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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源
幼时丧母,父亲重病缠身,16岁的方野只能辍学在家,替人干杂工维持生计。因为家里没钱没势,在工地也是每天受人欺负。
度雷市下属的刘家屯,原本水秀山青,夹在两座大山之间,一片广袤的小平原上,稻田郁郁葱葱,可是现在已经全部变成了沙土的黄色。这里因为一条叫作湾江的水经过,是一片极好的采沙地,人们在这里采沙后运往度雷市最大的沙场一倒手就是大把大把的钞票。于是在度雷市的大老板支持下,滋生了刘家屯的一批土皇帝。作威作福。
啪!
“你还在那儿愣着干什么?干活儿去!”工头一边抽打着,嘴里叫骂着。脸上神情暴虐,看着身前被抽打而发抖,不敢动作的人眼睛里满是兴奋。
方野被抽得一抖一抖。想要用手拦一下鞭子,又怕这个动作惹恼了工头被打得更狠。脸因为疼痛挤皱在一起。
平常就是这样,方野力气大一个人能够干两三个人的活,可还是总被工头抽打,手里拿的工钱也被克扣再克扣。这点工钱除了给父亲买药外也就勉强生活。重病卧床的父亲还等着他买药,丢了这份工作就等于丢了全家性命:“忍着,忍一忍就过去了,没事儿的,不疼,一点儿也不疼。”他在心里这样开导着自己。
虽然心里想明白了,但是皮鞭依旧抽打在身上,于是乎他只能忍着身上的疼痛,快速地挪动着脚步,去往工头指示的地方去。这是一堆两层楼房那么高的沙堆,沙堆的背后是办公大楼,这栋大楼经常出入的全是工地核心人物,管理开采的大老板、工地掌管者、掌管运输的管理者等等,也正是因为大楼里人物的等级比较高,工头为了奉承这类人群,以“沙堆挡住了老板们的视线”为由,要求方野一个人把这两层楼高的沙堆往旁边挪个地方。
在工头眼中,老板们的视线问题,比起手底下这些肮脏低贱的工人的血和汗,更加重要。只有讨好了老板,拍好了马屁,他们才能活得更加舒服自在。
那些低贱的泥腿子又算得了什么?
尤其是方野这样的,老实得像个糊涂人。这种事情,就得让这种糊涂人干,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方野,把这堆沙子给我挪那边去,手脚麻利点,今天下班之前,必须全部搬完!”工头鄙夷地看了方野一眼,不耐烦地说道。
“我一个人搬?”方野愣了愣,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废什么话,快干活!”工头啐了一口,一个字都懒得跟这糊涂人说。
方野牙齿咬的紧了一些,他自己虽然膀子力气出了名的大,这堆沙子也不是完不成,可却也知道这是工头有意欺负自己。可他需要这份工钱,只能咬牙忍着。
谁让家里还躺着一个等待着救济的老父亲呢。只能硬着头皮干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呼了口气开始干活。
铁锹猛地往沙堆里一杵,用力撬动着锹把,抬起,往旁边撂。再来一锹……就这样重复地操作着。
“方野,方野!”远处传来呼叫声,声音越来越近,马上到跟前了。
“野哥!你快回去,你爹快不行了!”
听到消息后的方野一下懵了,立刻扔掉手中的铁锹,甩开膀子疯狂往家跑去。
“咳咳……”苍老虚弱的咳嗽声,不断从破旧的瓦房传出。那张同样破旧的被窝里,破旧的被子里,一个老人形同枯木,生命似乎马上就要枯竭了。
方野匆忙从屋外奔向屋内:“爸!”
父亲面色苍白,看着方野进来想要挣扎起身,却浑身颤抖,并未成功。
“看来我时候儿到了,这样也好,早点走,就不用再继续拖累你了。”
“爸,您胡说什么呢,我这个月拿了工钱,就送您去县城的大医院,您一定能好起来的。”
“你那点工钱,够我住几天院啊?”父亲发出一声苦笑。
“我自己的命,自己心里有数。不过你爹最大的遗憾啊,就是不能看着你成家立业啊!”
“是儿子不孝,儿子没本事。”方野听着父亲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内疚,拳头不由握紧了起来。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方野的心底里,开始发酵。
他发现,自己此时的心,似乎开始隐隐作痛。和自己身后在工地挨的那一鞭子一样痛。
方野眼前忽然变得恍惚起来。父亲奄奄一息的身形,和工地那些耀武扬威的身影,居然重叠在了一起。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似乎都在提醒着自己的无能、卑微、低贱。
“难道这一辈子,都只能任人欺凌,然后和眼前的老父亲一样,一辈子在别人鄙夷的眼光下或者,直到死去吗?”
方野的拳头越握越紧,他猛然发现,自己的愤恨和自尊,居然如此强烈。而这种愤恨和对自尊的渴望,让方野的眼睛里,燃起了火焰。
那是对欺凌他的人的仇恨火焰,也是对拿回自己尊严的渴望火焰。
恍惚间,方野被父亲虚弱的咳嗽声拉回现实。
“咱们家虽然穷,但祖祖辈辈都是勤勤恳恳、老老实实,靠着自己力气养活自己的人。”
“爹对你没多大的期望,只是希望你以后也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做人,娶个会过日子的好媳妇儿,那就足够了。”
方野认真听着父亲的话,刚才的愤恨立刻荡然无存了。
老实?本分?自己不一直都是这样吗,可是这又换来了什么?
方野的内心出现了极度的矛盾,以及对自己的极度怀疑。
可是,刚才的话,可是自己父亲的遗愿啊!
想到此处,方野的表情也柔和下来,倒点了点头:“爹,我答应你。”
听到儿子的话,老人似乎了却了最后的心愿,目光立刻变得无神,苍老的手,垂到了床边。
“爹,爹!”方野眼泪流了下来,开口大喊着,悲伤瞬间淹没了自己。
室外传来呼啸的风声,还有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
“砰”,门被一下子踹开。
工头跨步而入:“方野,你是不是不想要工钱了?活儿没干完,你就敢私自跑回家?”
“赶紧给老子回去继续搬,今天搬不完,就等着被开除吧,这个月工钱也别想要了!”
工头满脸通红,恶狠狠说着,似乎对于方野私自旷工这件事情极为生气。
可方野此刻沉浸在丧父的悲伤中,似乎根本没听见工头的话。
工头见这糊涂人不为所动,跟个木头一样杵在床边,火气就烧得更盛了。
“你是想造反吗?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开了你,让你连给你这病秧子老爹瞧病的钱都没有,到时候等着吃这老不死的席!”
方野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父亲已经永远离开了,他心里翻来覆去的没有任何响声,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呆呆愣着,有什么堵着心口出不来。
“老子跟你说话呢!”工头见他没动作突然一鞭子打过来。
方野背后的衣服被鞭子撕开,疼痛让他身体抖动了一些,可他依旧没动,只是握着父亲手掌的手,用力了几分,眼中的怒火似乎隐隐在燃烧。
工头看他还不动,发了疯的抽打起来,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
可无论工头怎么抽打,方野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一动不动。
工头见方野这副样子,心中邪火一下子窜到了天灵盖,一咬牙居然直接伸手探向被窝。
“再不跟我回去干活,老子连你爹一起抽!”
工头这一拽,方野父亲的尸体瞬间摔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尸体瞪着浑浊的双眼看向工头,浑身枯槁,软弱无力,像是一丛枯枝败叶。
“死了?”工头微微愣了愣,可随即又啐了一口。
“真晦气!”
“死了也好,少了拖油瓶,你就可以安心给老子干活儿了。”
工头正说着,回过头来,却见方野已经起身,直直瞪着自己。方野比他高出两个头,此时眼神之中燃烧的尽是仇恨,不由让工头也缩了缩脖子。
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以及这小子平日里忍辱负重的谦卑形象,工头一咬牙,又硬气了起来。
“你想造反吗?老子说连你爹一起抽就一起抽!”
说着,工头就举起鞭子,朝着躺在地上的尸体挥舞过去。
可下一秒,工头就感觉手上一轻,鞭子居然被方野夺了过去。
方野眼中的怒火已经烧到了极点。动他自己,他可以忍受,可是眼前这工头,居然连自己死去的父亲都要鞭打,他再也无法继续忍下去了。
积郁已久的仇恨,忽然爆发出来,方野抬手就推了工头一把。
方野力气天生就大,刚才这一推虽然有所留手,可是比他矮了一截的工头,还是瞬间往后栽倒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工头的脑袋直接磕到门槛之上,鲜血顺着门槛滴落下来,蔓延到屋子里来。
方野一愣,看着躺倒在地的工头,以及地上的鲜血,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
他缓缓收回自己开始发抖的手臂,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只希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让方野猛的惊醒过来,想要掩饰现场的一切。
可是那人已经推门而入,丝毫没给方野机会。
来人是先前喊方野回家的王二,他走到门口的一瞬间,就被眼前的场景吓傻了。
尤其是躺在血泊中的工头,让王二感觉浑身颤抖。
“他要打我爹,我……我只是推了他一下!”方野声音干涩颤抖。
二人陷入了沉默,好半晌之后,王二似乎回过神来,压抑住了自己内心的恐惧,看向方野。
他和方野从小关系不错,所以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王二就感觉害怕。
“不能让别人发现,不然野哥你就活不了了!”
王二眼神突然坚定了一些:“你跑吧野哥,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你赶紧跑!”
“跑……跑到哪里去?我……”突然方野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他那已经没有声息的父亲,“对,我得跑,我得活下来!我一定要好好活着!”说着就上前背起他爹的遗体,在门口时回了下头,看着房里颤抖着的王二,“不论他们怎么问,你就说是我做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一定要记住了!别说漏了!”咬了咬牙,推门跑了出去。
方野扛着他的父亲跑出门,一溜烟跑得飞快,完全看不出扛着重物,甚至好多人不扛着重物也跑不过他。这些都得力于方野童年时日日跟着老猎户上山打猎,一身好体魄日夜练就,撵过猪追过熊。
刘家屯的天色越来越黯淡,夕阳在远处山头沉降,留下血色的残阳落在方野身上。他背着父亲往山里跑,不知道跑了多久。
方野想起以前看过一本小人书,是他捡到的,那是被老板家孩子撕烂丢弃的小人书。捡到手已经破破烂烂,甚至还原不出完整的故事来,唯一完整一些的是一个侠客打扮的人站在悬崖边说:“一个男孩想成为男人,必定要走过一段孤独的路。”
没有任何原因的,方野想到了这句话,他自言自语道:“我不是正在走着吗?”。抬头看着对面山头,夕阳缓慢落下,他决定在完全落下前,将父亲葬在山上。
夜幕笼罩着这个小屯子,方野从半山往回看去,属于他的家的地方正烧着大火。
方野思考了一下便接着往前跑起来。今晚山里的月亮很亮,看得见路,方野就一直往前跑,终于过了山,跑到了大马路上。在前面看见一个标示牌——“前方90KM到达龙川区”。
一个车灯过来,把指示牌照得像镜子一样亮,方野翻身趴到地上,脸上的汗蹭到地上的泥土,一下子就在脸上晕染开来。让他颤抖的嘴角和眯着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一块石头在松动一样。借着车灯抬头看去,是一辆运沙车。一个想法窜了出来,这样走下去迟早被找到,这辆车不管去哪里,都比我盲目跑下去要好!连忙猫着腰,疾跑几步趴在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