄永远去到自然里,寻找生命。

品牌:蓝狮子
上架时间:2025-07-28 16:24:15
出版社:杭州蓝狮子文化创意股份有限公司
本书数字版权由蓝狮子提供,并由其授权上海阅文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制作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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