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鸣龙阙

雨在傍晚落下来，先是试探似的点点轻敲，继而连成千万根银线，把蜀中顾府的粉墙黛瓦统统罩进一层雾。

我趴在藏书楼的阑干上，看风掀动荷叶。那些叶子像被无形的手翻检的纸牌，绿得发亮，又绿得惊心。二哥在楼下喊我：“无咎，别发愣，爹让你去前厅试剑。”

我回他一句：“就来。”却仍旧慢吞吞，把手里那本《吴钩杂录》藏进衣襟。那是一本不该出现在顾家的禁书，讲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狠法子。父亲若知，定要骂我不务正业。

前厅灯火通明。

父亲顾横江，蜀中武林盟主，素以“回风剑”名震西南；今日却未执剑，只穿一袭青布长衫，袖口用素线密密缝了孝边。他面前摆着一只乌木匣子，匣盖敞开，里面是半截断剑。

母亲坐在右侧，脸色白得像瓷，指甲却捏得发青。

“都到齐了么？”父亲问。

大哥顾长策在北疆从军，三载未归；此刻厅内只有二哥顾仲行与我。

父亲阖上匣子，声音低沉：“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你们两个务必记住——顾家可以没有剑，不能没有骨。”

我与二哥对视，心里同时浮起不祥。

戌时三刻，府门外传来铁蹄踏雨声。

那声音先是散，继而密，最终如奔雷。门房老何跌跌撞撞进来：“盟主！皇城司……皇城司的人马！”

父亲竟似早已料到，抬手示意噤声。

他解下腰间佩剑“听雪”，递给我：“无咎，你拿这把。仲行，带你弟弟去后山。”

二哥拔剑：“孩儿愿与父亲并肩。”

父亲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今夜之后，江湖再无顾氏。你们走，是顾氏最后一点血脉。”

他转头看我，目光里第一次露出疲惫：“无咎，别回头。”

后山有暗道，入口在母亲寝阁的地砖下。

母亲却不在寝阁。

她站在荷花池的石桥上，手里提着一只白灯笼，灯火在风里摇晃，映得她眼底一片潮红。

“阿娘——”

她抬手替我整了整衣襟，手指冰凉：“小咎，你出生时，满池白莲一夜全开。你爹说，这是吉兆。可我今日才知，莲花开到最后，只剩白骨。”

她俯身，在我额头印下一吻，那吻也冰凉。

“去吧。”

暗道门阖上前最后一眼，我看见七十二支火把同时亮起，照出雨幕里密密麻麻的飞鱼服。

父亲独自站在前厅石阶上，青衫湿透，像一株被雨折断的竹。

火把中央，有人抬手——动作很轻，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

下一瞬，杀声四起。

我听见母亲尖叫，听见二哥怒吼，听见木门被劈裂的脆响。

暗道里漆黑，我抱紧听雪剑，指甲陷进剑鞘，木屑刺进掌心，却觉不出疼。

我回头了。

我看见母亲被刀尖挑起下巴，白灯笼坠入池中，火光在水面炸开。

我看见二哥背抵影壁，剑光如匹练，终究被乱刀淹没。

我看见父亲跪在断剑之前，血从嘴角溢出，却仍挺直脊背。

最后，我看见那个人——日后我会称他为师尊——

他戴着斗笠，雨线从笠檐垂落，像一道帘子，遮住半张脸。

他负手立在最远处，仿佛这场屠杀与他无关，又仿佛他才是唯一的执刀人。